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26、他和死人

　　我警惕地望着他们，暂时按兵不动，双方在一场暗流涌动的战场里较量。
　　死人的头目率先打破僵局，目光指向遗昕，竟是熟络的语气，声音不高不低：“你，和这丫头认识？”
　　我惊讶不已，回过头看遗昕，他的眼睛竟然充血了，半响，抬起浑浊的双眼，默认地点点头。
　　死人更惊讶了，在帽沿儿下边儿望了望我。迟疑不决地想要开口。
　　我抢先高声道：“你不用惊讶！他的眼睛能看见死人。所以，自然也能看见你我！不止你我，所有死人都能看见！”
　　那头目瞠目结舌，嘴巴上下像弹簧一样抖动了半天，半响才合上。
　　他瘦长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鼻尖晃了两下。叹息着咂了咂舌，呵呵大笑起来：“原来是个……”
　　“你闭嘴！”遗昕猛地大声呵斥道，截然打断了死人的话。
　　死人愕然，倒退两步，惊叹着摇头，突而皱眉：“遗昕，你！”
　　“你别说了！”遗昕的口吻里多了丝恳求的语气。
　　死人识趣地闭嘴了，他皱了皱眉头，接着走进遗昕。随之而来的扑鼻的恶臭也更加浓烈，我忍不住要晕厥过去。
　　那死人附在遗昕耳边，窃窃咕哝了几句。遗昕又一阵沉默，轻轻地点了头。
　　那死人又带领着自己的队伍，乌压压地飘走了。临走前，意有所指地斜眼瞥我了一眼。

　　我懵在原地，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始料未及的状况。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如闪电般飞速划过。我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
　　现在是什么情形？
　　为什么会有成群结队的死人？
　　而且看样子，遗昕和那死人，是旧相熟。
　　他们之间隐藏了些什么？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被遗昕打断的死人的后半句话，原本是要表述什么？
　　我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使劲儿抓住遗昕的手臂，想问出个所以然来。但思绪混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鬼火又继续闪了。遗昕的脸上映射出鬼火的奇特的光，他的睫毛微微闪动，一点一点卸去还搭在他胳膊上的我的手臂。
　　我惊愕地望着他，他一脸疲倦，整个面色都是黑的，看起来情绪十分低落。
　　他有气无力地解释：“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这地方我们也常来，所以……无意间就碰到了……”
　　朋友……好朋友……常来……
　　多么怪诞！
　　我感到恐惧万分，身上也十分寒冷。
　　我忽然觉得他十分陌生，好像完全变了个人，离我非常远。
　　我知道他能看见死人，也清楚他与部分死人有过交汇。
　　但朋友……这样亲密，相互依靠，富有感情的词语。竟会被他用来描述他和死人的关系。
　　原来，他，遗昕——一个活生生的人，竟然一直和死人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竟然泰然自若地，习以为常地周旋于活人与死人之间，竟然还和众多死人成为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死人之间，根本无法成为朋友啊！
　　根本无法亲密接触啊！
　　死人只要相互靠近，就会被彼此身上只有对方能闻见的恶臭所逼退！
　　我们成为死人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彼此厌恶，注定了彼此之间不可跨越的隔阂。
　　我们不可能亲密接触！
　　更何况死人与活人之间！
　　我觉得荒谬，不可思议，有忤常理。
　　这是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在我成为死人后的世界，从未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呼吸变得不顺畅，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可怕的窒息感捏住我的喉咙。遗昕见状，慌忙上前想要扶住我。我避之若浼，躲开他的手掌。他缩了缩手，又大步向前一迈，伸手用力扶正我。
　　我抵触地不想和他接触，大声叫唤，使劲儿挣脱，扭动身子，拼命挣脱他。他的臂膀像铁一样坚硬，死死捆住我。他低低地在我耳畔呵道：“弗媛！你冷静点！冷静点！”
　　“弗媛……弗媛……弗媛……”他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只觉得厌恶，崩溃，无法接受，想要逃离。
　　他不断地重复着，低哑的声音好像注射了镇定剂，轻言细语地唤我的名字。
　　我受了他的蛊惑，情绪渐渐松软，冷静下来。
　　我筋疲力尽，身体烂成一滩泥，从他臂膀里滑落，跌坐在地上。
　　他半跪着，手掌撑住我，声音虚弱，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你害怕什么呢？你在逃避什么呢？你能告诉我吗？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停地摇着头，躲避他的视线，神情散涣：“我不知道……我没有力气了……我好累……”
　　我好害怕。
　　胸膛里象是要炸开了，一连串长久的，隐晦的记忆骤然钻进我的回忆之城，填补我残缺的印象。
　　我记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我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说：“之前的那一天……我看见……那个女人的那一天……我去学校找你了……我很害怕，惶恐，感觉自己没有根，飘在半空中……我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个女人……我心里很害怕，总觉得她是个不好的象征……会带来些什么，打破些什么，要我被迫去面对些什么……我就去找你了……我看见你被一群死人围着……”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攻击了，想要去拯救你……结果……我看见你同一群死人在一起。你们的谈话晦涩难懂。我看着你们，像看一出戏剧。”
　　我努力找出合适的词语：“不真实，遥远，荒唐——一切，我睁开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像一片上个世纪弥留的黑暗。那些，不应该存在。这违反了自然的法律。我看到那些，就像看到太阳从西方升起。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令人难以置信！”
　　我喘了口气，继续道：“后来我离开了，但我竟然老毛病又犯了，把所有的都忘记了。然后又稀里糊涂地，继续和你生活着？或许，我是逼自己忘记的，我承受不住这样的现实……”
　　我说着站了起来，擦掉粘在衣服上的泥土，重新直视他：“你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呵……你又是谁呢？”他略略一颤，接着起身，倔强的眉毛高高地挑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眼里渗透着凶狠的绝望。
　　他走近我，双手捏住我的肩膀：“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圈界？为什么你会认为死人和活人不能成为朋友？为什么会看见死人那么恐慌？为什么那么抗拒死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我被他摇慌了：“不！不！你不明白！这不成立！这根本不能成立！”
　　“为什么？”
　　“这是不被允许的！这是错的！”我挣开他，双目瞪住：“死人对死人的厌恶，是不可控制的！这是本能！这是法则！就像老鼠会怕猫，兔子会怕狐狸！狗会吃骨头，蛇会吞蛋！天生就如此！你叫我怎么改变！我们生来就互相厌恶，互相憎恨。”我怒吼着，不管不顾地推搡着他。
　　他克制住我的肩头，躬下身躯，低头对着我的眼睛：“可是，你看！”他低声劝道：“我的朋友——他们没有厌恶你不是吗？他们也没有单独出现：都是成群结队的，像普通的，正常外出玩乐的朋友一样。或许你那该死的直觉只是错的！只是你以为的！你所担忧的那些，统统都没有发生！”
　　“所以我才觉得震惊啊！”我泪眼婆娑地低声喊道，“所以我才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我开始呜咽：“你闻不到的！死人身上的味道……”
　　我艰难地开口：“那是一种难闻的，恶心的，散发着腐朽的恶臭……是死亡的味道。”
　　我停止哭泣，绝望地向他坦白：“我的身上，也有这种气息。他们也能闻到我。埋在底下的，没有生气的味道……”
　　他篡住我的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朝我吐出温热的话语：“可是我闻不到你的……不是吗？我也闻不见他人的。”

