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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命运不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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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骤然惊色,雕刻这句话的人想要表意和传达些什么,是意有所指,还是故弄玄虚?我有种暗藏而精准的预感:这话象是专门在此刻出现的,象是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不安的舀了水,平静清凉的水面下似蕴藏着深厚的,不为人知的力量,它在召唤我,施展着它那令人着迷的,平复躁动情绪的魔力,引诱我往更深处探去。
我中了魔咒般地把身体伏得更低,在那张如平铺的镜面般光滑的的水面,倒映着我的面孔。她干瘪,暗沉的模样已经被水面在黑暗中所呈现出的光泽遮盖住了,少了几丝死气沉沉和突出的棱角,多添了软化平顺的柔和。
突然,一切瞬息变换,水面上猛然出现一张巨大而凶残的野兽的脸。它呲着尖锐的滴着口水的利齿,扭转着粗壮的脖颈,同时张大红嘴,闷声一阵低吼。它粗暴的兽性在此刻展露的一览无遗。它凝视着我,眼神赤裸,毫不加掩饰。我凝视它的眼睛,好像在凝视着冰冷幽深的深渊。恐怕是它的眼神与身为死人的我无法共情理解的缘故,我凝望着它,全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我的恐惧与复杂的沉思。
它的眼神刺破了我最后的防线。
我从没有如此不加掩饰被一个动物打量,它凝视着我,就好像我灵魂深处那最易扭曲的,最易肆意滋长的,阴郁晦暗的背面在凝视着我。
再一个疏忽,它的倒影消失,渐渐沉到水底去了。水面上又浮现出轻轻晃荡的我的影子。
不知是水下真藏着一个怪物,还是那怪物是我意识深处的幻影。
我听到远远的遗昕呼唤我的声音,低沉的,不清晰的在暗夜里回荡。才晃过神,惊觉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了。
我捧着水壶往回走,回来时路途却没有想象中的漫长,半路就碰到了遗昕,但他的脚不方便,我就扶着他慢慢地往前走。
我含着很多沉郁的困惑,钢丝一样勒紧头脑,绷得我胸口里面疼。
我所知道的还不够,还是太少。
我渴望遗昕一股脑把他所有的经历剥丝抽茧的说给我听。
我想从里面寻求些什么,我总感觉那里面藏着些什么,在那里面,我能寻求到能够解开我的东西。但现在,我还不能得知答案。
“你再多讲些吧!”我恳求道。
“关于过去的事吗?”遗昕立即反应出来,他突然牵住我的手,手指发力,用力地攥紧我的手心,像害怕遗失了般。
“其实……”他突兀地开口,又及时的收住声音。
“……你什么也不知道。”他幽幽地只叹出几个字。
我一直留神他的表情,他有些慌张,脸上又马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他睁大眼睛,含着些许期翼地问我:“你会相信你从不相信的东西吗?”
我只觉得他的问题问的古怪,皱了皱眉:“我永远不会相信我从不相信的东西。”
“哪怕它是真的。”
“不!而是我相信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他吃惊极了,双目微微睁圆。
“可如果你相信的东西是错的呢?”
“我相信的东西不会出错。”
“你可真霸道!真顽固!”
我笑了:“这个倒是不假。”
“可真假你怎么辨别得了呢?”
“经验。”
“你有经验吗?你这个没有过去的人?”他的话语带有攻击性,可落到我耳里却并不觉得刺耳。
“我有。”我肯定的告诉他:“我虽然没有记忆,但有些下意识的东西,生前的习惯会通过我的身体明确的告诉我。”
“你真是个怪人,我现在好像可以想明白了。”他无奈的叹息,眼神慢慢模糊,显现出迷离的神色:“我现在的有些时候,也渐渐辨不清楚真假了。”
我听他把话说完,心里却是惊骇。他和我所想截然相反,我于是对他说:“我和你想的,却大有不同。真就是真,假就是假。我绝不会含糊二者的概念。”
“可你如何分辨真即是真,假绝非不假?”他正直身体,不甘的反问。
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经验。”我瞥了他一眼。
他忽然无声的怪笑,眼睛里颇有凄凉的意味,目光缠绵:“原来我们并不一样。”
我越发觉他问题离奇了:“我们本就不一样。你是活人,我是死人,我们的思维方式就是不同的。”
“不!”他斩钉截铁地盯着我:“我们其实是一样的。死人也是人。正如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扯到身为我的同类的,还彼此厌恶的死人。
“你一会说一样,一会说不一样,你到底怎么了?”我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但对他的异常始终疑惑不解,并且也始终对他口中的死人闭口不谈。我无法接受那样怪诞的假象出现在我面前,即使我亲眼见过了,我仍觉得那是假的。
他有些急躁了,低低喝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我也厌恶了:“你为什么要逼我相信那?”
“他们是真的呀!”
