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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杀生 ...


  •   “那时候,我生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情感。我可怜她,同情她,心疼她,替她难过。我涌起一股冲动,我跑进大雨里,把棺材周围那些有些散落的,鲜红的淌着水的花圈摆正,那些花圈太重了,我一个人搬了很久,才把它立正。我总觉得,我这么做可以让我自己的心情稍微好一点,而且她如果在的话,应该也会高兴的吧。我浑身湿冷湿冷地回到大厅,衣服又重又黏,湿塌塌地连在我身上。
      我又累又痛,身上冷热交加,好像被困在一个正在沸煮的热茶壶里。迷迷糊糊中,我昏睡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她下葬的那天已经过去了。我从舅舅的口中得知,我睡了整整一天。他关切地搂住我的肩膀,扶着我,帮我喂药水,我一股脑儿将热气腾腾的苦药水全灌了进去。他见状,热切的往我嘴里塞进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山楂片,舌尖上的苦涩瞬间被酸甜所覆盖,他不加吝啬的称赞:“好小子!不怕苦,真能干!”我懵头懵脑地接受着他的赞美。他突然眼睛红了,眼睛挤出一滴泪:“唉,终究是苦了你了。”我还不知道苦是什么,疑惑的问他“苦是药吗?”他先是头埋到身体下,双肩不停的颤动着,抖动的越来越剧烈,接着昂起古怪的,形状不规则的脑袋,郑重其事的对我说:“是的,苦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一种药,它可以医治你,让你成为一个百毒不侵的人。”
      除去他之外,外婆也来看望过我,她是一个脸颊胖嘟嘟的高女人,穿着黑色的麻布衣裳,头上裹着白头巾,整个人包裹得像一一个圆鼓鼓的球。她臃肿着身躯,一颠一颠地挪进我的房间,她坐在我的床头前,久久地注视着我,豆大的泪珠就一串串地从她眼眶里流出来,她的眼睛好像不会枯竭的水泉,不住的涌出泪来。我等着她向我说话,她却仍然只是哭。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对她长久的哭泣感到疲乏和厌倦。她终于停止了她的哭泣,睁着两眼无光的眼睛,抽抽哒哒的告诉我我的母亲是如何辛苦,如何可怜,如何遇到一个不幸的人,如何因为他终结了她的一生。最后她煞有其事的,愤愤的得出了结论:“你的父亲是一个王八蛋!一个无可救药的,没有同情心的,良心被狗吃了的人!”我听了她的话,觉得可气又好笑,但也无意识的增加了对父亲的厌恶。她伸直手臂想要抱住我,用她皱巴巴的衣裳裹住我,我顺从的依附着她,心下却抵触她身上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下葬到葬礼完成,共享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时间。阴郁灰白的气氛一日一日愈加沉重的笼罩着我,我变成了一个忧郁的,不爱说话的,怯懦的小孩。篱笆外的另一边,总是有一群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一边快乐,肆意,野蛮的玩耍着,丝毫不受这里悲惨的气氛的影响。那道篱笆墙将世界隔成两个部分,快乐属于那边,而悲伤通通都躲着进了这里。篱笆墙外近在咫尺的地方,是我无法触碰的了的。

      有一次,他们成群结队的,手上戴着连成串的蚂蚱路过我的门前,我坐在小板凳上,装作不在意的低头静静地用木棍摆弄着泥土中的蚯蚓,其实内心瑟瑟发抖。我一边期待他们认出我,主动上来给我打招呼,一边又故意装作没有看见他们,摆出毫不在意的神情,专心致志的拨弄着我的树枝。其实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可怜的小虫在我的重力捏搓下被分成两半,而我毫不知情。一步两步,哗哗的吵闹的声音愈加地近了,我提着心听着地上摩擦的脚步声。他们果真停了,他们竟然停了。我朝他们那边望去,他们嬉闹着排成一条长长的龙队,手搭手,肩并肩,推推搡搡地向前走,嘴里吹着嘹亮的口上,像一只生龙活虎的军队。他们停住步子,一致的朝我这里看,大概一时顽劣的习性上涨,取笑的大声喊:“瞧瞧,那不是那个没娘养的杂种吗?”轰隆隆,五雷劈顶,我不自主的抽搐着,额间瞬间发了一头冷汗。屈辱气忿的怒火自深深处向上泛滥,我脑袋一热,攥着拳,顶着头地向他们冲过去,我用头去撞他们的肚子,献上乱七八糟的一顿杂拳。”

