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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从一而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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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不好的总是询问成绩好的在干什么,写的哪个科目,做的哪个作业,以此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与压力,弥补自己在精神上的缺失。似乎得知了他人的行动轨迹,可以稍稍慰藉自己的心灵。当成绩好的回答了问题时,他们又希望呈现出的是自己想要听的那个答案:‘我没在干什么,我只是玩儿。’于是,他们更加心安理得了,一个心理暗示就此形成:‘他/她都在玩,我还怕什么?’
而成绩好的呢,尤其厌恶别人对他的问候。他们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努力,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恐惧。他们始终提着着一颗隐匿的警惕心:他们害怕自己的期望和回报不成正比。他们学习的时候也会有偶尔偷懒发呆,走神的状况;他们也会在学完时,给自己片刻的放松时间。所以在他们眼里,他们始终不够努力。而他厌恶在别人眼里一直努力的自己,他厌恶他们的自以为是。他人的言语于自己是一把无形的利剑,时时刻刻逼在他的脖颈,稍不留神那赞美的言语就可以将他许久的努力顷刻间斩得灰飞烟灭。他怕自己合理的休息,偷懒,似在看书却早已神游的状态被别人误解成努力学习的标志,他怕自己最终的成绩不理想。他怕被人当成了一个看似努力实则不堪一击的笨小孩。他恐惧并且无法避开他人无意瞥来的目光,那一丝探寻的目光刚触到他,他就惊悚且颤栗的不能自已。他厌恶那样的目光,又同时憎恶厌恶他人目光的自己,他就在这反反复复的目光和憎恶的情绪中艰难生存的。但是,他没有法子,他仍不得不摆出一副同学眼中和善可亲的样子,微笑温和的说:‘哪有——没没没,你看,我发呆着呢。’他竭力想要解释,这确实是真的,但他也深知他们不会相信,于是更加懊恼,又恼怒又抵触的提前结束他们游走的思绪,被迫卷入无边无际的题海中。
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老师,每听一次他们的劝说,我就觉得厌烦。他们总是摆出一副老家长的姿态,高高在上,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你们一定要好好学习,人生这条路,得要你们自己试,你们试过了才知道,最后呀,你就晓得我说的对不对了。你们就好好的考上一个好的大学,然后考研,你们早些时候辛苦过了,剩下的几十年都不必再辛苦了。’他们早就把我们的道路铺好,设计好了,只等着我们按他们走路的方式行走,我们按他们行驶过的轨迹前行。我们的人生不过是他刻板人生的再一次复制粘贴,我们的生活不过是他无趣枯燥的经历的再次写实。他们企图把我们变成和他一样的人,拥有着和他类似的思考方式,顽固且目空一切的偏见。他们总认为他们是正确的,他们自认为自己已经把人生所有不堪的事情都经历过了,他们的年龄是他们经历的勋章,他们所历经过的苦难的捶打,留下的只有纯正的,最简洁明了的思想。他们的目光狭隘,看不见广阔世界的各种事物,他们想象不出人生的其他的可能性。他们所想要的,不过仅仅不过一个生存,一个算是安逸平淡的人生。他们以为他们在保护我们,减少我们走错路的可能性,殊不知他们把我们其他道路可能出现的多元化都给抹杀了。在我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多样性,拥有的无限潜能之前,他就固化了我们的思想,让我们谨小慎微,哆哆嗦嗦的朝着一条差不多的路走下去。可是,真正的道路到底是怎样的,只有自己去试一试才知道。而这道理,我也是过了很多年才想清楚的。因为我,也一直被灌输在那样刻板的思想里太久的时间,以至于迟迟不能醒悟。
就这样,我看着周围的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灵魂安放到哪儿,再倾倒到什么东西上,又要从哪里再取出来。
