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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童年的出口 ...

  •   然后立刻想到了舅舅,我被这种念头吓住了,我不该这样,这有悖他对我说的良心。
      但我开始焦虑,我整日无所事事,没有人可以陪着我。当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女人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独自做她的事情,冷淡的不理睬我,我能感觉出她对我的不以为然,她完全没有把我当回事,在她眼里,我什么也不是。
      我想要破坏某种东西,这种饥渴的,迫不及待的欲望日益膨胀起来,它越来越大,直到我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可是舅舅对我说过,不可以伤害别人,但我没有办法去遏制自己。

      我焦虑万分,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不断的冲撞,寻求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撕破现状的出路,却鬼打墙一样不停的回到原点,我的周围是迷宫,我努力碰撞,却找不到一条回归的路。慢慢的,有些抑制在深处的,越来越骚动,急躁的,咆哮的流水越来越向上起潜,一波又一波的涌过来,强烈的要把我淹没。我感到我被人遏住了喉咙,我的嗓子孔渐渐缩小,空气无法进入,一些杂乱无章的念头种在我的心里,混乱的纠缠着。前方的荆棘越来越杂,越来越密,我完全看不到出路了。黑暗,黑暗完全包裹着我。只有在夜里的时候,我才感觉世界好像安静了一点。但仍然恐惧,不安的,无处寻觅的恐惧攥住我,像捏住一只濒死的老鼠。而我就是那个在角落的,被猫不停玩弄,捉住又放走的,在鼓掌之中的绝望的,濒死的老鼠。我感到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样做呢?到底该怎样做才能逃离这种令人厌恶,恶心的感觉?密不透风的压力,活着的罪恶,和内心的无力,像背后的一匹狼时,时刻刻都在逼迫着我。我急需找到发泄放纵的途径。我想起舅舅和蔼的脸,心里开始流泪。
      我从抽屉里提出了钢笔,报复性的抓住它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看着红色的珠子一串一串的从皮肤里一点点沁出。一瞬间,时间静止,世界恢复寂静。我喜欢看着鲜艳的红色刺激着我的视觉,世界都是灰色的,只有我胳膊上的一道道的红色的血口,仿佛还在提示着我,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这只是一次浅尝辄止的尝试,但我发现我越来越迷恋这种游戏。我享受伤口逐渐愈合的感觉,我的一切痛苦的,无法克制走向的情绪在结痂缓缓长出来的时候,也好像得到了平复。虽然身体得到疼痛,精神上却得到了治愈。与此同时,我划的伤口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我习以为常的,冷漠地看着鲜血泊泊而出,流得越多,越鲜活,我就越感到畅快舒坦。但弊端也渐渐显露出来,我需要在闷热的天气的时候,还要套上厚重的长袖。在饭桌吃饭的时候,我把我的手臂包裹得严实,我不想被那个女人和我的父亲看出来我的异常。
      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套上我的护袖,从房间走出来吃饭。一张长长的桌子,摆了三四道菜。我永远会记得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饭的情节:每个人眼睛都低垂着,自顾自的夹菜,他们不会说一句多余的话,我只能看见嘴巴一合一闭,两腮一上一下的震动着,食物在嘴里被咀嚼,咽下,处理掉。在整个过程中,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让人惊恐诧异的冷漠。这种场景,我早已习以为常。可那天,不知怎的,父亲竟然想起了我,随手在我碗里放了一片鱼肉,随意的对我说:‘你不是喜欢吃鱼肉吗?那就多吃一些。你瞧你瘦的!’我有些惊讶,心里升起一丝令人抵触的感动。
      随后,他有意无意的扫了一眼我的手臂,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的秘密,总之,当他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手臂上的那一片肌肤,立刻就发烫了。我恐惧于他发现我的秘密,但又有一丝渴望被他发现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停止了我的自残行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单纯的觉得厌恶,不想做,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但让人遗憾的是,父亲的随意记起就像他的随意遗忘那样轻易。在后面的那几天,他又恢复了过去的常态。而我,也只是像鱼短暂的失忆了一样,撇下了我对自残的搁置,又开始了我漫无止境的增伤之路。
      但我很快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烦了,我一面不可控制的自残着,享受着它给我带来的精神上的颤栗,又一面厌恶自己的反复无常。而且我很快发现,我总是在心情不好,绝望,压迫,心灵感到空虚的时候,才会开始这种另类的暴力。我一边开始自残,一边结束;又一边开始,一边结束。就这样,我被困在了一种更深的,更绝望的反复不定的沉溺和抵抗的过程里。我一面鄙夷这种行为,又一面如牵线木偶般的受它控制。但我逐渐意识到,它虽然能给我带来短暂的刺激,但这种成效只是短暂的,症状再次复发,我又会再次陷入虚无,于是,迫不得已的,又要再次采取这种措施。我已经被它控制了,我不再主动的掌握这项游戏。我厌恶陷入这样一种自己无法控制的被动感。
      而且,我害怕了,我很害怕,恐惧使我停止了这项活动。它对我不好,我还是能隐隐的感觉的出来的。
      我想起了舅舅,总觉得自己会找到更好的出路。

