《活死人》木辛MUXIN

42、恨意

　　‘

　　‘嗯——？’他拖了老长的音，音调像拐了十八个弯儿。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儿。’
　　‘为这个事儿？’我的声音近乎苍凉了。
　　‘不然呢？你在学校又没有手机，我怎么通知你？’
　　我几乎冷笑：‘是吗？你可以打宿舍的电话，我给你说过的呀！’
　　他有些不自然了，挂不下面子，气愤的喝道：‘你瞧瞧你的样子！像什么样！那个——我给你们宿舍打电话，你不在宿舍怎么办？这件事，电话里怎么说的清楚？当面说不更好吗？
　　‘我不去。你事先没有和我商量，就随便给我报了补课班。’我一字一顿认真的向他说。
　　‘你不去也得去！还由得你了！我辛辛苦苦掏的钱——’他强势地回应。
　　我腹内蓦地卷起来了怒火，我气急了，不由分说地开始还击：‘我说了我不去！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从小到大总是在补课，补课总是你安排的！我从一年级就开始补英语，到了初中，语数英物化生六门六管齐下，我周六周天课排的满满当当，只有那么一点空余的时间，我才可以做做我想做的事情，我才可以利用那些时间去画点画，去放松一下自己！后来上了高中，课程多，压力大。我每天拼了命的学，和别人拼高下，较长短。我时时刻刻活在和别人的较量里，我只能去比较，我不得不去比较！我变的自私，傲慢，虚荣心强，表现欲盛！我开始渴望别人时时刻刻都注意到我！渴望别人都能高看我一眼！我所以为的优秀，我所以为的出人头地，我所以为的荣誉盛多，我所以为的被人羡慕，其实都不过是为了遮掩自己的自卑！我既自大又自卑！我越自卑，越自大！越自大，越自卑！可我不愿承认，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去面对这个事实。我只能通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来获取支撑自己的底气！可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是什么呢？是学习学的好！是情商比别人高！是与同学们相处的好！是老师家长口中称赞不已的那个唯一的最优秀的学生！我努力让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努力去迎合别人的喜好！去委屈自己！忽略自己！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凡事都以他人为主！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赢得别人对我的尊重！以为这样就可以赢得自己对自己的认可！更以为这样就可以获得你对我的认可！其实我是自卑！我从心灵深处就否认自己！我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却强撑着脸皮，妄想用高傲狂妄，金光闪闪的表皮去遮盖自己匮乏的心灵。我以为获取了所谓的名誉！所谓的头衔！所谓的证书！我就可以证明自己，让这个世界认同我，可以消除自己的自卑！其实，这一切不过是我自卑上的一块遮羞布。倘若没有这些光环加持，我就又变成了那个疑心多虑，胆怯小气的我。你知不知道？我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焦虑的可怜虫，时时活在痛苦的摧残下。我以为够了！我以为够了！但我从来都没想过！我都忘记去想了！这到底是不是我想要的。因为我在泥潭陷的久了，已经沦落成了泥潭中的一滴泥！我的思想已经僵化了，被洗脑了！我周围各色各样的思想，在我出生时就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而我完全没有发现！我诞生出了强大的，可怕的错觉，像病毒那样顽固。现在想真是可怕！真是不可思议！我竟然把我自己也哄骗了，而且哄骗了这么久。我竟把自己心里真正所厌恶的事物，当成自己心里最喜欢的东西，还视为真理，像神灵一样的供奉着。我真是愚蠢！蠢笨！而当我明白了这一件事时，我已经在错误的道路上走了很远了！可是我不怕，我要回头！无论多晚我都要回头！只要是我想走的路，再怎么艰难我都会走下去！而且我要告诉你：我要吐了！真的要吐了！我给你说！现在只要我这一听到别人提补课这两个字，我就反胃，我就恶心，我就难受。我快吐了，我真的快吐了。你都不知道我对这两个字的厌恶有多浓烈。’
　　我被激烈涌动，起伏跌宕的情绪所控制，口不择言地将多年累积的情绪一齐发泄出来。我已经丧失理智了，喷薄的情绪堵住我的喉咙，我如鲠在喉，嗓子象是被一块硬铅堵住，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我困难的咽下喉中的干涩，执拗地盯着他：‘我是不会放弃的！要么我毁掉困难，要么困难毁掉我！我浑浑沌沌，无知无觉的度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要为我心里所珍爱的事物活下去！我要为我的理想活下去！’
　　他一直一言不发，冷静的听着我的语句，脸色却愈加变成灰白，双眼露出面临死亡时才会有的狠戾乖张的目光。
　　他像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眼见就要喷出傲慢的火焰。
　　他终于笑了，他不断的从嘴里溢出阵阵震耳欲聋的冷笑。
