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34、父亲

　　我父亲过来时阴沉着脸，他在老人和小孩面前连连道谢，不断压抑着怒火。但我心里清楚，我一定触碰了他的逆鳞。然而我不在乎。
　　他边走边教育着我：‘你怎么平白无故的就出去，也不和你阿姨说一声，她都快要急死了。还有我，我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就赶快来找你了。你能不能让人少操点儿心啊？’
　　我虽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着急使我更加得意满足，我心里有隐隐的奸计得逞的快感。
　　‘这是你应得的。’我心里暗自回答。
　　他又有些怪异的看着我，半晌才犹豫着开口：‘你怎么记得你舅舅的号码吗？我的你没有记住吗？你舅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都不相信——他离咱们这么远。竟然比我还要清楚你的状况。’他语气颇有不满，暗搓搓的试探着我。
　　我装作随意的回答，意有所指道：‘对呀，我在舅舅家待的那段时间，比较喜欢出去跑，而且一跑就没人影了。舅舅害怕我走丢了，就逼着我把他的电话号码背下来，以防万一。’
　　其实我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你虽身为我的父亲，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你从来没有想过让我背下你的电话号码。你根本就不担心。因为你完全忘记了我的存在。你的注意力分不到我身上。

　　他突然有些怒了，鸣笛按的滋滋作响。双手很用力的去提起手刹，故意发出很大的响声。
　　我丝毫不惧怕他，镇定自若的坐在前座上看窗外的风景。
　　他忽然冷笑一声：‘呵！不得了了，翅膀硬了。’他故意瞥了我一眼，慢吞吞的开口：‘不过说真的。你这举动也真吓人，你都不知道。你舅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有多着急！’
　　他一提舅舅我就坐不住了。我立即急了，气愤于他竟拿我最珍视的人来摆布我，因为我确实被他的语句激怒了。我无能为力，我气愤于自己对舅舅所做的伤害，也气愤于他利用我对舅舅的情感来伤害我，更气愤于他做得非常成功——因为他确实惹怒我了。
　　我又想起自己刚才发过的誓言。心里默念道：‘舅舅，就算是为了你。我也绝不会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绝不会。这算是我对你对我的爱的回馈。况且，我也不想再这样折磨自己了。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我真是受够了！’
　　‘我要爱自己！好好对待自己！’脑海里突然火山爆发似的，爆发出激烈而慎重的情感。我被这股汹涌澎湃的情感燃烧得不能自已，使我极大的震惊了一番，又有了豁然开朗的醒悟。
　　我不应该因为他们的疏忽和冷漠以此来惩罚自己。
　　这么一想，对父亲的怒火，对自己和舅舅的愧疚，水火相融般跳跃着激荡在我心间。

　　我的父亲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他敏锐地尝到了我情绪上的不满。而我也发现了他对我情绪的察觉，为了让他察觉不到我的情绪，于是我又乐呵呵地，假装开心地同他攀谈着。
　　我同他讲了个刚才我从小女孩那里得知的我目前听到最好笑的笑话。
　　然而他的心思不在我的笑话上面。
　　他锁紧眉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上面一敲一敲着。
　　他突然冷不丁的抛给我一个问题：‘你怎么就认不得路了？你怎么就想着要出去呢？’
　　他冷漠的目光向我扫来，探究性的想探寻我谎言表面下的实情。他尽量不显示他的惦念，然而我还是发现了他疑狐的神情下隐隐的担忧。
　　这使我大受触动，我惊讶于自己竟能被他一个小小的眼神左右，也许是他对我的担忧动摇了我对他的不满，因为从那个细微的眼神中，我还是无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他对我的关心。
　　我有些许感激，稍微软了语气，但还是不愿意告诉他实情：‘屋子里太闷了罢——走着走着就不认识路了。’
　　‘你怎么不叫你阿姨陪着你？’
　　我这次没有说话，他的问题换得的是长久长久的沉默。
　　他打破了气氛，突兀的来了一句：‘你要学着和你阿姨一起相处，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我厌烦他一再挑起这个话题。好几次我差点要脱口指出那个女人判若两人的面孔。但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他或许爱她，他不会接受我这个答案。
　　于是极勉强的敷衍:‘我知道了。’然后倒头就睡过去。当我抗拒一样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尽量避免自己去接触它。
　　父亲也识趣地没有再搭话。
　　一路上相安无事。

