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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童年(二) ...

  •   “从这以后,我就很少见我的父亲了,虽然我一直很少见他——但是,更少见了,象是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而母亲,好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从前放纵,现在,生活的重担完全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彻底是一个人了。她开始去超市,鞋店,饭店应聘,能试的都试了,她好像一个长期窝在茧里刚刚挣脱起来的蚕,又象是一个一直躺在烂泥中突然起身的刺猬——突然准备重头再来。一切就像重新开始,焕然一新的天地。她有时西装打扮,像去接待的服务小姐,匆匆地赶出门去;有时头顶高帽,身上寄个白围裙,一身面粉的在楼下小店的案板前忙做,她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晚归,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不再喝酒了。她会提前做好下午的饭,我放学回来可以直接从火炉子取下饭菜,吃完饭静静一个人把作业写完。门被她反锁了,我不能到处走动,就自己窝在房间里,玩她给我买的魔方,我能拼好多面。刚开始是自己摸索着拼图,但后来玩的多了,十几秒就搞好了,我得出了自己的一套方法,不管怎么乱,总能按照那个方法复原。没事儿的时候,我就一直拼,打乱,复原,打乱,复原。我数过了,当我做完作业,然后开始玩魔方,我总是先把蓝的那面转到我正前方,依次让各个颜色都出现在我面前,一晚上差不多会转二百多遍,当蓝色的那面第三十多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母亲差不多就回来了。不过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在前面我就说过了。回家后的她,沉默的吓人,她总是一个人靠在那张蓝色的床上,出神的盯着空中的某个地方,有时是墙壁,有时是窗外那盏幽幽的绿灯——像逃生用的安全出口的标志。她回到家,似乎忘却了我的存在。我笨拙的不敢上前打搅她,有一次,我鼓足勇气,邀请她和我玩魔方。她静静的斜着眼睛看着我,手倚着她的头,眼里的墨色越来越深沉,黑暗在其中涌动。她突然起身,力道大的像一个翻涌的浪,徒手抢过我的魔方,咂在地上摔个稀碎。我当场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从案板上抄起两把菜刀,一把架在她脖子上,一把架在我的头上:‘你是来折磨我的是不是?谁让你玩魔方的?作业写完了没?’我被吓呆了,以为她要真杀了我,当时我太小了,完全被恐吓住了。死亡的恐惧折磨着我,眼泪瞬间喷涌而出,我哭喊道:‘妈,妈,妈,妈……’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只会这样一遍一遍的叫着她。从那天起,她好像找到了新的可以发泄她的恐惧和压力的途径。我但凡有点失误,过错,甚至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被她莫名其妙的暴打一顿。有时是铁棍,有时是扫帚,有时是点火的蜡烛。那一次她用火来灼烧我,我感受到我皮肤下的血液在沸腾,疼痛的感觉嗡的一下在我皮肤表面涨起,滚烫的蜡液从我小腿间滑过,立即凝固定型,粘在我起水泡的皮肤上。当我腿上的水泡开始流血时,这才唤醒了象是在梦魇的她。她神色不安地眨着双眼,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奔驰着跑了出去,丝毫不理会躺在地上还受着伤的我。我望着她逃避的背影,忽然明白,我对她的爱消失殆尽了,我对她的爱死了。这种消失不受我控制,这是自然而然,没办法的事情。我无法去爱她了。”

      “再后来,你都知道了。父亲开始紧逼她,她越来越惊慌失措,神经恍惚。对我的暴力行为也越来越频繁。她没有办法去找到可以支撑她的东西,终于有一天,意外发生,人就此了结。”
      “葬礼很吵,冗长的丧曲吹得我头疼,我对那歌声简直厌恶透顶。我没有哭,只想着赶快结束这难熬的程序。家里请来了一群不认识的,送葬的人。他们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捧着黑色的遗像。一路上凄凄惨惨,哭哭啼啼个不停。可我明明不认识他们,他们既不是母亲的母亲,父亲,也不是母亲的兄弟姊妹。却哭得肝肠寸断,情真意切。我看见他们最外层穿的白衣服全部被打湿了,胸口前湿哒哒的一片,像刚跑完步一样。我再一看,越看越觉得像,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抓着我的手同行的姨妈见状,赶忙狠狠的捏了我一把,我立即痛的哇哇大哭起来。大人们看见我哭得很凶,立即围过来安慰我,嘴里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可我觉得没什么需要安慰我的。那时候,我并不懂死亡的含义。只以为她消失了,永远的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比起难过失望,我更多的是庆幸。