      “纷嚣的尘土仰面扑来,辣的,呛的,闷的,一吸气全卷入肺腑。可我不在意这些,致命的怒火比窒息的空气更能要我的命。最后,所有人都滚在尘土里,出来时脸庞灰扑扑的,每个人都蓬头垢面的结束了战争。这战役,谁也没有落得好处,但我自认为我赢了——我灭了他们的气焰,打败了他们的尊严。自此,他们参与在门前经过的时候,都归归规矩,谁也不敢再大舌头,没好歹的说我的闲话,取笑我,讥骂我。”
      “‘没有谁规定谁要在别人落寞时乘人之危,这种行为简直可耻!’我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舅舅,他挥着拳头告诉我。”
      “他接着说:‘总要给他们一些苦头吃!小子,你把他们暴打一顿,你可真了不得!就应该给那些软弱的,嘲笑别人的小混蛋们一点颜色看!’
      ‘不过——’
      他话音一转:‘他们也太小了,还不能明辨是非呢!假如他们愿意给你道歉,并且完全真诚,发自内心。那么我相信,你们还是可以很愉快的玩耍的。’
      最后他又告诫我:‘记住,拳头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我听了他的话,日日端起小板凳等待他们来道歉,左等右等,也不见他们主动过来。
      他们还是如往常一样,嬉笑打闹。不过当他们从我门口走过时,却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低着眉,顺着眼。他们毫无声响地从我眼前滑过,连一个吝啬的目光也不曾赠予。

      我挫败地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划了无数个叉。我觉得无聊,就去把院子里的鸡捉来,拔它的羽毛玩,鸡毛散落了一地,羽毛围观沾着斑驳的血滴,看着它痛苦的在我手里扑腾挣扎,听着它类似痛苦的尖叫,我心里盛腾起异样又恐惧的满足感。可我仍不满足,我感觉我心里有什么被吞噬掉了,一些畸形的,可怖的,膨胀得像恶魔一样的东西被放大了。我感受到令人颤栗的快乐,可我又如此恐惧,厌恶和抵触这种令人不安的东西。但与此同时,我沉迷于此,并乐此不疲。
      可谁曾料想,舅舅突然回来了。
      他刚从田里忙完,脖子上还淌着黄亮的汗滴,他正大步迈进院子里。看见他,我那颗本来麻木冷漠的心,忽然好像被人用针直直插入。
      我开始惊慌失措,面对这种始料未及的状况,我完全没有提前的措施应对。
      他先是一愣,看着满地散落的鸡毛,又将目光转向身体正滴滴答答滴着鲜血的鸡,脸色明显一转,颇大惊失色。最终,他的眼神定格在我身上。我羞愧难当的看着他向我走近,整个人直接傻掉了。
      如果可以,我现在希望我去死掉——像我的母亲那样。
      我还未见他如此严肃沉默的一面,他总是大笑着带着结实的臂膀去田埂里劳作,一边手持着喷雾器,一边均匀而流畅的去喷射大面积低矮的植株。偶尔在家中,也是酣畅淋漓的样子。喂后院里的猪;半弓身躯,扭动着转机来取井水;在厨房里抡着铁锅炒菜,映照着墙面一片亮红的火光。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肆意而畅快的开怀大笑。

      ‘你在干什么?’我听见他这样问我。
      我已经记不清是怎样回答他的。
      我忽然自然而然的生出一个谎言,没有人教过我撒谎,可我掌握的是这样迅速。我没由的觉得,如果我告诉他真相,我一定会失去他。
      我磕磕绊绊地向他解释:‘我看隔壁的小孩在踢毽子,我就也想做一个,刚好鸡身上就有毛。’我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拎着手里的鸡对他说。
      他松动了紧绷的面孔,同时从我手中解救出那只濒死的鸡,小心的护送着它,把它放在地上。但面上的颜色还是很阴沉。
      ‘如果你想要一只毽子,你可以告诉我。我会为你做一只。但是,像这种行为,你是完全不可以做的。’他斟酌着言语,‘这太凶残了。’他说完皱起眉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再这样下去,它会死的。’他严肃的说。
      我又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死,我内心无动于衷,但忽然莫名涌起一丝强烈的愤怒,我厌恶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诅咒的语句飞快的从我嘴里吐出来:‘那就让它死去了好了!’
      他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瞠目结舌的看着我。
      我心里生起报复的快感,又转化成柔软的愧疚。
      我不希望我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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