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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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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再要下山已经不可能了。正值半夜,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山路陡峭,遗昕的脚还扭伤了。若再贸然前行,恐怕会出意外。
再一个不留神或不小心,说不定我们就会从这山路上滚下去。遗昕就变成了和我一样的死人,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扭头朝遗昕看去,他靠着一块大石头躺着,双腿伸开,摆成一个大字。但右脚脚踝处有明显的伤痕,脚周围连带的那部分裤子已经磨破了,露出红红的裂口,边缘处沾着一圈干掉的血迹。他看上去很累了,无瑕顾及他的伤口,随意地倚着石头,双臂垫在头下边,死死地闭着眼睛,发出悠长的呼吸。
我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凑近去看他的伤,我小心地捏起裤角,刚掀起一半。他安逸的呼吸突然变急促了,嘶地叫了一声,睁开眼睛正对着我。
他从我手中移开他的腿,不以为然地讲:“小伤,小伤。”
我手触到了冷冷的空气,吃瘪地缩了回去。又退回刚才的地方躺下。
两人一时默默无言。
天上的月亮小得如一只小碟,端端正正地摆在正空。月光不大,但看起来很清冷。天上没有一颗星。
我在余光里往外看遗昕,他没有睡,仰面朝天,面容躲在黑暗中,只有一双乌亮的眼分明。
他突然头扭向我,猝不及防地朝我笑了一下,又马上把头拧了回去。
“弗媛。”他对我说。
“嗯?”
“我其实以前是个特别自以为是的人。”他歪着头,声音短暂的在空中滞留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逝去的那些过往。
乌云在上空移动,黢黑而高远的夜,回荡着遗昕远远的回音。
“在我八岁之前,我一直很懵懂地活着,我没有意识,没有自我,我是一个完全由他人塑造出的孩童。当然了——这不是说我没有感情,没有对外界的反应。只是我太小了,我什么也不懂。大人对我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们给我灌输什么,我就自然而然地认为什么。我太小了,我什么也不懂!只是,有时候……他们给予我的,扎在我心底的,其实不一定是好的东西。我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有着异于普通小孩的敏感和洞察力。我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经常夜深人静的时候暗自流泪。我敏锐地捕捉到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家里只有我,和我的母亲。但她经常不在家,一道晚上就没了人影。我每每半夜醒来,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周围黑灯瞎火,我爬起来打开灯,暖黄色的灯,衬的屋子里红亮红亮,周围是一片庞大死寂的安静。我趴在家里的窗户上,那窗户没有上锁,楼挺高的,不注意一点儿,我有可能就掉下去了。”他轻轻的,略微有些难过的笑了一下,接着道:“从那扇窗里,可以看见对面的楼,有的时候会还亮着几盏灯,能瞧见黑色的人影在晃动。我一个人愣在床上,会害怕很久。我就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她醉醺醺地回来。她回来会有很大的踢踏声,通通通的把门打开。我就屏住呼吸,提起气来等待进到房间的会不会是她,其实我知道一定会是她。那声音只有她才能发出来,可我还是会害怕吧,还是会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每次在等待人进来的时候,我都是捏着掌心的。”
“然后人进来了,灯打开了,果真是她。她每次回来,都喝的酩酊大醉,走着疯子一样的步伐,披头散发地摇晃到卧室,嘴里嘟嘟囔囔,吵吵嚷嚷地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我看见那样的她,其实是很陌生的感觉,面孔陌生,气味陌生,声音也陌生。可我知道她是我的母亲,我就是知道。其实后来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等什么,可就是想等,就这样怀着一个执着的念头,好像不见她回来,我可能会一直不会睡。”
他忽然有些调皮的笑了,“有时也会真睡,可能是真的困了。”
我偏过头看着他,只觉得笑声瘆人。
