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33、画画

　　我惴惴不安又激动难掩的寻找方向，可我很快体力不支，口干舌燥。瓶子里的水被我喝完了，零食也被解决的渣都不剩。
　　我渐渐发现周围的环境陌生，街道中密密麻麻的面孔里，没有一个我熟悉的神情。
　　我迷离在陌生的，车水马龙的，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的大街里。车辆从道路上极速驶过，急如雷电的晃动让我误以为道路也在流动。直到我走出了一直赖以生存的，熟悉的环境，我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是多么陌生危险，轻而急促的一声鸣笛，都能将我的心叫碎。眼前闪烁的红绿灯像一个扑朔迷离的眼神，引诱着我随意行走。我仿佛茫茫大海一角中的抛锚的帆船，失去了自己的帆，在上下摇动不已的水波上随波逐流。

　　我忽然十分后悔，自己竟如此轻率地做了决定，现在的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一想到我不但去不了舅舅家，连可以容身的场所都找不到，心里就尤为慌乱。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我还是有解决的法子。我记得舅舅家的电话，可以向路边闲暇的人求助。我打给他，他又打给我父亲，我父亲来寻我，这样就好办多了。
　　我到现在也佩服自己的勇气，竟然能在当时那么彷徨的情况下，又立刻保持一颗冷静安全的心，也许是我突然意识到相较于危险，飘忽不定的，没有生存保障的，完全被裸露在大马路上的令人不安的环境，我过去生活的环境是多么安逸祥和。起码它很安全，它不愁吃喝。马路上无法生存的，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了无牵挂的，没有一个相识的人的体验，立刻让我明白我之前的恐惧与不甘是多么微不足道。我感到我之前或许是幸福的，我忽然有些体会到了幸福的含义。

　　于是我不焦急了，我开始颇有闲情雅致的欣赏周遭的美景，今天我出门出的早，太阳还未显出它红润的色儿来，它周遭裹着一层轻薄的冷气，有些发白，像雾一样弥漫着。虽然如此，但这并不影响它的发光发热，它向大地投下它温热的暖光，嫩草因为它透亮的光照，愈发显得草色动人，金黄神圣。一股纯净，沁透人心的朝气卷入我的肺腑，彻彻底底洗净我的身躯，将那些污浊的，堵塞的，毒劣的心气一股脑儿排泄出去。
　　这好像是我迄今为止第一次认真打量我身处的这个城市，我过往并没有在它身上花费心思，也不曾为它温柔地停留自己的目光。我把我的整个感受全部都倾注到自己内部匮乏的内心，没来得及分给广大的世界，没来得及发现它的美丽。我还没有学会借助外界的力量去汲取自己内心所需要的能量，我学不会主动的寻求方法及途径来解决自己真正的问题。
　　我继续往前走，不远处是一个公园。有一条灰色的长椅，从后面望过去，是一大一小的身影。再走近一些，一个凹陷着身躯的老人，边上坐落着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老人身着深蓝色的衣服，衣服没有一丝褶皱，熨贴的挨在身上，侧脸显得很精神。而那个小女孩，半靠在老人身上，她在吹泡泡，她微微张开红红的嘴唇，鼓起面颊，空气中瞬间溢满了色彩斑斓的泡沫，她的神情姿态是那么富有活力，朝气，一切我认为的美的，纯洁的东西都在她身上展现。老人也在一旁暗暗协助她，他手持风车，用嘴吹风化作动力使风车转起来。风车转动的磕磕绊绊，时而急速飞驰，时而受到阻力停滞。但他丝毫不厌烦，仍一鼓作气，充满耐心的吹动着。女孩看见风车的转动，笑容更加纯粹真挚了。

