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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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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胖子也是真傻,我怎么可能给老师打报告,好不容易得到了夸赞,当然不可能去当那个爱在背后捅人一刀,千夫所指的小人!同学们最讨厌那样的人!况且母亲也不希望我惹事儿。”
“总之,那一天又甜蜜又漫长!放学时我第一次冲出去,在长长的龙一样的队伍里,我是排头,第一个出校门的,好不得意骄傲!我渴望快些回到家,渐渐地飞一样的跑起来。不料路途竟碰见了我的父母亲,我远远地看着,有个模糊的类似父亲的身影,我惊讶地失了声——他不是还在外地!我改用走的了,不敢吱声,怕一出声就吓跑了他。我知道我要谨慎些,先不要着急,万一自己认错了,也不至于愿望扑空而失落。”
“我于是下定决心,压抑着情绪的走上前,然而人影越来越清楚,他比出门前要更成熟了,也更黑,更老了。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像一座山一样立在前方,见我走近了,手臂敞开,一把把我搂进胸前,像耍杂技一样高举我,佯装要把我抛向空中,我被他假装抛起,要飞上天去。我兴奋得忘乎所以,忽然间回想起我的蛋糕,我忙不迭挣脱着要下来,兴冲冲地打开背包,捧出两个已经有点融化的小蛋糕,中间歪歪扭扭地包着一颗樱桃,红艳艳的。我献宝似献给他们。父亲突如其来的回归,打破了原本只够两个人吃的蛋糕局面。但没关系,我可以都给他们。母亲笑着,接过我的蛋糕。‘呀!这是学校给你发的小蛋糕吗?你看你,弄的黏兮兮的。没吃完吧,剩了这么多。是不是不够好吃?没关系,今天爸爸回来了。带你去吃好吃的蛋糕,最好吃的蛋糕!这都烂的不能再吃了,咱们等会儿就把它扔了。’我忽然哽住了,完全不知所措,有一团气在心里憋着,不上不下。我想开口解释,字眼儿却卡在喉咙上。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才好,怎样开口才能表现出这是送给他们的礼物。我于是顺从了他们的话语,傻傻地点头,任凭他们处置。那时候,我只是凭借本能,以一个孩子的身份,去祈求他们的怜爱。”
“或许是这场经历,让我以后遇见什么委屈的事情,总是采取一种消极的,不愿解释的心态。因为在我想要做出解释之前,人们已经轻率地给这件事情下了定义,我若再有一丁点儿不同的意见,反而会引起他们的厌烦。久而久之,我也就不愿意解释了。人总是认同他们所认为的事情。”
遗昕说的太多,有些累了。疲惫的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努力睁开眼睛。他花了一段时间去消化自己的语句,重新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总之,和父母相遇的惊喜,被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打破。我最开始沉默寡言,父母亲很快察觉到我的不适,关切的询问我。我又感到我不该这样让他们担心,于是努力做出一副愉快天真的模样,故意扮鬼脸来逗他们笑。于是一家人又是其乐融融,欣欣向荣的画面了。画面过真,几乎让我以为那是真的了。”
“父母亲承诺了他们的诺言,带我去家附近一家颇贵的餐厅,还定制了蛋糕,点了我最想吃的大闸蟹——我一直没吃过,只是在五光十色的电视上偶然瞥过它令人缠弦欲滴的色相。父亲耐心的帮我剥蟹,双手把蟹壳打开,体贴的用筷子夹出金黄的,流油的蟹黄,放进我的碟子里。我第一次吃蟹黄,小心又迫不及待夹住它,赶快放入我的口中——以免它中途从半空中掉下。那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东西,鲜甘沙沙的口感,类似于半流汁的蛋黄,但地质要比蛋黄细腻绵软的多。于是,刚才发生的小意外很快就被我抛之脑后了。我愉快的吃着,享受着父母不停向我碗里夹东西的快感。我幸福的预感着,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如今天般快乐灿烂。不曾想,原来是那一天,提前将所有的快乐都透支了。”
