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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群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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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攥住拳头,固执地不愿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我的脸渐渐开始发烫,害臊和羞愧整个儿笼罩我的面庞。我一方面气馁于他的咬紧牙关,不肯放松,另一方面委屈于自己已经这样小心翼翼,坦诚的相问,他仍是不肯轻易展露心扉,我始终进不去他最深处的地方。
我又羞又难过,委屈的想哭,但又碍于情面,不肯轻易妥协。
我忽然胸口里升腾起一股巨大而疲惫的倦意,我感到疲乏,异常地疲乏。这疲惫中还包含着迷茫,我于是放弃凝视,不再去看他。
他突然靠近来,抱住了我的脖颈,把我拉进他的身旁。将头埋进我脖子的凹陷处,我感受到一股热气冲进我的颈窝。
我整个人呆住,诧异地不敢动,一时间不能确认他到底想干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非常轻,像猫轻柔无声的脚步。胸口象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我静静地闭了会儿眼。
等我重新睁开眼睛,他已经放开了我。
我们的目光相触,我差一点就要把持不住,向他开口问道:“你的秘密是什么呢?它是怎样的秘密,竟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掩盖?那是怎样的真相那?”可是我克制住了,因为他轻轻的一个拥抱。那个拥抱那样用力,亲切,不舍,象是想要把整个世界都留在怀中。我不能不为之动容。
“我们去看小眼睛好不好?”我哭了。
我忽然想起小眼睛,想起它低弱的吠叫,它那覆盖着白斑的半只眼睛。想起它每当闻到我的气味,就快速的飞奔过来,来回蹭我的裤腿。我怀念它湿热的,猩红的舌头舔舐我的面颊时的瞬间,它兴高采烈地晃着他的小尾巴,身体像蛇一样一拱一拱地跑向我的时刻,我现在才懂得,它对我的不为人所知的忠诚与爱。
遗昕的那个拥抱,与小眼睛热烘烘的身体所带来的温暖如出一辙。
“对不起。”我朝他说。
谢谢你,愿意包容这样自私,情感欠缺的我。
他吃惊我会谈及小眼睛,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只见他面色苍白而发青,蠕动了一下嘴巴,最终点头说好。
一个昏暗的,卷着狂风的午后,我们出发了。
天惨白惨白,犹如一个涂了石灰的面孔。天上没有太阳,空中堆满了着成堆成堆的浓云,疾风利利,耳光一样地扫过,刮地人脸生疼。
山上的花全没了,赤裸出光秃秃的小茎,枯败的花蕊在风中孤零零地摇摆。满目灰白,一切景致都由灰黑,萧瑟,斑驳,枯萎的颜色调成。
山路十分难走,一路走的磕磕绊绊。尤其是遗昕,中途摔了好几次,还带错方向。我们花了不少精力才找回正确的轨迹。
我火急火燎,只想着赶快找到“小眼睛”埋葬的地方。好像越早能找到,就越早可以弥补我对它的愧疚,尽管我知道这样做无济于事,可还是会有这样一个念头放不下。
“在哪儿那?”我转回头问他。
他正弯着腰,一脚踩在支撑身体的石块上,一手扒住凹凸的山路,以防自己掉下去。
“快了。”头也不抬地答复。
我撑着腰,气喘吁吁地回嘴:“你刚才就说快了。”
“这回是真快了。”
我起了劲头,爬的越来越有精神。先前的疲惫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身体上和精神上的上瘾和愉悦。长途的跋涉给我带来一种不可言喻的舒适的感觉,我满头大汗,酣畅淋漓。这使我暂时忘掉了压在胸口上的苦闷,悲伤,愧疚。
站立环视,天地间也不再似最初那般哀怨,无情。有种自最深处油然升起的广阔与巍峨。
我回头看遗昕,他已经体力支透,在我身后落了好远一段路。
“你快点儿!”我朝他大喊。
突然,他得了一个趔趄,身影从小山头处消失。我大吃一惊,慌忙折回去看。遗昕倒在冰冷的,坚硬的黄土中,捂住双腿。他的裤子一大半已经扯开了,膝盖上一大片乌青色的淤红,小腿上还有许多地方被蹭破了皮。
我大惊失色,急忙扶他起来。
“你没事儿吧?”
