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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父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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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昕却反常的平静,冷静的盯着我,不失警醒的开口:“你知道吗?我始终相信,人是有自救的能力的——主动拯救自己于水深火热的能力。你现在的痛苦迷离,就是在为将来的觉醒做准备。”
经历过极度的癫狂和再三否认遗昕的言论后,我反倒冷静下来,我如实的答到:“我只是气愤。对这个世界愤怒。”
“愤怒足矣毁掉一个人。”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有些无奈的笑:“你象是我的镜子,我的反面,我的理智。又象是一根针,时不时在我的边界上刺探试探上两番。你总是在我失控的时候拉我一把。”
我虽明白,有些事情我仍是不能想通,但遗昕的话确实产生动摇了我的信念。虽不能改变我的成见,也不能改变根深蒂固的,已植入我脑海里的思想。但我愿意听他一说。
“你继续讲吧。我想听听。”我拢了拢身上的衣服,也把他衣服上的扣子扣紧。
“现在更深露重,你可不要着凉了。”我小心翼翼的扶着遗昕,生怕他跌倒了,使腿上的伤更重。
遗昕却始终没有吭声,我用疑惑的眼光寻找着他的眼睛。他满脸是汗,牙齿咬着惨白的嘴唇,一副满忍疼痛的表情。
我慌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不太舒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崴到的地方突然有些刺痛,可能是夜里风太大太冷,把骨头吹的吧。”
“我们先别走了,我扶你到那边坐坐。”
我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拂去了灰尘。让遗昕坐下,他怕我过分担心,忍着痛意逗我笑:“你看,我这刚刚坐下,脚果真要比刚才好的多。”
我知道他的伤痛并没有减轻半毫,只得想法子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这样也就没那么痛了。我瞧见我坐着的底下的土壤,山里的气候养得植株水润光滑,地下蔓生着交纵错杂的,纠缠不清的草茎。就把地上长势还算不错的藤蔓,一根一根揪来,从中挑了些直茎粗壮坚韧的,想乱编些东西赠予他。但不知怎的,竟编变越顺,就顺着手指尖的记忆直直编下去。我自己也觉得惊异,我编东西的手法竟然纯熟不已。最后,一个栩栩如生的蚂蚱在我手里成型了,尤其是那豆大的绿眼睛,简直下一秒就要动起来了。
我来了主意,有心吓唬他,偷偷放在他的腿上,突然惊慌地呼喊一声:“呀,你看!”
“啊!这什么呀?”他一连抖了好几下腿,想要把腿上的东西驱走,几乎要蹦起来。
自己的捉弄成了真,我大笑起来,故意告诉他实情:“原来你怕虫子呀!这都是假的,假虫子你也怕!”
他也高兴的同我一块儿笑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潮红,他的模样我这样近近的瞧着,竟一副天真可爱的姿态,充斥着少年的活泼味。
他低头寻找抖落下来的草蚂蚱,手指摸索了半天,捏起它的翅膀,坏笑着丢在我身上。
我无所畏惧的看着他:“这是我编的东西,我自然是不怕的。”我大无畏的寻找身上的蚂蚱,把那绿色的一团拣起来。这时,我的指尖之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啊——”我尖叫着,丢下那团东西。那小小的一只,在乌漆的地上静止了两三秒,猛然一跃,就蹿到微微颤动的草丛间了。
他双肩不住颤动着,震动的起伏越来越大,笑容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绽开。他指尖对着我,面孔朝我贴近,毫不客气的取笑:“原来你怕虫子呀!不好意思,这回可是真虫子!”
我一时笑声停止了,忘我的静看着他。
他也好像忽然卸下欢愉,面上带有愁色。一时用我难以分辨的懵懂无知的神色望着我的脸,瞳孔散开,不自禁地喃喃道:“这都是真的吗?”
我身体向后倾,距离与他拉开,我不知他是有感而发,还是在询问我的答案。也独自缄默了神思,变得默默无言了。
除了漫长的欢愉,苦闷,忧愁,百无聊赖,除了这些,我的,我所认为的我该有的郑重的一生还应该有些什么呢?我该如何度过我的一生呢?度过我所不知时长的余下的生命呐?
他掩盖了模糊的愁容,神情开始变得严肃沉静。
“刚才不是让我继续跟你讲吗?现在你还愿意听吗?”