　　‘一直以来都是我养着你，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那样不是我给你的！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倒好了！翅膀硬了！长本事了！有能耐了！你现在对我说！你不快乐！你嫌我养你养的不够好！你嫌我没有给你想要的！既然你这么有本事，那你自己给自己挣钱去呀！你别用我的钱呀！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他们就勤工俭学，他们就在餐厅里打工！他们就给那些低年级的孩子代课！他们花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钱，那你怎么不去？你也可以呀！既然你这么牛！既然你不需要我！那你咋不快滚呢！你跟着我干嘛呢？你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当初干嘛要跟着我来这儿！干嘛要和我一块生活！你去找你地底下的妈呀！’
　　我怒极反笑：‘咱们俩就沟通不了！有代沟！每次都是无效沟通！你不体谅我，我也不体谅你！我也没法体谅你，你也没法体谅我！咱俩就不应该生活在一起！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既然没有能力教育好一个孩子！你当初为啥要把我生下来！你别生我不就得了！你既然生了你的孩子！你又对他负不了责！你又没有能力给他一个人最基本享有的尊重！那你干嘛要生他！你不生不就好了！还有我弟，我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过得好不好！他现在什么样子？他上几年级？他功课怎么样？他有没有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会不会想念我这个哥哥，甚至他会不会想念你这个父亲？这么多年，你给过他一次生活费吗？你尽力到过一次做父亲的义务吗？你去看过他吗？你给过他疼爱吗？你关心过他吗？人类真是一种自私又善于自我欺骗的动物，怎么可以做到这么冷血？怎么不去想念？怎么可以冠冕堂皇的为自己的丑陋的恶行镀上一层伪善的金皮？而且这样做的原因，竟然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恐怕你心底，早已经原谅自己的做法了吧！你就不愧疚吗？你就没有忏悔吗？你就不痛彻心扉吗？你就没有一丝，哪怕一丝的反省？想去承认自己当时的过错吗？要不是你当时对我母亲步步紧追，一直穷追不舍？她怎么会神经恍惚，每天担惊受怕，以至于最后神经恍惚，好端端的一个人，竟然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被车撞死了呢？要不是出于对自己孩子可能被剥夺，被抢走的痛苦，你的第二任妻子，也就是我的阿姨，她何至于在和你离婚后没几天后的夜里，就连夜抱着我弟遁地逃走了。你总是这么自大！这么为我独尊！这么自以为是！我是愚蠢！我是蠢笨！我是自以为是！可你未尝不和我一样？我可以承认我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弱点，可你能吗？你敢吗？’
　　他脸上的青筋暴起，古铜色的皮肤渐渐糊起一层油腻的油脂，在金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皱纹像树皮的纹路般深邃，他一边扭动着他树皮般的皱纹，一边死瞪着他强横的眼睛：‘你终于说出来了！果然是这样！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在为你妈的那件事情不满，就把心中的怨气撒在我身上！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我告诉你！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是她自己太脆弱了！是她自己没有能力去抚养你！既然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条件，那她为什么不愿意把抚养权放到我手上！是她自己的问题！要和儿子分离的那种脆弱的情绪，她自己去克服，她克服不了也要克服！况且，我也说了，她可以来看你！她何至于要自己把自己逼到那般田地！’
　　‘看我？’我笑出声，肆意的任一连串无所顾忌的笑声游荡在空气中。
　　‘你明明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在哪！将来我和你要生活的地方在哪儿！而我母亲又是在哪里定居的！一个在中国的北，一个在中国的南。你说若她要来看我，谈何容易？你好自私，从头至尾，想的只有你自己！竟然把选择的权利交在别人身上，以此来推卸责任，充当烂好人！你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减缓你心里的负罪感了吗？’
　　他啪的把筷子摔在地上，筷尖和地面相触，接连着几下反弹，发出清脆的响，震得环境更安静严肃了。
　　‘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不知分寸！你阿姨还在这儿呢！好不容易来吃一次饭！你就这么不尊重她！你不愧是我养大的好儿子！好儿子！你个孽障！白眼儿狼！’
　　他气急了，喉咙咳的叭叭作响，胸膛震得能扯出心肝来。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儿子!’他一字一顿地质问我，语气极度失望。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狠心的，倔强的回答他，字句掷地有声。
　　回应我的是巨大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