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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反抗 ...

  •   我从未对他大声说过话,更别提当面顶撞他。面对他,我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惟命是从。我一直遮掩自己对他的怒火,怨气,不满,失望,不愿承认的爱意,冷漠。我把我对他的各色各样的情感全部深深隐藏在顺从和敷衍之中,我总是不愿多面对他,不愿多和他接触,不愿拥有和他相处的机会。我们俩的关系表面和气客套,实则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他见我这样冲撞他,很是诧异,他脸色大变,面孔因气愤而扭曲变形。他不会明白,他一直谨小慎微,对他百般顺从的儿子为何会突然之间大变脸色,当面质问甚至忤逆他。
      他当然不会明白,这是他自己种下的种子,他亲自灌输的不堪的水源,亲自撒下的过碱的农药,亲自捕捉的阴翳的阳光,如今这枚种子终于结出了酸涩的果实,他却不满于果实的滋味,反倒开始责怪起种子的问题了。
      他愤怒的眼睛里透出疑惑的光芒,深深的皱纹小河似的在他面孔上纵横,一道一道都是干涸的迹象。
      我忽然发觉这个专横强势的男人,终于变成了虚弱专横的老人。
      他老了。我清晰的感觉到:他老了,真的老了。
      他终于有了他无法掌控的东西:他儿子的命运,曾一直是沿着他预期的方向行驶,但现在,这颗一直按规定的轨迹行驶着稳妥的行星,终于变换成尾翼闪着银光的彗星,以他无法掌控的踪迹,向宇宙某个神秘的角落飞去。
      我坚定的对他说:‘不可能!’
      他也坚定的回复我:‘我是不会给你钱的。’
      我们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无法打破的僵持之中,谁都对这件事情缄口不提。
      但我仍是一天天地算计着,暗自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不过面对父亲,我会温顺的流露出一点妥协的姿态,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好一点一点陷入我早已布下的网。
      在学校里,我向老师请教了艺考的事情。老师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他不理解我这样的选择,他对我说:‘你的成绩在咱们班还算不错的,坚持下去,将来考个211是没有问题的。为什么要参加艺考?你有把握吗?这花销是很大的。你父母承担得起吗?你有争取他们的同意吗?’
      我明白我问错了人,这个年迈的,上了年纪的化学老师拥有着和父亲一样的古板思想,我若想从他身上获取半点建议和有用的参考,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举着他的保温杯,翘着二郎腿,慢慢的向我叙述着他所认为的各种要害,当然,他说向我阐明的,基本都是坏处。
      他扶了扶厚重的眼镜,透过模糊不清的镜片,认真的对我说:‘你要看看现在的大势所趋,医学,电子,计算机,量子力学,那个不是炙手可热的专业!你能来询问老师的建议,老师很欣慰。但是也你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你要知道现在竞争压力是非常大的。你走你放眼望望,大街上现在哪个不是大学生,研究生,博士,那个不是211 ,985,双一流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现在的辛苦都是为未来的放松做打算的!你那样不切合实际的念头,我觉得你还是趁早断了吧!’
      我失望又无助,像一个饥肠辘辘的流落街头的流浪汉,伫立在人海茫茫的拥挤的人潮里,找不到一点自己存在的位置。
      ‘我明白了,谢谢老师。’我恭敬的向他道谢,哈腰点头,做出一副真挚的姿态。其实内心早已不堪忍受,几乎想要夺门而去。
      我从办公室临走的时候,在镜中瞥到了自己的模样:全身一副失望,穷困潦倒的神色。
      但我还是找到了参加艺考的途径,我通过班里的艺术生,联系到了美院的老师,我捧着一颗蔫吧的而皱缩的心,胆怯的向他寻求建议,他叫我把曾经画过的画拿给他看,我第二天早上就送过去了,我在他办公室等了半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等待他的到来。我因兴奋而颤栗,一种快意的恐惧包围着我的脊背,震的我皮肤发麻。
      他终于出现在办公室的座椅上,他看起来心情颇佳,直到我出现在他的办公桌旁边,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小小的诧异了一下,虽然那挑眉的动作很细微,但我是仍捕捉到了。他缓慢的堆出笑容:‘同学,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我的心顿了一顿,咯噔的响了一声。
      但仍我备出捧在手里的画,谨慎的交过去。
      他细着眼睛,目光随意散漫,他用他骨节粗大的手掌快速掠过画稿,漫不经心的点评道:‘不错,还算不错,继续努力啊!’
