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继母 ...
-
他弯下腰,身高与我平齐。粗糙的大手揉了揉我乱糟糟的头发。
我忽然头皮发麻,头顶由上至下止不住的颤抖,这份颤抖直接传递到了心脏,我心脏处的坚硬意外的被突如其来的暖流稀释了。
他放下肩上背负的农药箱,离我更近了,热烘烘的健康的气息迎面扑来,这是独属于庄稼人的味道。
‘答应我,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好吗?它是有生命的,它还可以下蛋呢!咱们家的鸡蛋都是它下的,你平常不是最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吗?况且它和我们一样,它也会疼啊!就像有的时候你摔跤了,磕到地上,那多疼呀!那咱们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摔倒的嘛,对吧?一样的道理,它也不希望它疼嘛!我们要好好爱护它,晓得不?’
第一次有人对我谈到爱,可爱是什么呢?爱是西红柿炒鸡蛋吗?爱是不希望它受伤吗?爱是不让它感到疼痛吗?爱是保护它吗?可它是什么?我为什么要保护它?它是生命吗?可生命又是什么?我为什么要保护生命?
我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很别扭,这是一种异样的,怪异的,令人难受的别扭,如扭曲的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压的我的心沉甸甸的,酸胀胀。
我默不作声,但感觉头顶的阳光像火一样炙烤着我的皮肤,刀片似的阳光割得我浑身发烫。我身体热辣辣的,恨不得立刻躲到阴影下。我感到难以言喻的羞愧。
他又解下左肩上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斜着一点嘴角笑:“臭小子!你看,这是我给你买的冰棍!赶快吃吧,不然等会儿化了。”
我捏着冰棍把儿,一个人吮吸了好久,似懂非懂的点头。
晚上的时候,我看见我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水煮蛋还有一个染了色的毽子,外加一张字条,上面五大三粗的几行字。
当然了,是用拼音拼的,我那时候还没学会识字哩!
‘小子!明早七点去喂鸡,以后它归你管,把它照顾好!’
我就这样担起了饲养鸡的职务。
刚开始我很抵触,不想看见它,我总害怕我失控,碰到它就会忍不住伤害它。但最开始的前几天幸好有舅舅陪着,他每天把它散放到阳光下,提防它的伤口沾上水,还给它喂搅和好的糠米粥。在舅舅的陪伴下,我的恐惧逐渐减少。我看着那头耀武扬威的母鸡,抖着它机灵的脖子,灵活的突然一转,打探着四周的情况。它撑着肉墩墩的,厚厚的腿部,像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笨重地翘着它的高屁股,一踏一踏地向前走。它喜欢走在阳光下,呆傻的探路,像一个对周围永远保持新奇的小孩子。我渐渐觉得它不可怖了,我甚至可以克制自己的邪念去摸它,不会因为害怕伤害它而远离它。”
“我开始觉得它讨人喜欢了。它身上永远有一股无知,懵懂,笨拙又机灵的劲儿。它有时来了兴致,还会扑扇着它的翅膀,飞到房檐上。静静地卧在那里,我看着它的翅膀渐渐软下来,身体开始膨涨,松懈成一团鼓囊囊的,插满羽毛的肉。当我爬上房梁悄咪咪的去捉它的时候,才发现它屁股底下腋着几颗温热而黏湿湿的蛋。有时我也会偷偷的爬上房梁看它如何生蛋,它立着它的鸡冠花,身体懒怠地收放着,粉红的□□渐渐张开,里面包裹着一小片光滑的黄色——那是鸡蛋的小部分表面。接着,黄色的那部分越来越大。忽然,它一个用力,咕噜噜的一下滚,一个浑圆的鸡蛋就诞生了。”
遗昕的声音停了,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里,眼睛露出一点黑,直愣愣的盯着虚无的上空。他已经不是在和我讲述了,他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正深沉的,专注的让自己停在回忆里,他需要这么一个契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很多事情,在你经历的时候,你并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当你回过头,抽离出自己的身份去观察自己的时候,你才会体会到它们的重要性,正是那由一段段微小繁多的事情串起来的经历,才让我逐渐构成了丰满的自我。’
‘我是指,那些善良的,曾给过我细微帮助的人,正是他们给予我的一次又一次不经意的温度,才让我的心没有彻底熄灭,并慢慢热和起来。不然那颗被父母的生活熏染的冷漠胆怯,甚至神经的心,也许会彻底封闭黑暗起来了吧。’
‘我的舅舅,我很感谢他,他是我人生路上的第一个引路者。’
