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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梦魇 ...

  •   他收起多摆放的一双碗筷,冷静的吃完了饭,将剩下的残羹冷炙放置冰箱,进画室画画去了,房门被他锁住,看不见里面的场景。
      画面雾般的消散了,又如浓云般的重新凝固在一起,聚成争吵破碎的局面。
      地上一堆破散的瓷片,参杂着水渍和冷的茶叶的残渣。
      少年和一个中年男人在争执些什么,中年男人肥头胖耳,大腹便便,身上沾着酒和烟的气味,好像掉进了酒池,醉醺醺地,赤耳面红的破口大骂。以完全强势,专制,傲慢的态度展现他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权力。

      “不可能!只要老子在世上一天,你就休想学这个专业,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呆在老家,找一所本地的大学上,然后直接到我工厂来上班!你翅膀硬了,有本事了!想离家出走了!咋的了?搞叛逆呀!幸亏我发现的早,我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儿来!”
      少年冷冰冰的直盯着他:“你没资格替我做选择。”
      年轻的阿姨急忙搀扶住中年男人,尖声尖气的批评:“别不识好歹啊!你爸那都是为了你好,你看你把他都气成什么样了,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培养成人!就是让你来气他的呀!你这个白眼狼!”
      男人听了这话,更觉有理了。面色憋得更红,刺乱的胡子也在此刻急冲冲的从下巴伸出,围成一圈深色的黑。他想得到少年的悔恨,可少年把头扬得更高,目不斜视的直视他的眼睛,全然毫不畏惧的反抗。
      他气恼了,食指哆哆嗦嗦的戳着少年的脸。“你……你……你!”了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可以挽回他威严的语句。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公然的对抗,他抡起离他最近的柜台上的花瓶,朝少年砸过去。
      咣当一声脆响,瓷器碰击桌边,破碎成一片尖锐的利器,极快的划过少年的手背,顷刻间撕裂出一个血口。

      少年没有丝毫反应,对流血不止的伤口自若罔闻,脸上晦暗不清,冷淡的嘲笑:“当年,你也是这么对她?”
      男人剧烈的喘息,女人绵绵不绝的尖叫,哇呜哇呜的救护车声。
      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上方覆盖着雪白的墙顶,以及绝望的消毒水的气息,右臂下端被迫固定住的,是一只刺痛的,无法发力的废手。
      病床上的少年明白,一切全完了。
      双手怎样用力,忍住疼痛去控制画笔,也无法抑制不受控的,令人崩溃的颤抖。
      过去那些细致入微的作品,终于变成了不可逆转的过去。
      灰色的画室里,一堆乱丢的画笔,废弃的颜料,画板。
      少年终于斩断心思,做出艰难且唯一的选择。他掰断了唯一的钥匙,让往事永远尘封于那扇门背后。

      紧接着一片黑暗。
      睁开眼睛,是海,我被包裹在一片潮湿的海里。远处有幽蓝的微光,深海的水将冰冷的困乏和恐惧渗入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一边坠落,一边不自主地随水波游弋。远处,另一个人的躯体,以惊人的速度重重坠落着,我的手想要抓住他,怎么伸也伸不着。不知怎的,突然离他近了。手刚触到他的指尖,他就从我身边滑过了。
      深海再次转变,裂成迷漫的火,熊熊地烧着,满天星火,从半圆的天穹顶端散落,星星点点地熄灭了。
      烈火更清晰了,靠近些,赤火中央燃着一副巨画,一张女人的面孔,被烧得只剩半面,尚存的一只独眼目视前方,给人造成被审讯的窘迫。
      巨画下方,一堆用四分五裂的画板画架聚成的山丘,大多数已灼烧得边上发黑,散出难闻的焦味。源源不断的火势,就是靠底下堆砌的画板的燃烧才得以延续。
      地面铺着破碎的镜子,里面火光通天,每一个小的碎片,都倒映着旺盛的火焰。
      我无数的黑色的影子,也倒站在火光之中,只见背影,未睹其面。
      天幕一晃而过,背景再次转移。
      俯视的视角,一眼望去,只有黑树和白雪构成的茫茫世界。充塞浓烈的白雾;批着雪衣的,卧倒在地上的树枝;伏在深雪中晃动的温泉:里面跳动着酒红色的泉水,水面波光闪闪,镶着钻石般耀眼的银光。
      不觉寒冷,相反,空气里酿着温暖的,安定的酒香。让人忍不住想要埋进暖和的雪堆里,一下就能酣然入梦。
      霎时间,幻境从高处碎裂而倒,一切归于沉寂。

