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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冷的鱼肉 ...

  •   没有一声本该回应的声响,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触碰到锥子一样刺疼的目光。
      父亲冷峻地看着我,浑身透露着不符合这个时代的气质,像一件没有被搬走的生锈又硕大的老古董,硬邦邦地遗留在椅座上,模样孤傲不群且不可一世。
      那一刻,我竟发现了他和我的类似之处:原来我们都有着类似的倔强和不可动摇的坚守。
      我明白彻底无望了。不禁悲从中来,愈觉可笑荒诞,竟一句埋怨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满面灰色地回了卧室。
      我看着自己曾经珍爱的画作,开始怀疑它现如今对我的意义,不觉怒火中烧,我恨不得将这一切撕碎毁掉。我扯破最珍视的画布的一角,却顷刻心疼自己的画作来,终归是舍不得。
      我抚平揉碎的画布,呆呆地看着满屋子堆砌的画作。
      满目荒唐!
      一种不可言状的滋味往心脏深处漫延,越深越无力,越无力越深。
      我胸口里疼得厉害,恨不得大哭一场权当发泄愤恨与无奈。奈何情感的障壁却钝迟得厉害,饶是怎么挤眼泪也挤不出来。
      ‘我决不会这样妥协!’我暗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既然我改变不了我的父亲,我只能拼力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我把所有的画作都收起来,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怕我看见它们就抑制不住自己想要作画的欲望。
      以往它是我的荣誉,我的隐私,我最最不得让别人触碰的东西。而今时不同往日,它到变成困住我欲望的枷锁。
      我对父亲的决策感到不满意,但心里还是藏着暗暗的侥幸,总觉得还会有别的方法。于是自己在网上查询和绘画相关的各种专业,却总是无果。都是些纯美术生学的专业,我一个理科生,又如何能被录取到艺术的专业领域那?我毫无法子,几乎要失望妥协了。
      这样的时日一直持续很长时间,而我对父亲的态度也愈加冷淡。每回到家中,除了吃饭洗漱一些不得已的碰面,我几乎全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用一堵清晰可见的墙,来隔开自己和父亲之间格格不入的氛围。
      本来就是一周回家一次,见他的机会也少得可怜。但后来,我连一周回家一次的渴望都没有了,在学校,好歹有可亲可近的朋友,和他们自然的相处可以稍稍慰藉我孤苦的心灵,若要回家去,只怕孤苦反倒更甚。
      又是一个周六,我候在教室里,迟迟不肯离开。班里大部分学生已经收拾东西掉头走掉了。好容易一周一次的回家的机会,大部分人都十分珍惜,想窝在家里休息,好缓解自己紧绷了一周的情绪和身体。我已在学校连着三周没有回去了,我心里有种无法违背的意愿,我不愿回去,不愿回到那个冷冰冰的环境里,不愿面对他那张强势而不讲理的面孔,不愿忍受家庭压抑阴晦的气氛。
      于是我收拾的非常慢,我故意延迟时间,一会儿去上厕所,一会儿又坐在椅子上慢慢的收拾东西。因为已经放假了,只要不被老师发现,教室里的多媒体可以随意供人玩乐。几个胆子大的,把游戏打开,还放上音乐,嬉笑着在讲台前打打闹闹。
      我也起了兴致,和一个要好的同学在上面玩儿扫雷。
      那已经是冬天了,窗外很冷,天气惨淡,模糊的玻璃上雕刻着薄薄的一层冰花。但北方的教室因为有暖气,而显得额外热气腾腾,不至于叫人寒冷发冻。
      有人把窗帘拉上,为的是将外面天寒地冻的世界与温暖的教室隔开。
      一切准备就绪。
      就开始放电影了,教室灯都关了,为了营造安静的氛围。留在学校不回去的那几个都聚到一团,坐在一块儿看电视。我渐渐也忘却了卡在心坎儿上的不安和焦躁,暂时将它们通通抛到脑后,使自己全身心的投入精彩绝伦的剧情中。在这里,我可以暂且忘记来自现实的窘迫与困境。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门突然开了。这使我稍稍惊异了片刻,原本就是自己吓自己,我定了定惊吓得散掉了的魂,同大伙一齐朝门口望去。
      竟是父亲。
      黑暗里泻出一丝灯光,父亲站在昏黄的半圆形的光阴里,黑夜裹着他沉闷的身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
      我大大诧异,惊得整个人的皮都震落下来,实在是不能想象,他竟来了。
      同学们都在,我有些尴尬,没有同他率先打招呼,低头加快速度半跑着出去,把门槛拉上,我实在不能忍受,也无法想象来自同伴们的诧异的眼光。
      好久不见了,我竟感受到了我们之间的一丝不容忽视的陌生。
      我面色古怪,眼神颇不自然的看着他。
      他眼睛没有朝向我,这反倒使我胆战心惊起来。
      ‘你……怎么来了?’我小心翼翼的询问。
      ‘父亲看儿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他浅淡的回答使我更为战战兢兢了。
      ‘怎么不回去?’他终于肯把他的目光瞥过来,安放到我身上。
      他一抹清淡的眼神却惊人地掀起了我心里的波澜。
      他的反应越是轻而易举,我越是不敢看他。
      他终于沉不住气,有些着急地逼问:‘你知不知道?你都很久没回来了。’
      他手里拄的拐杖砸在地上吱吱作响,连同着他的提问一起向我压来。
      我立刻不知所措,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情感在不断膨胀,排山倒海似的朝胸口砸来。
      我惊了,未曾料到他竟如此在乎我的存在。
      一直以来被误会,被压迫,被排挤的情绪忽然之间得到了释放。
      我瞬间产生了莫大的委屈,但同时也因父亲的在意而生出了难以控制的排斥与感动。
      我别别扭扭地软了态度。
      ‘最近学习忙,本来想着下周就回去的。’
      ‘我看你也没这个打算。就来接你回去。’
      ‘就你一个来的?’