“你还能走路吗?”我心疼的看着他。
他呲牙咧嘴,疼得额头冒汗,口齿不清地回答说:“好像伤到骨头了,我的腿现在动不了了。”
“这么严重吗?那怎么办?我扶着你能走吗?我们试试?我带你回去。”
他默认的点头,努力从地上撑起,大半个身子倚住我。我将他的手臂环住我的脖颈,手臂支撑他的背部,我们两相扶扶持着向山下走去。
回去要比上来费事的多,路又陡,天又黑。遗昕还摔坏了腿,各种不方便。我想着赶快抓紧时间下山,不然等到天更黑了,路就完全看不清了。
遗昕回来倒比上山时要配合得多,也很安分。估计因着腿疼,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
但路还是赶的太急了,加上他又重。我实在走不动了,我停住步子,喘了老半天。
“我们暂时歇一歇吧!”我极力站稳脚跟,双手撑住他的肩膀。
“好!但别歇太久,等天全黑了,指不定有什么危险出现。”
“没看成‘小眼睛’,好遗憾!”我气馁地抱怨。原本的计划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事故被打乱,这让我稍稍不满。
“要不我们明天再去吧!”我提议。
“明天……明天我怕是没有时间……”
我这才想起来,他明天还要上课。
“没关系啊!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你把路线告诉我,我自己去找!”我这样想着,也这么说了。
遗昕有些犹豫,“那也行——”,思索了一下,又转变了口吻:“要不你明天还是别去了……山这么陡——不安全!”
“你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遗昕今天有点反常,我知道他一向运动很好,跑走蹦跳样样不在话下。可今日上山,攀登的速度比我还慢。再者,这地方是他带我来的。按理说,地形地貌要比我熟悉。可实际上走的过程中,却颠三倒四,跌跌撞撞。
果不其然,最后就摔了跤。
我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故意的,不想让我见到它!”
可是,他为什么又要答应我呢?
是不好意思拒绝吗?
“没有——没有——没有——”遗昕连说了好几个没有,支吾着,不断地否定。
他开始结结巴巴地给我解释今天只是一个意外。他自己也没料想到会有这么个事情发生,早知道就早一点带我来。这样就算腿伤了,也有足够的时间带我去看“小眼睛”,我们还可以在它坟前献上我们给它带的肉骨头。
我昏头昏脑地听着,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其实大部分我都没听进去。他说的太快,太急,太多,讲述得没头没尾,这拉一句,那扯一章。和他平日有理有据,条理分明的思维天差地别。我大部分都当废话自动屏蔽了,觉得他只是为了不想让我去见小眼睛找一个借口,他或许认为我没有资格去见它。
然而我当想通这一点后气反而气消了。我本来就有错。当时的我,确实对“小眼睛”的丢失表现得太冷漠了,我那时好像没有情感,只把它当做一条用来连接世界的途径。通过它的眼睛,我可以感知到我在世界的停留。我只不过把它当做成证明自己存在于世的工具,并未倾注真正的感情。
我们歇息了一阵儿,又出发了。
山路前面晃着幽幽的几株鬼火,慢吞吞地移动着。
我们往前走,它也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向着看不到的尽头挪去,仿佛有生命似地,故意走在我们前面。
我本来有些害怕,抓遗昕抓得更紧,时不时脸转过去去看他,几次险些碰到他的鼻子。但看他一副安稳的样子,也渐渐平复了心情。
况且,一路上鬼火都没有伤害我们,倒象是专门为我们照明一样。于是更加放松了。
忽地,豆一般的灯火消失了。
漆黑的夜里,隐约显现出几次模糊的人影,我正纳闷着,鼻尖就传来一种熟悉,突如其来的恶臭。
又是死人,还是成群结队,有备而来的。
我大骇,无法抑制的厌恶在胸口灼烧。我拉住遗昕,想绕过他们,赶快从他们身边走掉。
遗昕似乎也感知到了,紧挨着我的臂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我胸口升起迷雾:他也会厌恶死人吗?
我们俩都没有说话,沉默着要与那批死人擦肩而过。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被发现!千万不要被发现!
可上天无视我的祈求,冷漠地我们推向悬崖的边界。
那批死人中的头目,从黑帽子下面探出他的眼睛,空洞的目光精准地刺向我,眼神充满探究的疑惑。而后,目光又缓缓流动到遗昕身上,看见遗昕,他明显迟疑了一下,继而更加绕有兴趣地左右打量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