　　我差点就要迷失在他温柔的话里，我猛烈地摇头:“不！你之所以闻不到！是因为你是活人！你是有生命的，你是鲜活的，身上沾染着太阳的温暖和春天的气息。你能闻到到，是只有生命力散发的清香和活力。你和我们不一样……正如我……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只有太阳般的温暖的气息。你身上的味道，就是活人的味道。”我笃定的，倔强的坚持着。
　　他忽然有些暴躁，但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于是这样的表情就从他脸上一划而过了。他用滚热的胳膊搂住我，有些粗鲁地低喊：“弗媛，弗媛！我求你！能不能不要再提什么死人活人，什么气味不气味的了！我和他们是朋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的抗拒。我怕你只要提起死人，你就会发作。我不想你那样！你那样半死不活的状态，我看着很心疼！我不想你那样！况且照你的说法，作为他们的朋友的我，整日与他们混在一起。那我的身上，是不是免不了也要沾上你所说的令人腻烦的恶臭！可是你对我说，我身上并没有，我身上的味道……是鲜活的味道。”他忽然哽住了，稍稍停顿了下，重新调整呼吸，粗着嗓子半哄半劝地说：“你能不能，能不能试着接受他们呢？”
　　我被他散发的汗涔涔的热气照住，头脑有些发昏。
　　“弗媛，弗媛，弗媛……”他不停的唤我，声音热的好像能把人融化掉。
　　我颤抖了一下。今天，是他叫我名字最多的一次。
　　本以为可以及时赶下山的，可天还是全黑了啊。
　　我推开他，像推开一个可以依靠的木桩。
　　“我累了。”我小声的对他说。“我们可不可以别再讨论这个话题？”
　　他眼睛像炽热的太阳，直勾勾地焦烤着我。他又用力拢了拢我的身体，真诚地向我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