      ‘还有你阿姨,她也在车上。’
      ‘她怎么来了?’
      ‘一家人,一块儿吃个饭。’
      ‘在外面吃?’
      ‘不然呢,你赶快收拾收拾,我在外面等你。’
      ‘哦!’我无话可说了。
      赶忙跑回教室,看电影时跟我紧挨着的王胖子急急地询问:‘你这就走了?’
      ‘对!’我言简意赅的答。
      ‘外面是你爸?’
      我不愿他深究,潦草回答:‘不然呢,不是我爸难不成是你爸!’
      这家伙阴阳怪气的笑起来:‘嘿!你爸看着像你爷一样!’
      他本是想开玩笑,结果力道没控制好,说出去的话到嘴外边儿变了味。
      我瞥了他一眼,他自知不对,讪讪地笑。
      我翻了个白眼儿,骂道:‘有病!’
      ‘兄弟别介呀!咱俩谁跟谁!’他挤眉弄眼道。
      ‘切!一边儿去吧你!你就好好在这儿呆着吧,你哥要回家了!’我破口骂道。
      ‘也不知谁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叨叨着不想回家不想回家,现在可又想了,脸变得真快你!’
      听了他话,我心头也漂起一丝凉薄的寒意。
      走了走了!’我飞快的招手。
      越靠近门口,心情竟越不由自主地轻盈起来,推门的时候,迈出的脚步已然是光明灿烂的了。
      到了餐馆,父亲领我和继母去了包间,点的仍是些常规的菜,好巧不巧,我们三人的口味都是相仿的,我看看码上来的菜品,里面有三个人都爱吃的酱油鲈鱼。
      那鱼身上的鳞已经刮尽了,一楞一楞的肌理在盘中平整的铺开,身上盖着厚厚的绿葱,雪白的鱼片渗出清亮的油光,但鱼头部分嵌着白森森的眼睛,目光惨淡无神,也不知在盯着哪儿看。
      不知怎的,我看着心里有些发怵,食欲竟倒减了一半。
      父亲吃的倒是很滋润,嘴上的胡须一翘一翘,唇边沾着一层薄油。
      继母也是,细细的咀嚼着,不动生色的进食,一筷子一筷子夹着鱼片,可她的频率却是慢慢的,像复制般规整,分毫也不出差错。
      又是同样的场景,没有表情的,没有语气的,没有声音的,连动作也分毫不差的场面。
      我心中慢慢渗出了一丝冷意。
      ‘吃呀!’父亲对我说。
      这句话惊醒了我——这个餐桌上唯一一个还没有动筷的人。
      我心里忽然恢复了那点浅薄的暖意。
      或许——他会愿意,同意我去艺考,我心里又生起了那虚无缥缈的意愿。
      ‘爸,我能不能——’
      ‘吃饭时不要说话!’
      ‘可是我——’
      ‘吃完饭再说!’
      我不再言语,品尝着冰冷的鱼片,嘴里却食不知味。
      ‘好吃吗?’父亲吃毕了,抹着嘴问我。
      ‘嗯。’我默认的点头。
      他显出满意的神色,倾着身子同继母说:‘这家菜的味道不错,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来。’
      ‘是!’继母帮腔道:‘好久都没吃到这么正宗的鱼肉了。你看,我一向饭量小,今天吃得也是十分满意,多盛了好几碗白饭哩。’
      父亲笑容更甚了:‘我挑的,我就感觉这家店更好。’
      ‘爸——’
      ‘怎么了?’他扭头问。
      ‘艺考——我可不可以——’
      他眉心缩成一团,径直截断我的话:‘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你的功课复习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之前说的还不清楚吗?我在家长群里看到你的成绩,也是提上去了的,怎么心思还没有放下?都过了这么久——’
      ‘还有——’他稍稍迟钝了一下,斯里慢条的开口:‘我给你报了个突击班,以后你周六周天,就到人家老师那儿去上课。’
      我失口拒绝:‘我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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