他收了笑容,眼睛透出质疑的光亮:“但是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怀疑,我没有觉得这是不太好的现象。我只是会感到恐慌,害怕,不知所措,还会有一些懵懵懂懂的茫然。但我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我下意识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在我没有接触除了家庭这个狭小的圈子以外的世界之前,我以为——天下所有的家庭,都是这样的。因为我没有意识——在我的认知里,这一方小家,就是世上的全部了。后来呢,有点大了,上学了。接触到新的同伴,去他们家里玩。却发现和我自己家迥乎不同,大相径庭的家庭氛围。气氛是那样的热闹,甜蜜,亲近。就好像在一个热烘烘的集市里,周围都是耍着花样,卖着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零食的小贩。大家都会把零食一个一个的买来,兴高采烈的放在你面前,朝你说俏皮话。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形容不出,就觉得当头一棒。一方面很吃惊,一方面又是对新鲜事物的未知的恐惧,还有剩下的一小点,应该是羡慕吧。异常的羡慕,单纯的羡慕,为什么我的爸爸妈妈不会像他们那样?为什么?为什么会那样温暖呢?为什么朋友的父母都笑得那么开心,就连兄弟姊妹的争吵,也显得那么新鲜有趣。那次的冲击,对我影响很大,好像是敲开了我闭塞的感官,一下子把我从混沌中扔出去,让我有点自己的意识和判断。”
“也许吧,人总是对温暖的事情记忆犹新。后来我回家了,还是空无一人的房间。这种强烈的差异让我无法忽视心里的冰凉。我开始主动示好,在学校里努力学习,事事都想要争第一。因为只有似乎在这个时候,在我有一些所谓的成绩的时候。母亲才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颜,甚至还会在晚餐时给我煎一根美味的火腿肠作为额外的奖励,要不然就是早上的时候,格外的起早,主动为我做一个香喷喷的鸡蛋夹白馒头。那些天,她都不会晚归。每天早上,我是闻着煎鸡蛋的油香味起来的,然后捧着热乎乎的早餐去上学的。那样的日子,像一块鲜美的奶油,在记忆里化成黄色的一小点。那样的日子……”眼泪从他眼角滑落,像一枚小小的晶莹的钻石。
“后来你也知道了,她离婚了,带着我。离婚的时候很平静,她那天额外的漂亮。早上起来,洗脸,刷牙,抹口红,细细的梳理自己的头发,还用精油抹了头,挽成一个漂亮松散,鼓鼓囊囊的发髻,最后换了一身长长的裙子——她这个人不经常打理自己的,总是蓬头垢面。我当时看见,都惊呆了。很美,像仙女下凡,突然从天上降落下来了。我的妈妈是天仙,是玉皇大帝的女儿,我当时傻傻地这样想。”
“她那天也格外地温柔,温柔的不像话。轻声细语地叫我起床,用热毛巾给我擦脸,她身上香喷喷的,我闻着有一股奶香味,像平时喝的牛奶一样,觉得格外亲近。那香味,竟然和我在同学家他妈妈身上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当时,我好希望时间永远驻留在那一刻。我那一天上学,快活的不得了,整一天都飘飘欲仙。老师提问问题,我赶着抢着举手,生怕叫到的不是自己。我总觉得,我这样做,是在报答母亲早上对我的好,她对我这样好,我一定要表现的好,一定要让她更高兴。果然,那天我收到了老师的表扬。老师夸我上课积极,课堂表现的好,中午小朋友们一块儿在教室打饭的时候,还多奖励了我一块小蛋糕,本来每个人只有一块小蛋糕的,但是我不一样,我有两块。所有小朋友都用特艳羡的眼神看着我,我一瞬间成为焦点的中心,我愉快地承受众人羡慕的目光,我的虚荣心膨胀到极点,像怪兽那样大。那时候,我觉得我是世上最幸福的小朋友。”
“我特嘴馋,不过我两块都没有吃,我忍住了,我用卫生纸包住,想等到回家的时候和她一起享用,我把小蛋糕放进抽屉里,我怕放到书包里会把它压变形,我喜滋滋地等待着放学的时间,都有点心神不宁。但是还有一些别有用心的小孩,譬如我的同桌:一个脸圆圆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小胖子。他瞪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子,狡猾的询问我喜不喜欢吃小蛋糕,我当然不能让人把我的蛋糕抢走。于是大声的,宣告主权地回答他:“我当然喜欢吃了!小蛋糕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会有人不喜欢吃小蛋糕吗!”小黑蛋油嘴滑舌地狡辩:“骗人!你要是喜欢吃,还会把两块小蛋糕留到现在!我都看见了,它们就藏在你的桌子里!你明明就不喜欢吃,还要霸占它!”真是可恶,要不是在学校,我恨不得立刻翻起凳子,把他的小胖脸打肿,打的他尿裤子回家!我忍住怒火,直接了断地告诉他:“你要是再说话!我就告诉老师你的作业是抄我的!”他立刻吃瘪地认输,安安分分地写他的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