      我苏醒了,床边趴着一个人,正熟睡中。
      我缓慢屏住呼吸,用了好一阵儿功夫,让梦境中虚幻不清的感觉渐渐消退,让孤独的悲鸣不再在胸膛里回响。
      我伸出张开的手,向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他硬挺的头发,掌心一阵绵软的扎痛。
      我翻了一个身,感觉到什么东西随着我的动静从额间滑倒了。手一摸,原来是用来降温的毛巾。想到是他帮我放的,胸膛里又是一阵触动。
      我静躺在床上,回想起那个模糊不清,意味不明的梦境。仔细咂摸它的意味,梦境太过蹊跷,好像所有出现的内容都意有所指。我虽看不清梦中少年的脸,可梦里发生的事情,都好像有意无意的围绕着遗昕。
      梦境中少年的脸和在床边趴着的遗昕的面孔不知不觉叠加在一起,拼凑成一个崭新的面孔——一个眼神忧郁,被忽略而不满,自我怀疑,焦虑不安的年轻女人的脸。像一个病态的,饱受精神折磨的幽灵。
      我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想要再去细细分辨,梦里的面孔却忽然象是从脑海里凭空消失,无论如何也无法叠加了。我于是心安理得的认为自己不过是晃了个神,无意间产生了个一个荒诞的,没头没脑的错觉。
      就这样,长久的,恢复清醒的夜晚就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旧升起。
      瞧,镶着宽玻璃的小房间多亮。
      我打算叫醒遗昕,让他再去床上多睡一会儿,这样躺着不舒服。我刚刚起身,他就醒了,但还神志不清,愣着看了我好一阵儿,才还回神来。
      “你……弗媛……”
      他有点踌躇地叫我。
      我望着他的模样,傻里傻气。
      于是逗趣儿地答:“是我。”
      他却瞬间煞白了脸色,变得异常紧张和苍白。

      “你!”
      他竟然开始支吾,眼也红了,像兔子的眼睛。
      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猛烈,手忙脚乱地拍打他的后背,好借此缓和他的情绪。
      可看着他更加激烈地流露情绪,我身体某个部位好像不能自己地狠狠抽动了一下,也跟着他红了眼眶。
      我用安详湿润的黑眼睛凝视着他,安抚着他。直到他不再失控,渐渐顺服下来。但因为自己情绪的外露,他又显得有些别扭且难为情。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
      “我只是昏迷,陷入了梦魇。等梦魇过去,就没事儿了。”我又补充道:“这样的事情不经常发生,”后半句我欺骗了他,为的是不让他胡思乱想。
      “嗯……”
      “……”
      他静默了片刻,象是在沉思些什么。终于昂起头来,认真的看我,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啊?”
      “你为什么会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同时起身把床头柜上搁的温水递给我,
      我一惊,下意识的抗拒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来没有细细深究过我为何这样。我一时间头脑秩序紊乱,舌头打结道:“我们死人就这样,成为死人那一天就注定会这样。”
      “你们死人为什么这样?”他紧咬着问题不放。

      我退缩了,一点一点蠕进自己的壳,惶恐的看着他,不自觉地用舌尖舔着干燥的嘴唇。
      “我不清楚。”
      他不再紧逼,垂下眼,象是为自己的逼问而感到抱歉。
      一双友好的黑眼睛亲切地注视着我。
      我现在几乎敢肯定,梦境那个少年就是遗昕。我不会忘记那双眼睛,拥有这样清澈倔强的眼睛的人,只能是遗昕。
      可当我证实这一点的时候,我并不感觉惊讶。好像是理所当然的,注定会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是现在才被我知道罢了。
      我有些怜惜的看着他,他是如何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的,我不敢想。不过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泛滥的情绪,我不愿让这个眼睛清澈的少年再感到难堪。
      梦境中烧毁的画板在我脑海里回闪,我小心翼翼地,故作随意地问他:“你......上的什么专业啊?”
      “机械。”没有丝毫迟疑地回答。
      “你喜欢吗?”
      “还行。”
      “怎么就选了这个专业那?”
      “当时为了好就业。”
      “你的成绩怎么样?”
      “还行。”
      “你享受学习你的专业吗?”
      “不。”
      “你平时有没有自己比较兴趣的事情那?”
      “没有。”

      又一次陷入了死局,每当我试图想要溜进他好不容易开了一条细缝的心门时,他就立刻警觉地合住心房。刚才脆弱的情绪的外放,束手无策的无助,顷刻间被他遮掩于内层了。谁也不能瞧见。任何有关绘画的东西都好像连着他的心脏,稍稍一提及,就会拉扯牵连出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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