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他的过往 ...
-
从遗昕的口里,我得知到:遗昕的母亲是他父亲的第一任妻子,亲事是由父母定下的,父亲并不满意。他经常出差,夫妻二人之间的情感很不稳定。一次匆忙的回家之旅,于是有了新的生命的诞生。遗昕母亲没有告诉她的丈夫,怕丈夫借出差忙碌,无暇顾及孩子的由头就此让她打掉孩子。她一个人过的实在是太凄苦了,想有个孩子陪在她身边,好让她觉得生活还有一点盼头。待遗昕父亲经过大半年的经商之旅,风尘仆仆的赶回家中,却发现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也就就此妥协,接受了孩子的出生。然而夫妻感情已经出现裂痕,常年熟视无睹,若即若离的冷漠僵化了最初的容忍和柔情。两人的情感东拼西凑,早已七零八落的不成样子。
遗昕母亲不忍孤寂,率先提出离婚。两人一拍即合,很快办了手续。然而难题来了,孩子的抚养权成了众矢之的纠纷。起先,两人明确好由遗昕母亲暂代抚养权,生活费,抚养费遗昕父亲照常供给,可是随着二人新的情感的出现,遗昕父亲再婚了,这时他已不想再来回奔波,决定在老家定居,想把遗昕抚养在自己名下,好享受早些年遗失的天伦之乐。相较于遗昕母亲,父亲有更好的经济和抚养条件。那段时间,遗昕母亲遭受着极大的生存上的压力和精神上的负担。常人一句平淡的问候,同事再日常不过的眼神,老板不经意的提问,遗昕父亲频频探望儿子的举动,都象是所有人刻意投下的讥讽和逼迫,他们似乎想要逼她就范,使她交出儿子的抚养权。
于是,她把这种无处可宣泄的焦虑和满腔的憋屈,转换为的暴力的怒火,通通实施在年幼的儿子身上。她怀疑儿子也和他们串通好了,也想要离开她的身边。
他做错了一道题,说错了一句话,没有吃干净一粒米,不小心丢失了一块橡皮,都要遭受她的毒打。她拽住他想要逃离的身影,用粗实的铁棍抡他的小腿,他越因为疼痛而挣脱,她便越是不肯放松,直到将他双腿上下都打成肿胀的,好看的紫红色,她才肯罢休。然后忏悔似的,双眼噙着泪,一边哭泣着,一边温柔的用药水擦拭着儿子的双腿。“遗昕啊,叫你不好好听话,让你不听妈妈的话,要是听了妈妈的话,妈妈就不会打你了。”接着,待儿子伤势痊愈,又开始新的一轮的毒打和忏悔。她就是在这长期的循环重复间,去爱她的儿子的。
后来有一天,她不堪负重,精神恍惚的去菜市场买菜。过马路回家的途中,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死了。
遗昕讲完了。
我问他:“你爱她吗?”你的母亲。
他紧紧闭着嘴巴,良久,吝啬地开了一条缝。
“不爱。”
“为什么?”我无力地提问。
”无法去爱。”
他仰头看着天空,“我对她的回忆,只剩下那不好的那些了,那些,都是我不愿意去记住的。一定是有好的回忆,只是,残酷的真相将它们都盖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儿,再次开口:“我知道她有她的苦衷和不甘,但我无法爱她。这象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印象,我想起她,只有抗拒与抵触……还有可怜……我可怜她。”
遗昕张着那双茫然迷离的眼睛,趴在桥栏旁,盯着桥下渐行渐远的轮船。
我也一时默默无言了。
桥下的河水乌黑亮丽,水面刻着一棱一棱的波痕。桥下的一切都清晰可见,黑色占据所有的视线,桥船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一切好像要睡去,又好像才刚刚被唤醒,异常清醒地孤独地伫立着。
我们久久凝视着,黑夜的盖头与星辰的光泽交汇于遥远的地平线,某种朦胧的,模模糊糊的,不可描述的严肃沉寂感在眼前降临,压迫性的散发着逼人的凛冽寒气。
新的一天才刚刚到来,就要过去了。
回来的路上,他考量再三,向我否定道:“那应该不是我的母亲的魂魄。”
他语气笃定,神情中写满了将士突然被要求执行任务的刻不容缓,似乎想要说服我,好早些将这件事儿翻篇。
“那应该只是个意外。我想我们不会再碰到这种事儿了。”
我被他坚毅的神情撼动,几乎要臣服于他所展现出的坚定果敢。可女人的面孔太过清晰的浮现在我脑海里,我可以看得清她惨白的面颊上一粒一粒分明的毛孔,象是被小针头扎过一般的凹陷在皮肤里。我虽表面上快要接受了他的建议。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如冰凉的流水般暗自涌动,缓缓滑过我的脑海。
我忽然回想起来地询问:“那你的继母呢?”