　　我被这一幕振撼到了，我的心忽而平静下来。这一幕的出现比我想象中的要轻易，我忽然找到了不让自己陷入压迫的方法。也许过去我看到这一幕，会心生羡慕甚至嫉妒，然后愤恨于自己的身世，把不幸通通转移到悲惨的命运上去。但现在，这种羡慕升华成更高级，更健康，更富有的，更偏向于内在的东西。
　　我头一次发现我如此幸运，可以与美好的事物相遇。
　　我心满意足，心里源源不断地涌出一种奇特的快乐。
　　我想我现在很幸福，人是可以从别人的幸福里汲取到自己的幸福的。爷孙俩快乐的情绪也感染了我，他们之间流动的，欢乐的，幸福的，无形的那种精气神儿，转化成一种生动的，绵绵不绝的力量，注入到我心里。
　　我的内心没有阴霾了，只剩下一片灿烂的，扑洒阳光的圣地。
　　我涌起了按捺已久的冲动，我想把这夸姣而短暂的瞬间留下来，当我意识到自己这样想时，一股冰凉而透彻的寒意开始紧贴我的心脏。我想起自己曾看过的连环画——一幅画底下会配着一码小字。生动的画搭配上趣味横生的文字，每当我看见由有这样连贯的图画构成的小书时，内心免不了心潮澎湃。
　　我知道那连环画的每一幅单拎出来，都是绝美永恒的一瞬间。
　　我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蠢蠢欲动的想法。

　　我是不是也可以，象做连环画的人一样，把这一一帧帧在我看来流光溢彩的场景转换为图案，让它永久的保存下来。
　　想到这儿，我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栗了。一股强烈而持久的兴奋支配着我，我忽而找到了自身存在的价值。我惊讶而镇定的发现，我可以且我愿意认可自己的存在了。
　　我高兴的忍不住狂奔起来，我绕着公园外部不停转圈圈，风景急速的从我身后掠过去。我象是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只有满满的渴望着永不停歇的激情。世界在后退，而我还在前进，并且离远处的光明的那一点越来越近，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接触它，然而我一直在靠近它，朝它奔去。
　　我喜悦地呼吸着空气中自由甘甜的气息，我虽然不住地跑，但总会在靠近那个女孩和老人的位置歇脚。我渴望亲近他们，他们身上散发的友好温馨的气温使我频频驻脚，但我太羞怯了，我不懂得如何向他们靠近，以至于我只能腼腆的在他们身边打转。女孩好像注意到了我，忽然回首，饱满的面颊像一颗表皮平滑圆鼓的红柿子，她毫无遮拦的向我展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一切发展的恰到好处，这骤然间叩动了我封闭已久的心门。它就象是一道令人始料未及的春雷，不偏不倚的打向我懵懂的情思。这一切美好得妙不可言，宛如一片心颤的叶子，一颗分红的熟透了的太阳，一小滴正在滴落的圆滚的水珠，将整个清晨装点的令人心慌缭乱。那一刻，应该是我头一次尝到心晃神摇的含义。我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忽然找到了一个极佳的借口，我可以去求助他们，向他们借电话。一来我可以获取到联系家人的途径，二来我也能顺理成章的与他们亲密接触。

　　我胆怯的，怯懦的靠近他们，但颤抖的心意还是出卖了自己。紧张传达到双脚下，柔化成一串酥麻，凌乱而急促的脚步。我几乎是软着脚跟抵达到他们面前的，但他们出乎意料的容易接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和善友好。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小朋友。’老人俯下身子，温和的对我说。
　　‘你是有什么事儿吗？小朋友。’旁边的女孩模仿着她爷爷的声音，稚气的发问，又咯咯咯的笑了。
　　这极大的缓解了我的紧张，我拧巴的情绪瞬间被这轻声轻语的提问抚平了。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下，被一股极大的善意包裹，这成为我人生中难忘的，不可磨灭的印记，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时刻。
　　我那执拗的，毁灭性的，渴望破坏的，渴望被重视的心情悄然消融于汩汩的暖流中。
　　我暗暗下定决心，绝不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使自己来来回回，不断往返于痛苦与虚无之间的任何不健康的，带有病态的举动。
　　原来世上真的有更好的，更适合自己的，更温和，更强大的解决事情的方法。
　　我向他们提出了请求。
　　他们愉快的向我借了手机，并在我等待父亲到达的时间里，热络的和我攀谈着。

　　女孩还把自己多出来的果冻送给了我。她咬着绿色的棒棒糖，愉快的吮吸着。我在她快乐的心情的感染下，也渐渐变得雀跃，善于交谈了。
　　原来时间也可以这么纯粹的度过，它不再刻板无趣，傻呆在我身上静止着不动。它也可以像水一样流淌，极速的，让你触摸不到的，无知无感的迅速飞过。不知不觉中，我已然享受了一个欢乐的上午。我不舍地对他们说再见，我和那个小女孩交换了联系方式，并许诺有时间一定会下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