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23、秘密

　　不象是久置的房间，相反地，很干净。我飞快的扫视了一眼房间，很多像支架一样的东西被白布盖着，地上散乱着早已干涸的染料，一滴滴地粘连在地上，放眼望去，全是遮天蔽日的洁白的布料，好似圣女神洁的衣摆，上面织满了含有祝福意味的神谕般的花纹。
　　我竟有些小心，生怕打扰了房间的清净与圣洁。在这里，只有沉默才是它应有的所属物。
　　我掀起白布，一幅幅美轮美奂，精美绝伦的油画呈现在我眼前，画泽色彩绚丽，用色浪漫大胆，原本单调的白色对眼睛的缓和立即被强烈的冲击所替换。我可以看见盖着青苔的水洼，花瓣蜷曲的向日葵，金色卷发半卧的，有着魅惑眼神的红唇女人，内敛淡然，千里冰封的雪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要数放置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的那幅，与在显眼处放置的风格上大相径庭，是一张朦胧的雨夜：潮湿的马车哒哒地走过，雾一样的背影融化在雨迹斑斑的地面上。路上每一道水迹，每一立直的灯杆，每一处晃动的灯火，都是人躁动的情感的投映。但可惜的是，它是一副半成品，没有完全上色。并且极让人怀疑的一点是：前半部分作者的笔触，力度都细致入微，明显是一笔一笔精心勾描出来的，而画面的最后几处，作者好像力不从心，无力掌控笔的方向和力度。笔尖沾染的染料以不可控制的轨迹滑走，在画板上留下难看的，毁灭性的印记，最终造成无法挽救的悲剧。地上还有几张画板，都上过色，可惜画工生疏，稚嫩的像出自幼童之手，与先前的作品全然迥乎不同的风格。那画品的线条凌乱，色泽沉闷，扭曲僵硬的图案暗示出作者混乱，癫狂，嘈杂，魔怔的情绪，画板大片抹黑的面积泄露出作者最后不堪忍受，乱画一气的凶狠的发泄。可显而易见地，无论是地上乌漆麻黑的作品还是在画架整齐摆放的美轮美奂的佳作，均出自一人手笔。画板的侧边，都清晰标注着一行小字：遗昕。

　　我看见那行小字的时候，下意识认为自己应该惊起一身的颤栗：产生发现惊世绝俗的秘密时的惊讶以及当他人隐藏至深的秘密被揭穿时偷窥者该有的震惊与颤抖。可事实相反，这念头只在我脑海一瞬滑落，就在快要从头脑中成熟坠地时，理智的接盘挡住了情感的下落。我因感情的克制而不自觉地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所包围。我意外地产生一种超前的预感：我会被发现的。
　　这预感使我惊慌失措，我手忙脚乱地想要遮掩住因自己不经允许，擅自闯入的鲁莽举动所留下的难以复原的痕迹。却越是不知所措，不知从何下手。正当我处于胡思乱想，左右犹豫的摇摆时刻时，命运朝我下了毒手——我此刻最不想听见，最不愿接触的声音以我从未听过的，以一种最不可抗拒的冷漠语气向我发问：“你在干什么？”
　　这个时刻终于迈着它那势不可挡的步伐到来，我不得不承受我无力承担的后果。

　　我几乎要晕厥过去，然而只是一瞬间，我自作镇定地扭过身去，可天知道我的身体有多么僵硬！我可以听清躯干因被迫扭所转发出的类似齿轮转动的机械的声音，像一辆出了故障的上世纪末的火车。
　　昨日未解的矛盾伴随着今日的残酷的现实一齐崩溃坍塌至眼前。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中装着灼人的逼问，冷酷的眼睛里潜伏着压抑的怒火，沉默不语的反击使得周围的气氛更加逼仄。我突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可怖的境地，进退不得，只得在漫长的沉默中承受他无声的谴责。与以往的争执均不同，这一次，遗昕的愤怒显而易见，且绝对难以熄灭。我隐约地意识到，这间画室就是揭示遗昕过去的疼点，我蛮横无理地闯入他珍视的私密的小天地，在此之前，这是一片沉默的净土，从未有人闯入。他封锁住这洁净的回忆，不惜代价地折断了钥匙，将它尘封在记忆深处，但又不忍真的否认这段回忆，便小心的留住这钥匙的尸骸，好证明这段岁月真实的存在，哪怕它回不去了，永远的变成了过去。这！是他无法直视的，碰也不能碰的残忍温柔的过往。
　　而我，一个粗俗无理的小偷，一个可耻的偷窥者！只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好奇心和龌龊的欲望，蛮横粗鲁地撕开他一直谨慎埋藏的过去，闯入他残缺破碎的禁地。我想我大致早已猜到了真相，就在刚才长时间的对峙里，我已经用惊人的想象力编造出合理的故事：遗昕以前是会画画的，而且画工了得，非常出色，但某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夺走了他引以为傲的天赋，使他无法作画。不愿臣服于命运的他耗尽精力，想尽办法，却也无法再恢复他昔日的荣光，为此，他认清了现实的残酷：他不得不向命运低头，将过去出众的才能埋葬于一片荒芜的寂静中。