于是,每天,每天,我都活在难熬的煎熬与折磨里。我受不了这样污秽不堪的环境,这种内卷严重,乌烟瘴气的情形能把我逼疯。我无比渴望找到一片净土,那里只有纯洁,高尚,热烈,真实;一切千回百转,曲曲弯弯的小肠子,捉摸不透,容易让人看穿的小心思,欲望,可耻的念头都不会在那里出现。我渐渐觉得自己无法容忍现实了,可我只能被迫承受。
周围的朋友,今天为一个女生而吃醋,明天又草草结束心思,而去追求另一个女生。他们倍感焦虑,又深陷在这种快意而痛苦的困难中不能自拔。我渐渐发现,我有些不适应这样快速更替的生活环境。外界社会日新月异,电子科技,媒体娱乐的交换瞬息万变,人的情感投入之迅速,抽取之迅速。人与人之间所有的交织,汇合,相融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我们相遇于同一个地方我们即相知,我们奔去不同的地方我们就分散。我们被临时凑在一起,没有时间,没有细细相处的机会,我们被架在时间与现实的桥梁间寸步难行。
我就像一个被临时逼上舞台的跳脚的小丑,周围还有一些绚丽登场的小丑们——他们是我的同伴,朋友,亲人,陌生人。舞台下面是一群手持摄像机的,不断让镜头闪烁着闪光灯的,冷漠的,露出职业性的面色的,穿黑衣服的人们。他们面无表情的,冷冷地注视着我们。我们好像是为了呈现出一个盛大的表演,才如同木偶般地光着脚,卸去鞋袜在舞台上费力地跳。而台下的冷漠地注视着我们跳舞的人,正是这场盛大宴会的策划者,他们出于好心,渴望舞台在宇宙上空演出时出现的欢腾,却用不合时宜的方式,造成不少人的相互类似的一生,而那些相互类似的人生,还在继续延续下去。这是多么可怕的连锁反应。
与此同时,我产生了一个可怕而精准的直觉,我们只是为了获取别人关注而卖力表演的,我们渴望自身在外界的释放,这几乎达到了病态而痴狂的程度。一种根深蒂固的,难以察觉的表现欲深深扎在我们心里,可惜我们全然不知。
那时我才察觉出:我身边经历的那些人,那些事物,那些本该属于现在的片刻,都消逝的太快了,它们还没来得及在我生命里留下印记,就匆匆的离去了。于是,我的回忆里尽是一些短暂而迅速掠过的片影。迄今为止,还没有真正可以长久留在我的生命里的人,真正愿意在此驻足的人。
我渐渐发现:我喜欢深远而长久的事物。我渴望一份从一始终的情感,人或事物在我的生命中出现。其实我明知道这可能微乎其微,不切实际。我一面暗暗安慰自己不要痴心妄想,可我仍是,仍是抑制不住的渴望与幻想,期盼着它的到来。并且我觉得,这也是所有人的期盼。只是我们不懂的如何与他人建立这样难得的关系。我们对待他人,总是太谨慎,太骄傲,太过计较得失。我们不断的在内心衡量着情感和利益之间的得失与进退,让原本真挚的情感添上很多无可奈何的阴影与提防。而后我又明白,我之所以认为那样的期望渺茫,也确实为情形所迫,在那样快速更替,错综复杂的环境下,我们很难被允许拥有纯洁专一的心思。’
遗昕把身子弯得更低,头靠近我,深黑的头发触到了我的面颊。我微微提起眼睛看他,他仍是空荡荡的眼神,他已经迷失在那片回忆里了。
他的声音慢慢变低了,似在喃喃自语:“总之我在那样闭塞而煎熬的环境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困惑,不安,焦躁,内心空虚,我写着厚厚一叠的作业,攻克晦涩难懂,根本不知从何下手的物理大题,我的分数一点一点的上来了,名字也渐渐在成绩公布墙上出现,可我感受不到一丝的快乐,我迷失在漫无边际的题海里,沉溺在相互吹捧猜忌的竞争中。我发觉我找不到自己了,更感受不到所谓的自己存于世界的价值。但我无法停歇,做一个可笑的比喻:我就象是一只被赶着上架的鸭子,被人拿掉了鸭毛,眼前的道路只有两条:要么自己主动奔向被烹饪的命运,要么被别人捉住再扔到蒸锅里。
选择,对我而言已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了,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这种每天过得稀里糊涂,时间与时间粘连在一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高中的第二年。终于有一天,我觉悟了:我发现我非画画不可了,它是我用来连接我和这个世界的途径,我不能没有它,我不能将来不从事它,它必须是我一生的事业,尽管我很不自信,我对我的画工,笔触都有着苛刻的不满,我不能保证我是否能根据它,将来在社会上获取到维持自身生活的费用。未来模糊不清,我终归是恐惧的。但我理解也正视了自己的自卑,我明白我必须勇敢,必须为自己的所爱勇敢。除了勇敢和面对,我别无他法。”
“就这样,我头一次产生了反抗父亲意志的想法。我一直都顺从于他的威严之下,在逃离他的挣脱束缚和讨好他来获取他对我的关怀之间来回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