      我觉得他根本没有细细的看,只是大致翻过,粗略的得出结论,以此来敷衍我。我无法确定我的揣度是否正确,但我就是会有这么一种感觉。
      我忽然领悟到一个基本上可以把它视为真理的真相:对他而言,他对我的画的评价及观看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以为他全心全意的帮我,其实他不过是太无聊了。他帮我看画稿,既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可以满足帮助他人时生出的高高在上的,施舍的心。我真觉得我把我的画给他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让他帮我看看。
      我向他询问了培训的费用,他眼睛亮了,里面闪出一种攫取的光。
      他再次低下头,手指慢慢的翻着我的画稿。
      他戴上抽屉里的眼镜,抖了抖画稿,开始认真的阅读。
      他皱紧眉头,眼神专注而深沉。
      末了,他捏着眉心,随手把眼镜卸下来。
      ‘可以!没问题!你的基础相较他人稍微逊色了点,但作品的质感却比专业生要大气的多,很有自己独特的味道。只要你勤加练习,再把你的文化课抓住,考个美术类院校基本没问题。但如果你的眼界高,想拥有更好的资源,那你就要比别人多千倍百倍的努力了。’
      一种慢慢绽开的喜悦在心里引爆,我为刚才对他的随意揣度心生了几分愧疚,虽然我仍是有些厌恶他的神态和转换前后天差地别的姿态。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
      我诚恳的向他道了歉,并向他许诺费用明早就会交上来。
      他和蔼地点头:‘放心,给你留着名单呢。’

      好容易到了周末,我晚上回到家,父亲和他的第三任妻子正靠在沙发上随意地看电视。
      他戴着老花镜,盯着手里的报纸,电视的噪音阻止不了他看报的专注。与此同时,他嘴里也不得空,正在吃妻子给他剥来的核桃。
      他从报纸的缝隙中瞥到我的回归,不经意地招呼一声:‘回来了!’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报纸,旁敲侧击的敲打着:‘你们老师给我来电话了。’
      ‘哦——’我冷漠的回了他一句。
      他捡起报纸,重换了坐姿,身体稍稍立正,但目不看我:‘你就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你也知道了。’我恬不知耻地回答道。
      他狡猾的笑,满目嘲讽:‘知道又如何,我是不会帮你的。’
      我无耻又自私的开口:‘我已经和培训老师说好了,明天就要给他交学费。’
      他慢悠悠地换了报纸的另一面:‘那又如何?推卸便是了。’
      我急了:‘怎么可能?已经和别人说好了,违背不得。’
      ‘怎么违背不得,你还没学,他也没教你。你跟他说你不去,他难不成还要驾着你去学!’
      ‘我是不可能让你去学那个的!不可能!’
      他声音低沉有力,字句一锤一锤的砸出来。
      我的希望也一点一点扑空。
      我忽然知晓了他执拗的深浅程度。
      我原本以为我有戏了,我以为把老师搬出来。他多多少少还会畏惧于人言的威力,不得以听从规则。我已求助老师帮忙给父亲打电话去劝说他,哪知道他是个不怕硬的,对老师的劝说置之不理。
      我真是天真!
      一片凄凄惨惨的怒火与无助的可笑感在我胸膛愈烧愈旺。
      我气愤甚至恼怒于自己仍要依靠着他才能在世上存活下去,我不敢也不堪去面对世上的苦难。以目前我的能力,我没有办法游刃有余的处理现实中的问题,以及索取这些我暂时无法获取到的东西。我需要借助他的手来稳固自己的根基,以好将来有把握靠自己的力量在这世上生存下去。可与此同时,我也深深明白他也是我的父亲,我不得不臣服于他的苛刻和关爱。
      没有他,必不会有今日的我。
      我今日的所有成就与理想,也离不开他多年的抚养与参与,如果不是他的甘愿抚养,我能不能存在于世也未可知。
      其实我有时会怀疑,他养育我,究竟是因为我是他的儿子,还是因为我只是遗昕。可我知晓答案是无疑的,不过因为我是他的儿子罢了。思虑至此,就有一层轻薄的不甘蒙在心头,可不甘心又如何?无论我是遗昕还是他的儿子,他始终都是爱我的,我知道,也必须承认。
      我满心满肺的苦恼与纠结无奈,奈何没有发泄的地方,只能隐忍着。
      我对准他的眼睛,骄傲又低声下气地恳求道:‘爸,我求你,算我求你,我人生中第一次有想要做的事情,我保证,在将来,我会给你带来意外之喜的。你绝不会因为今日的同意而心生后悔。’
      他仍是看报,头也不抬地说:‘不可能!’
      我忍不住呐喊:‘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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