“对!他们是真的,在你的意识里,你就认为是他们的行为是真的。同样的,在我的意识,我就认为他们那样做是不可能的,假的!所以当他们以我认为不可能存在的方式出现时,又怎能不使我产生怀疑呢?”
“你应该相信你的眼睛!”
“我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瞬时间,遗昕僵硬在原地,面如石灰,眼神惨淡无光,失了魂一般。我也被我的言语震在原地,久久的不能回过神。
他脖颈向后靠,一副随时要跌倒的状态:“所以你认为你的眼睛也可能会欺骗你,是吗?”
他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我等到理智渐渐回归,才发现我们吵过火了,以至于双方都失控了。
我疲惫的看着他:“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纠结在这个话题上呢?”
遗昕,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就如此执着,一定要争个对错呢,一定要我认同你呢?
“是啊!我为什么一定要纠结在这个话题上那?”他悲伤的望着我,里面盛满了盛大的,近似绝望的孤独。
我猛然间发现,遗昕比我想象中的要孤独。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个人住在上面。此刻,就只有我的面庞倒映在他的眼睛。
当空无一人的眼睛,终于有了人影。会不会有一种可能,他会狠狠抓住这个幻影不放。
我后知后觉的明白,我可能只是他的一个执念,一个可以安放他的惊慌或者无助的地方。这样想着,我后背忽然泛起一身凸起的寒意。
我脆弱的骨骼已经开始吱吱作响,空虚一点一点腐蚀着身体的支架。
他呆着立了好久,身体往后倾倒,凄惨地笑:“我都已经这样了,把我的过去,所有的羞耻的,不愿向外人展露的,一一揭开,说给你听。可你,为什么还不愿相信我呢?难道我的那些过去,你也不愿相信吗?”
我大受震撼,他为了使我相信,竟愿意做到这般田地,我思绪混乱,原本想说的句子的结构在嘴里绕弯打结,我逻辑不清晰地否定:“你……你不要偷换概念……”
“偷换概念……呵!你别躲避你的内心,不管你有没有心。你总说自己没有心脏,是个死人,可你还有自己的理智和情感不是吗?你总是那么固执,简直到冥顽不宁的程度。你一向聪明,却在这种事上只认死理,一再糊涂。你难道就不能试着相信我吗?试着接受你所看见的一切,而不是着急的一味去否定它,逃避它,厌恶它,以至最后将自己搞得身心俱疲,甚至万念俱灰。你明明看见了它的存在,为何不愿去承认它呢?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吗?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相信你呢?你是想证明自己吗?”我反唇相讥,其实已对自己最后的反问做出了反驳,他不可能那样做。但我只是想刺激他,他接二连三的逼问使我恼怒不堪。
“不,我只是想要帮你,我真的想要帮你。我看你深陷痛苦的泥潭不能自拔,我不愿你这样难过,这样浑浑噩噩,一副孤立于世界之外,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我想帮助你,想让你找到通向自己的路。所以我才会这样费尽心思的,诚诚恳恳的向你讲述我的曾经。我希望通过它们,通过我那些真实的过往,来唤醒一点你对现实的接受,我希望你接纳那些死人,也接纳你自己。”
我不作声了,我明白他说的是实话,情感和理智方面也确实被他动摇,但这只是轻微的浮动,根本无法撼动我本能中的对死人的厌恶。
“可是你知道吗?”我诚实的对他说:“我仍无法接受,我或许会认同他们怪异的成群结队,但我无法认同他们本身,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不认同自己。虽然我与他们同为死人,但我并不厌恶我自己,我只是厌恶他们,我最初就与你说过了,死人与死人之间是无法相互依赖的。我们对彼此的的厌恶,是刻在身体里的,这无法改变。也许这是造物主的疏忽,让我们注定就拥有一个孤独空虚,压抑难耐,不忍苦闷的命格。”
我忽然气忿:“命运有命运的运行之道,它轻易地给万物分配深浅不一的苦难,让不同事物乃至人类身处截然不同的处境。有人水深火热,有人高枕无忧。可面对此情此景,它却全然不知,这难道不正是它的残忍之处吗?””
“你是在怨恨它吗?”
“我不敢,我只是觉得不公。”
“命运,我根本不晓得命运是何物,在我眼里它不过是个未知的变数罢了。如若命运不公,那就让它变得公正。因为命运不仅由一些无法用理智,时间衡量的东西组成,还有更重要的构成它的核心,我以为是心志,是你自己。你既然已经察觉到对自己的不满,那为何不改变自己,让自己超脱这种既定的命运呢?所谓的命运,格局,形式,在我看来,支撑着一切的不过是人的各种形形色色的心志与欲望,有人的心智坚定,有人却摇摆不定。诚然,运气,意外这些不可控的东西不在我们的范围之内,但不必去考虑它,你只管做好你自己。只管做你认为自己该做的。只管去找寻你所认为的,支撑自己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我不能自已,用恨得发抖的声音反复重复:“住嘴!住嘴!”
我失控地咆哮道:“我叫你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