　　我这时才注意到，遗昕一直用衣袖遮掩的，不轻易展示于人的手背上，一条蜿蜒的形如蛇状的疤痕在手背上纵横，一直爬向掌心内侧。他留意到我注视的目光，遮掩性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面部硬邦邦地绷着，板得更厉害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原本，为了挽救我们的关系，为了减轻对他的伤害，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直接的道歉。可就连这个我也不敢，我怕我软弱无力的道歉都能再次对他造成伤害，我吱都不敢吱声，生怕勾起他不愿面对的回忆。这里是他的乐园，失乐园，他的净土，承载了他所有的遗憾，疼痛，自深深处泛起的柔情。
　　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刹那，恍惚间，我又看见那个黑衣服的女人从遗昕的身后一闪而过。可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女人的眼中带泪，我看得分明，那眼泪比河蚌里的珍珠还要耀眼。
　　我惊异地发觉自己并未感到恐慌，原本对女人难以磨灭的胆怯也突然荡然无存，她好像一下子变成可以触摸的，落在地上的事物，像一条滑行时带着空响的蛇。虽然危险，但同时意味着真实。我想，或许是她眼角闪烁的眼泪打消了我潜在的顾虑。

　　我没有流露出丝毫发现女人的情绪，但这并不代表着我不会慌乱。我拿不准遗昕的脾性，愠怒的面色还在他脸上徘徊。他用低沉的嗓音指令我出来，随即一言不发地锁上了门锁，又一次掰断了粘合好的钥匙。（只不过这次是当着我的面，以前都是独自一人销毁的）我失望透顶，我宁愿他朝我怒吼，尖叫，发泄出他那猛烈的，洪水般盛大的怒火，（也许这样我还能好受点）也不愿他冷冰冰地将一切都强迫自己遮掩于心。
　　连续一周，他不曾搭理我半分，连眼神也吝啬地不予给予。可越是这样，我越是发掘新大陆般地察觉出他对我的极大的容忍心，我惊讶于他的隐忍，未对我有半分指责，也惊讶于他的深情，对绘画的热爱竟埋藏至深，不愿提及半句。

　　我们是在一个沉寂的午后打破不说话的纪录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时隔多月，再一次，又一次地陷入了魔怔。
　　就像要死了，苦苦挣扎的病人一样，躺在床上，四肢慢慢开始发硬，接着一股缓缓流动的震动的酥麻从小腿出发，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遍及全身，那似花椒在口腔迸溅的感觉游走到头部，最终停留下来。我预感到它会在此停滞很长的一段时间，索性伸直肢体，好让它更容易顺畅地占领我的躯体。
　　我的意识已经飘浮在半空中，我看见奇异的一幕：我躺在床上，像一只可怜的虫，匍匐在床板上。命运的大风只要再一次煽动它的翅膀，我就会被吹得粉身碎骨，连残渣也不剩。我又看见遗昕在餐厅里忙活，细致的擦好锅碗，切菜，在饭锅中盛出晶莹剔透的米饭，然后把一碟碟浮翠流丹的菜品码在桌上，静等我吃饭，面孔上荡漾着微小的期翼，但也有赌气似的不满。可我知道，我是出不去了，我被难缠的梦魇困住了，我想告诉他，不要再等了，你先吃你的吧。但我糟糕的意识是不会说话的，我只能一边焦急着，一边在空中大声呼喊着。

　　遗昕等着觉得奇怪，半天不见我出来，露出起疑的，犹豫不决的神情，他继续等待着，然而还不见我出来。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不对劲，撇下一直与我闹矛盾的脸皮，冲进房门。
　　可映入眼帘地，俨然一副瘫痪的身子。
　　他焦急的呼唤我，但我无力做出回应。他抓住我的手的同时，我的意识也好像得到了他的触摸，被抓了回来。如同岸边栖息的鱼，突然又回到了自如的水中。我张开嘴巴，想要安慰他这昏迷只是暂时的，可嘴里使不出劲儿，发出的只有痛苦的呻吟。我的眼皮紧盖着，眼球在下方胡乱滚动，遗昕再克制不住，像和父母走丢的弃婴，痛痛快快地，无助地嚎啕大哭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哭，受到不少震撼。他应该是吓坏了，我想快点睁眼，好早点止住他的悲伤。但意识再一次脱离了身体，我又陷入了昏迷。

　　一些闪烁的，快速滑过的画面涌入脑海。
　　两排高大的树，泛着绿荫，骑士般笔直地屹立着，象是要守护街道中的人。
　　一个小孩被一名女人牵着手，走在不见尽头的小路上。
　　画面一转，是天台。
　　少年独自坐在起落的阶梯上，膝上摆着书，旁边放着个扎实的书包，少年看着手表，心里默定好时间，再学半个小时，他心想。
　　阳光照在他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太阳缓缓从东南偏向南，他看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上课了。他匆匆拽着书包飞奔下楼，在宿舍小憩十五分钟，又匆匆上课去了。
　　晚上回寝室，离午夜一点的钟响还差十分钟，他折起了书写已久的卷子，从床柜上落的一沓的白纸抽出崭新的一张，飞快地完成了一张速写。继而满足且疲倦的倒头就睡了。
　　一眨眼已然是周末。

　　公交，没有座位的公交。少年拉着手柄，由于不堪负重，把书包丢在地上。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开向黄昏，道路上车灯频闪，车辆由内而外地弥散着一股令人发晕的味道。
　　少年下了站，经过一段漫长的步行，好容易到了家。
　　空无一人，冰凉的饭菜。
　　冷冷清清的客厅里，一棵怪异的树大面积的占据着房间中间，根部深陷黑色的大坑，枝干快要伸向窗外。
　　少年卧在沙发里，白织灯明晃晃地散着光，映得他的面庞惨白惨白，只有眼睛，还漆黑的发亮，里面搅和着沉寂，倦意，失望和几丝漠然的习以为常。
　　果真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