他神情动容,带着稍许的怀念诉说着自己的过往。我觉得他太久没有向别人诉说过这些了,他把这些深藏的过往,锁进一个不见天日的箱子里,不曾告诉过任何人,也不知如何向别人倾诉。这些回忆是他性情最初形成的由来,他挖掘那些回忆,象是正在慢慢剖析自己的过往——分析自己的组成,零件,加工方式,以及形成完整的,现在的自己的原因。
我一直投入的,贪婪饥渴的听着他的故事。这些对我来说是空白的,我的过去和未来都是未知,被封印在一片禁忌之地里。但我可以通过聆听他的故事,来弥补我在这方面的缺失。人与人的情感总是相通的。
“‘再后来,我顺理成章的被父亲接过去,我都不知道父亲在与母亲没有联络的短短两年里,迅速结识了一位新的年轻的女人。那女人颧骨突出,脸色略微发青,看起来很清瘦,清瘦到已经显得有些苛刻的地步,像一棵没有根的,随时可以被风吹起来的草。我被接过去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微微拱起了。我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但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地消瘦下去。她总是话很少,沉默的时候有点像母亲,静坐着能待一整天。但她的眼睛奇亮,荧荧的光在里面摇晃,像烛火一样。而且她只有在一个人抚摸肚子的时候,才会显现出这种亮光。但我不喜欢她,不论是她走路的姿势,还是过于寡淡疏离的沉默,都让我感到厌恶。实在是太平了——她的表情,声音。没有一丁点高低起伏,抑扬顿挫。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但毋庸置疑的是,她爱我的父亲。她会温柔的帮他接过脱下的衣服,当他看她的时候,她那青色的,板平的脸上会泛出一点潮红,这些鲜艳的颜色会把她点缀得活泼些。她一瞬间会变得可亲可爱的了。也只有这时候我才觉得她有点像个人了。
而父亲,一向严格苛刻的父亲,在外人面前那么刚强,强硬的父亲,在她睡着的时候,会偷偷的亲吻她的额头,帮她捏好被子角。但这些,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对母亲这样做过。
他们也很少吵架,总是相互温存着。有时他们亲昵抚慰对方的时候,通常会忘了我的存在。
我宛如一个旁观者,一个不该出现的小偷,在暗处窥窃着他们的一切。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问候,关怀,谈话,嬉笑,甚至小打小闹的争吵,看上去都那么幸福美好。但于我而言,却也是同样的遥远。我看着他们的身影,总觉得很渺小,慢慢的,他们缩成了一个点,只有空中漂浮着的模糊的神情还发着光,那上面洋溢着笑容。我忽然惊觉这个女人不是没有情感,也并非没有表情,只有当她面对我的时候,才会呈现出死人一样的冷漠。
父亲已经完全把精力寄托到新的生活上了,他被这种温存的,溢满的,幸福的温柔占满了。他没有余下的精力去想别的事情,他分不出一点注意力在我的身上。他忘记了,这并非是他本意。只是他的注意力被占满了,被这个纸一样轻薄的女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所占全了。并且,我发现,我开始在他面对我时的脸上看到了在外流露出的坚硬和习以为常的冷漠,他看着我好像看着家里的一件摆设,没有丝毫情感上的波动。
我慢慢觉得恐惧,觉得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我觉得我像一个局外人,一个暂时寄托在这里的小孩。他们会正常的给我买衣服,晚上叫我在餐桌前吃饭,但这只是一种习惯,一种难以察觉的习性,象是刻在记忆里的呆板印象,这是必须要这样做的,但是他们已经遗忘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开始无比怀念我在老家的那些时光。当我回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总感觉很炽热,很温暖,像阳光周围散发的红晕。一天到晚下来,很充实的感觉。金黄的稻穗,熟透了的苹果的香味,棕黄的鸡,我努力不去回想的鲜血,舅舅坚实的后背,他的已经完全被汗浸透了的白背心,以及后背上半圆的,紧贴后背的汗渍。甚至那有些霉味的,发酸的外婆的怀抱,我也同样想念。
我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内心那些蠢蠢欲动的,孤寂的,无法填满的欲望再次涌动出来。我有一次看见女人挺着她的大肚子,她的肚子那么大,里面塞满了各种畸形的欲望,我得出了结论:那里面会诞生一个妖怪。我无缘无故的对那个还没有出生的,还未成型的肉团产生了恐惧。我看着她捂着鼓起的肚子,缓缓的直立腰,手撑在腰的另一侧,水肿的脚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挪,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倒。
‘跌倒吧!’我恶毒的产生了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