      再后来,父亲来了。他得知了母亲的死讯,不管不顾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急忙从居住的地方赶回母亲的老家。
      他想来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母亲的娘家人都对他的来临表示驱赶的态度。尤其是外婆,声嘶力竭,分外激动的把他往门外推。他只是沉默着接受外婆的推搡,但一字不发,固执的往前走,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母亲的灵柩。最后母亲的大哥深深的叹了口气,好说歹说,终于把外婆劝说动了,不管怎么样,夫妻一场,让他见见小妹的最后一面也是好的,把未结的心事放下。今生的怨今生了解,就不要再等到来世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只是短短的一个月没见,我却觉得父亲变陌生了。我以为他多多少少会透露出一点悲痛和难过,但我不曾想,他只是面无表情的,冷静异常的把这场丧事的事宜处理完。待他看完母亲,那没人会看见的地方。我看见他终于露出了兴奋的,如释负重的笑容,好像他已经期待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格外的兴奋看着大厅里的一切,假装平静的眼神也遮露不出他的异常兴奋,他的目光甚至有点狂热。我看着他那样的目光,突然心里生出一点怪罪的恨意,我不明白,他怎么可以露出那样的眼神呢?
      他看见了角落里的我,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向我走过来,我看见他庞大的身躯逐渐笼罩在我的上空,心里突然多了一点不知名的恐惧。他走到我面前,缓缓地蹲下来,忽然颇有兴致,颇有激情向我叙述母亲生前的事情。他带着有点兴奋,开心的语气,向我叙述母亲漫长而短暂的一生。他笑着对我说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摆放在棺材内的场景,笑着对我说母亲生前曾做过的什么什么事情。他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只是一味的向我叙述她和他的过往。他急需一个出口,以抒发他狂热的,一个劲儿不住地往外泄露的心情。他太想向一个人分享他此刻的心情了,但在这样的场景下,没有人愿意听到他荒诞的分析。并且这样的发泄也是不合时宜的。如果他给别人说了,别人只会骂他是个混蛋。所以情急之下,他只能把用来发泄情绪的导管通在我的心上。他以为我听不懂,却不知年幼无知的的少年才是吸取所有负面情绪的最佳人选。孩子感知敏锐微小的情绪,比猫能嗅到角落里藏着的耗子的气息的行为还要敏感。于是,他成功的把他的痛苦和快感嫁接到我的身上。他一点没考虑到年幼的我如果要消耗这样的情感,到底需要花费比他多多久的时间。以后,我在接下来的每一天里,都在努力消耗幼时被迫从他人那里接受的情感,都在努力地去思考自己到底该采用怎样的方式,才能把那莫名的痛苦和创伤化为坚定且有力的力量。我的人格和自身情感感知的方式,在幼年时期就被打碎了。经此一生,我都在努力去修补和完善我的人格。”

      “直到埋葬的前一天晚上,我站在大厅里,看着外面下着凶猛的暴雨,象是有人痛哭流涕了一般。水龙头般的雨水从天而落,洗刷着世间一切泥泞,污垢所到之处。这时,我才看见了瓢泼大雨里的漆黑的那盏棺木,在一堆浇的稀烂的花圈中搁浅。大雨已经把它洗净了,露出光滑的木身。我忽然意识过来,这里面躺的人是我的母亲。她被圈在那一方逼仄阴冷的小黑棺内,冰冷的雨水会慢慢漫过她的头顶,鼻孔,肺腑。棺木里面没有空气,没有食物,没有舒适的床板,她在里面动弹不得。我忽然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在此之前,它薄的像一张纸,躲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如今它被捅破了。阴冷瑟瑟的风灌入空洞洞的纸口,我感到不寒而栗。她竟然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没有征兆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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