      终于有一天,我觉得我不能够再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再呆下去我会发霉的。就像窗台上趴着的薄薄一层的青苔,在阴暗潮湿的环境里,会生长的更加肆无忌惮。而我刚搬进来的时候,窗台上是没有那样潮湿阴暗的东西的。我打开窗子,让阳光照进来。把窗台上厚厚的像湿毛巾一样厚重的东西都清扫下去。
      我开始制定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我要逃出去。
      我准备了水,零食,舅舅送给我的毽子,还有足够我乘搭公交车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几元钱。我是真的想离开这,并且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我趁那个女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从房门跑出去。
      我凭着记忆往前走,我想回到舅舅那里去。在父亲接我回来的那天,漫长的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我从未合过眼,路边的每棵树,每一家店铺,每一个拐弯的岔口,我都努力的记忆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返故里。
      而现在就是这个时刻。
      刚开始,我还自信满满地大步向前跨,我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过了。那个女人一直怀着孕,腿脚不便利,很少出去。即使得了空闲出去散步,也不会带上我,她通常会把大门锁上,以免我走丢。然后掐着点,等到晚上父亲快回来的时候,再差不多回来。父亲有时会过问我们一天的行踪,她就会自然而然的抚摸着我的头,用含着怜爱的声调说:‘我今天出去散了步,和小逸一块儿逛了逛公园。’她叙述说的自然逼真,弄得我几乎都要当了真。真的,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温和,神情坚定,让我会产生一个错觉,恍惚间以为她是爱我的。所以我很早就意识到,当一个人真的想要用谎言来掩盖事实时,被欺骗的那个人是辨不出真假的。
      总之我逃出去了。

      我惴惴不安又激动难掩的寻找方向,可我很快体力不支,口干舌燥。瓶子里的水被我喝完了,零食也被解决的渣都不剩。
      我渐渐发现周围的环境陌生,街道中密密麻麻的面孔里,没有一个我熟悉的神情。
      我迷离在陌生的,车水马龙的,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的大街里。车辆从道路上极速驶过,急如雷电的晃动让我误以为道路也在流动。直到我走出了一直赖以生存的,熟悉的环境,我才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是多么陌生危险,轻而急促的一声鸣笛,都能将我的心叫碎。眼前闪烁的红绿灯像一个扑朔迷离的眼神,引诱着我随意行走。我仿佛茫茫大海一角中的抛锚的帆船,失去了自己的帆,在上下摇动不已的水波上随波逐流。
      我忽然十分后悔,自己竟如此轻率地做了决定,现在的我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一想到我不但去不了舅舅家,连可以容身的场所都找不到,心里就尤为慌乱。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我还是有解决的法子。我记得舅舅家的电话,可以向路边闲暇的人求助。我打给他,他又打给我父亲,我父亲来寻我,这样就好办多了。
      我到现在也佩服自己的勇气,竟然能在当时那么彷徨的情况下,又立刻保持一颗冷静安全的心,也许是我突然意识到相较于危险,飘忽不定的,没有生存保障的,完全被裸露在大马路上的令人不安的环境,我过去生活的环境是多么安逸祥和。起码它很安全,它不愁吃喝。马路上无法生存的,完全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了无牵挂的,没有一个相识的人的体验,立刻让我明白我之前的恐惧与不甘是多么微不足道。我感到我之前或许是幸福的,我忽然有些体会到了幸福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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