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没有再刻意去照顾他的情绪,他既然主动向我提及他的过往,自然也不经意地表明这早已是过去的事情,虽可能会有避讳,但终是有可以去抗衡这种情绪的能力。
我总要弄清楚。
“嗯?”他没反应过来,茫然无措地大了眼睛望着我。但呆滞只短短地停过他的眼睛,他马上就恢复了神智,从无知的状态里抽离。
“哦……她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我耐心地等待着他沉默后的讲述,我可以听见他稍稍加快了节奏的呼吸,急促,用力。
他默默地向前走,然后转头看我。
“她……她和我父亲生活地很好,就在我爸的老家……现在这儿,是我母亲的故居。他们偶尔,回来看我。”他回答地有些慌乱,眼底是飘忽不定的无措,眼睛像遇见危险时的动物,完全暴露出十足的无知,纯良,警惕,脆弱。甚至带了点湿漉漉的恳求。
他眼神中令人窒息的裸露唤醒了我的良知,使我终于为我的提问而感到内疚。
我转移他的注意力,想通过抛出一个更高频的问题所带来的情感上的新奇感来压住刚才较之稍稍低频的问题给他带来的不安与压迫。恰好,这也是我早想了解真相的疑问。
“你为什么能看见死人?”
我想我不会忘记我提问时遗昕怪异又异常平静的表情,他显得太过平常稀疏,象是早有预谋,早就做好接受审讯的准备。我日后再回忆起他那时的神情,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出清晰的面孔,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倏忽幻化的影子,像参杂了透亮的阳光的水波,晃荡不定,油光水滑。
他一字一字的投出他想说的话:“我为什么不能看见呢?”
我短暂地晃了神,意识到他言语之外隐忍压抑的不悦与无奈。我突然脑海里不受控地冲进他曾因眼睛的特殊而不得不去忍受多于常人的负担时和与之抗衡的无力绝望的挣扎的回忆。
他用一种奇异的反问表达出多年来不满上天对他独特的关照,以稚嫩,幼稚的语气表现出他惊人的不愿妥协的冲动,那背后似乎还藏着一丝凄惨的悲凉。
我以为那悲伤不过是我稍纵即逝的错觉,而后来事实证明,我简直错的离谱,只有悲伤是真实的,是我真正的感受,而其它全部都是昙花一现的错觉,是我用来欺骗自己的手段。
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遗昕,我只不过是凭借着我愚蠢的直觉和惨不忍睹的天真来解读他的情绪,我自诩已能于命运的洪波中解答出任何人生活中潜伏的疑难杂症,而其实不然,我所看见的不过是汪洋表面上漂浮的冰山一角,那些深深隐藏于深海之下的暗礁,比未知的宇宙还要宏大。
我们是在凌晨两三点回到家的,午夜的新鲜冷峭与长途跋涉的疲惫弄的我们都饥肠辘辘,遗昕热了冰箱里剩余的冷饭,就着葱和腊八蒜,我们草草结束了一天中最后的晚饭,匆忙进入了梦乡。
我起得很早,天蒙蒙亮就苏醒了,明亮的清晨刺进房间,耀得我肿胀的双眼刺溜溜地直流眼泪。推开房门,遗昕还在睡觉,睡时双目还紧蹙着,两道眉毛堆成一条沟壑,中间盛着肉眼可见的倦意。我稍起了怜悯之情,帮他拉住窗帘,以隔绝云蒸霞蔚的青天。
然而一人独自醒着,实在百无聊赖。我无所事事地在房间里瞎转,路过那间上锁的房间,记起那个无论是印象还是感官都极差的女人,鬼使神差地感到一种冥冥之中的牵引,我起了贼心,想去偷窥房间里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扇门的锁,封住了何等难以叙述的秘密往事。我想要打开它。我头脑里音量不大却冷静镇定的声音向我叙述:“去打开它!去打开它!”
我被自己临时起意的念头吓住,软弱的胆怯牵制住狂热的冲动,因恐惧而战栗的兴奋在身体内游走,一遍又一遍刺激着无力的神经。最终,渴望的手掌战胜怯懦的进攻,双手不受控制地伸进幽暗的抽屉,陈木的香气晕染着欲望的汤池,熏的未知的禁忌更诱人扑鼻。
我捏起两片薄薄的钥匙,拼凑成完全啮合的完整的一把钥匙。又去了仓库,找到一小瓶布满尘土的胶水,标签上面写着:用可以粘住世间一切的事物。我把钥匙粘好,将挪动过的东西归为原位,连物品原本就带着的尘土也一丝不漏的重新撒在上面,一切完美的像精心设计过,连警察也不能查出一点蛛丝马迹的的行凶案场。然后惴惴不安,蹑手蹑脚的溜去了客厅。
我此刻就站在门前,手中的钥匙至关重要的人类如同联通神秘世界的暗道,我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扭,咔嗒——没有想象中因久置,经历风吹雨打过后的沉闷的,咯吱作响的声响。大门轻飘飘地打开了,意外的要轻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