“刚吃完饭,他们就残忍,斯里慢条的揭开了伪装的完美幕布,他们温柔的对我陈述一个真相:他们离婚了,就在今天。我有些发懵,离婚这个概念我并不是很清楚,还没等到我提出质疑,父亲就首先挺身而出,言简意赅的做了解释:‘我以后不会常在家里待了。’我不晓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在我的概念里,他一直不经常在家住。但我直觉这是不好的东西,我觉得我们三个人中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掉了,什么丝带断了,再也衔接不上了。但是父亲又说:‘他以后会来常看我的。’后来他们又让我一个人在餐厅的角落玩具房里去玩,两人独自商量了一些事情。我假意顺从他们,去玩具房蹦跶了两下,立马偷偷的溜了回来。我感觉他们的气氛大不如前,顷刻之间换了两副面孔。父亲冷冰冰的,公事公谈的商议着:‘生活费我会照样给的,小遗毕竟是我的儿子,我绝不会让他生活的窘迫。’母亲讨价还价道:‘这些不够,还要多些。小孩儿的花费可大着呢!你不是养他的人,自然不懂得其中的艰辛。这些年,我都是怎么过的?有谁看在眼里?你这么多年在外,管过孩子的吃喝拉撒吗?还不都是我拉扯大的,他生病的时候,是我抱去医院的。半夜饿了哭醒的时候,是我边抱着他边喂他奶。他小的时候,无缘无故总是哭的时候,谁在他身边?还不是我!给他换尿布,冲奶粉,哄他睡觉。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指点点?我多要点我不应该吗我?’她说着说着,又哭哭啼啼的开始捂面拭泪。我就像一个烫手的皮球,被他们俩推来搡去。身处于这样的场景,使我自己吃了一惊。一种慢慢的,不知不觉往心脏里钻的恐惧完全覆盖了我。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自动关闭了,缩成小小的一点,再小小的一点。它刚好堵了心门的通道,使它被迫闭塞起来。”
“我听到他们继续道:‘行了,你别在这儿鬼哭狼嚎的了!我给的已经够多了!这钱是我留给他的,而且还绰绰有余。你的你自己争取,他的我来给。这么多年,都是我支撑着这个家,你也该学会独立了。’‘呵!好一张会说的嘴!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家,现在平白无故地突然让我出去工作!我总要有些适应的时间不是吗!如果没有我,孩子会养到现在这么大吗?再加两千,不会再多要了!’母亲气急了,开始讨价还价,但她真的被父亲的脸色震住了,说话的气势减弱了不少,也带有明显的妥协。‘一千,不能再多了!’父亲想尽快摆脱掉这个话题,快速下了结论。母亲态度肉眼可见的变软了,脸上急躁的红涨迅速褪去,嘴上仍不放松:“一千就一千吧!也说得过去,以后,那花销是更大,初中,高中,上大学,买房子,车,找对象,结婚!那个不需要钱!那个——还有那个什么——对对对!成家立业了,生小孩儿了!那才不得了了!’她吃着碗里的蟹,慢慢地沾着汁水,尖声尖气道。父亲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同时将一大块肉抛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冷漠地忠告道:“这只是暂时的,我现在正在慢慢把手头上的业务移到老家去,最多再两三年,就可以在那边安定了,老屋不是有套旧房子嘛,到时候翻新一下——那时候,那时候我就会来接小遗过去,他跟着我,总归比跟着你强。’父亲吃毕了,歇下筷子一抹嘴,恶意的抛出了最后的惊世炸弹。他显然早有预谋,故意把这话儿留到最后,慢吞吞的念出来。母亲完全没想到,她睁了圆大的眼,愣在半空,她望着父亲势在必得的面孔,突然迟到地明白他早就打好了算盘。她瞬间坐不住了,半张的红嘴巴里迸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你休想!’她有些癫狂了,啊啊啊地大叫着,指尖撮着父亲的脸:‘他是我的,我生的,从我身体里掉的一块肉儿,谁也不能把他抢走!’她喊完了,仍不解气,啐的吐了一口在父亲脸上。父亲忍耐着,凹凸不平的脸上青筋暴起,发着暗金的油光。‘泼妇!’他举起袖子把脸一抹,丢下这句话,径直转身走了。母亲一个人,穿着鲜艳的红裙子,不顾形象地在座位上哭天喊地。后面的情形我记不大清了,哭声,尖叫声,劝阻声,很多人围上前,黑黑的后脑勺不停走动,叮叮咚咚的碰撞声——应该有人在收拾碗筷。又有很多人散去……印象的最后,我是被一只手牵走的,有些陌生的,粗糙的一只大手——应该是一个女人的手,或许是我的姑姑,又或许是我母亲的朋友。我忘记是谁了,但总记得那只手牵我的感觉,很温暖。象是在天寒地冻的雪地呆了很长时间,突然有人把我领到暖和的,吱吱吱咬着炭火的小屋子里。其实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但就是记得,现在想来,很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