“你若想讲,我当然愿意。”
他接着他刚才未完的言论继续讲下去:“我的幼年时期,它时常填塞了苦不堪言的苛责,欲望满坠的生存,以及错综复杂的人情。就单单这些,已足令我心力交瘁了。这些让一个小孩经受起来,确实也太过苛刻了些。所以相对于同龄人,我的童年结束的过早且仓促。这也注定了我会在迷离的青少年时代,徘徊太久的时间。”
“总之弟弟生下来后,父亲和那个女人就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时间。我说过,我并不怨恨我的小弟弟。毕竟他身上那么香,年岁又才那么点,我看着他软软的小脸流着口水,对我露出天真的笑。我的心坎儿就仿佛被热水暖化了。我只是有些羡慕他。那个女人和我的父亲待他越好,我越是会想起自己被母亲毒打,不被善待以及被父亲冷落的日子。心中便越是记恨于父亲,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见他从床头柜上取下过去的相册,他无意间翻到和母亲的旧照,眼底明晦不定,最终取来了打火机,将人与回忆一同烧进火势旺盛的火盆里。恍惚间,我好像看见那火凝结成母亲的影子,不断的在他脸上晃动,直至火光尽了,阴影也完全消失了。我感到一种异样而痛苦的快感在我心里头发芽。我心里有个声音,突然从脑海间冰冷的响起:‘我恨父亲!’当我意识到这一句话的含义时,心下一片冰凉。我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有违纲常伦理,世俗制度,另一方面身体又诚实地感到舒坦,觉得身心大快,情感流动畅通。我可耻的承认,我为我知道了自己心里恨他而心情大悦,我终于找到了一直以来困惑我的缘由:就是为什么面对冷淡的父亲时,我反倒心境平常,不以为然。而他忽然无故对我殷勤,关怀有加时,我却总是感到不快,心胸郁闷,心下抵触。原来竟是我恨他,我不再对我对他莫名其妙的排斥而觉得奇怪了。正相反,我为我找到了问题的源头而高兴。好像这样,我就可以继续顺理成章的排斥他。”
“还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他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他冷涔涔,愁戚戚对女人说:‘咱们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照料的。小遗的母亲没得早,他心里头难过,无意无意的就把事情的缘故推到我头上,对我也是不冷不热。我看着他,就会想起小遗的母亲,心想很不是滋味,自然就不愿多见他,这也我使我也对他亲近不来。我们俩之间,总感觉隔着一道墙似的,那墙看不见摸不着的,却实实在在堵在胸口上,弄的人难受。我和他,虽父子感情很深,但心灵却一直靠不近。不似小宇(也就是我弟弟的名字),他出生时经历的事简单,周围环境也单纯,没那么多变故。我看见他,心里就喜不自禁。我总想着把对小遗的亏欠,弥补到他身上,好让他有个简单快乐的童年,性格上不要像小遗那样心思深沉,安静内敛。’
我隔着紧闭的大门听,心下一片讽刺。他说话的好大声,丝毫不忌讳有可能会被我听到的概率。的确,听不听得到已经就无所谓。我在这家里,除了和那年幼的弟弟,与众人貌似神合,实则孤立无援,形单影只。本来平日里除了画画和弟弟之间的相处逗乐,也没有什么可以使我高兴的事情。现如今,我更是一门心思扑在画画上寻求安慰,借此聊以慰藉,连功课也怠慢了。
父亲终于察觉了这件事,他发现了我大量的手稿与画作,也发现了我在校成绩的一落千丈。
对我一向毫不理会,放手处置的父亲终于动怒了,我到底还是怕他可怕的怒火,最终胁迫于他的威严之下。我没想到他将这样看重我的成绩,他严厉的告诉我,‘你注定是要上好学校,学个好专业,取个好成绩,然后回家协助我的工厂。’他摸着他嘴边一圈漆黑的胡子,反复摩娑着,态度强横的告诫道:‘父承子业,这是天理。你已经比别人幸运很多了,至少还有多少人,任是劳苦一生也找不到一份好的工作的。’
我听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就多了一份比从前更盛的焦虑,似乎是生存胁迫着我。若我不顺从着他,我将失去能维持自己生存的环境,我现在太幼小,还没有在社会上争取财力并保证生活质量以此维系自己的生活的能力。若失去了这一切,我不知我是否能承受得起。我内心害怕起来,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有个穷追不舍的人,又好像那人忽然停下来,意料不到的从侧面突击。总之,我又再次陷入了怪圈。从那一刻起,我心里升起了强烈的念头,我想要离开他,越快越好。但在此之前,我不得不放弃画画。我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在学习上,我要忍受老师枯燥无聊的讲课,忍受同学们在身旁的窃窃私语,还有最要命的,父亲所看重的成绩。成绩,这个作为社会能力评判的门槛,作为获取金钱的敲门砖。我时时刻刻都要受它的胁迫。生存,我时时刻刻都要警惕它有可能给我带来的灾难。我即厌恶我不得已要用我不爱的方式来获取我那时能想到的的自由,又憎恨于自己的软弱无力。那时候我根本无法从周围的环境中获取慰藉,身边的同学大多蠢笨且自以为是,他们要互相攀比炫耀成绩,以此当做自己骄傲的资本;要么醉心沉溺于一段无果而幼稚的情爱,再或者,企图在一些虚幻而不现实的事物上安放自己的灵魂。不停的刷着无聊低俗的小视频,千姿百态的带货直播,千篇一律的大眼睛,小嘴巴尖脸蛋的美妆博主的化妆视频。他们想用一些低刺激,简单直接,兴奋点强的好看事物来消除自己无处安放的焦虑,他们对于自己的焦虑不知如何处理,他们没有能够冷静且专注地盛放自己的事物。再要么还有一些人,每天忍辱负重着,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雷打不动的钉在板凳上。他们渴望得到一些真挚而美丽的事物,这是他们心中的憧憬,他们渴望自己也和美好相伴。于是他们专心致志的把自己的思想缩在一方狭小的卷子上,一方矮矮的黄色的凳子上,一张堆满卷子的桌子上,他们唯一的快乐与安慰,就是在心仪的排名上见到自己的名字,以此获取独属于他们的慰藉与鼓励。但就这样,他们还得要受自己父母的斥责,老师的谴责,同学们的奚落。他们明里暗里地相互比较,较着劲儿,彼此奉承又彼此竞争。为了老师布置的一项所谓的作业,他们拼了命的较劲儿,修改,重复,不断细节化,我望着他们狂热的眼神和疲惫的身躯,心下悚然。他们明明内心焦躁万分,却又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为得让别人瞧得起他。他们认为努力的时间少,工作的效益高就是最优秀的表现了,他们渴望被人认作是优秀的一批,他们无法接受被人认为是低下的,愚笨的,不聪明的。所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轻松,但实际上,到底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就这样,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