　　回到家，我头一次向父亲提出了要求，没有询问，恳求的语气，取而代之的是绝对迫切的希望。
　　‘我想要一盒可以画画用的颜料。’我直接了当的提出了要求，但这语气中潜藏着难以察觉的不满——这都是平日里他一天一天有意无意的忽视积攒下来的。这是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愤恨的怨念提出来的。但出乎意料的，他很快应下来，语气稀松平淡的像平日里的对话。
　　最让我不可置信的是，他竟然买了全套。他闷声闷响的搞来了画板，画架，画笔，颜料，连环画，绘画学习书籍。一股脑抛在我桌上，很随意的对我说：‘我也不知道你究竟要搞的是哪个。就看着都给你买了。你要是有的用上的，就拿去；要是用不上的，那随便，给别人也行。’
　　我很是不可思议，急忙慌乱的遮掩着自己的情绪，但又觉得这样反倒不好意思。于是故作平淡的对他说：‘谢谢你，爸爸。’
　　其实一直以来，对我而言，爸爸是一个很亲密的词语，我不愿意用在他身上。我总觉得，他对我来说，还是太生疏了些。但这一次，我真心实意的，不刻意的向他道了歉。他只是看着我，眸子的颜色深了些，浅浅的笑了，又拍了拍我的背，言简意赅的对我说：‘儿子，你继续画吧。’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后来竟会成为我画画道路上的最大的绊脚石。命运总是无常的，把你牵到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那个女人也觉察到了父亲的反常。她弥补似来到我的房前，轻悄悄地为我端上一道削好的水果。还提了一大袋在超市购买的零食。
　　我有些受宠若惊，一想到她弓着大肚子费力地在超市里挑选，心下难免有些灼烧的愧疚。而且她竟没有丝毫指责我的意思——毕竟她是在家的，而我就这样不打招呼的偷跑了出去。
　　我臊着脸，低低的向她道了谢。
　　仅仅一天，世界好像天翻地覆，颠倒着呈现在我面前。
　　我看着窗口裸露出的天边飘着的一只云，好像一头巨大的海龟，低低地在湛蓝的天海上爬行。
　　我翻动着她给我买的零食，拆开一袋酸奶往嘴里吸。喝完却忽然瞥见袋子上的保质期再过几天就要到了。疑心这只是巧合，试探着摆弄了几下袋子的其他食品。再翻了翻，不出所料，全都落入了临近保质期的魔网。
　　我不禁觉得可笑，满腔的热血就这样被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过来。
　　真是一种可笑自私的举动，她是有多勉强，才勉为其难的装作乐意的样子去给我买这些东西。
　　然而我又很快的原谅了她，想到她确实弯着身子可笑又可悲的挑选那些物件，不免替她觉得心酸。她真的是很爱我的父亲，才会这样虽心下不乐意，却又愿意为了他试着去讨好我，然而她仍然抵不住她狭小的心思，她不能违背她的意志——她无法忍受她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父亲，同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与她共处一室的事实。于是她有些恶意的，不顺从她心意的，买了这些临近过期的产品来糊弄我。
　　最起码她算是一个诚实的女人。她没有违背她的意志。较之她与父亲的表现，我开始庆幸我的父亲还是真的对我有温存的，真实的爱的。
　　这样想着，我很快把这件事情就抛之脑后了。

　　我开始琢磨父亲给我买的画具。
　　但最开始我并没有用到那些五花八门的颜料，画板。我只是从最简单的开始，在连环画的上面垫一张临摹纸，用削细了的铅笔一笔一笔的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再细致化，将整幅画该有的线条填满。我一笔一画的描着，尽量让线条通顺，因为经过我一段时间的对比，我发现我最初的画手法很稚嫩，经常会用一些重复的粗线条勾勒出组成人物的边框，整体上来看，画面会显得模糊，而且不干净。但后来我渐渐从经验里得出绘画的时候要尽量精准，一笔到位，下笔时线条要顺畅，我就是在这不断的练习和无数反复的对比得出了一套的经验，并自我感觉图画慢慢生动有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