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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这热闹这么盛大,却与我无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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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也会分辨不清真假。一方面想要拆穿,一方面又想维持原状,不要被他发现。”
小个子的死人脸上显出古怪错乱的表情,象是小丑夸张的表演:“唉!愚蠢的人类!错把梦境当现实,错把现实当梦境。真实的不加珍惜,失去的才追悔莫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嘻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他边说边脸上露出滑稽的笑容,飘飘荡荡的从窗户溜走了。
我想听的更仔细一点,奈何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变成窃窃私语,接着最后的那两三个死人也走了。就留下遗昕一个人,皱紧眉头,沉在角落,不知在暗暗思索着些什么。
我躲在暗处,不知遗昕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贸然过去定会打草惊蛇,就算问了,他也不一定会说实话。
我多观察了一下,遗昕一直没走,仍是刚才的姿势,好像只处在自己寂静的世界里,对周围一切熟视无睹。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热情似火的开口:“究竟让不让他知道,可实在不敢让他知道。真相是场严峻的,残酷的,绝无人情味道的火海,那邪恶的火苗定会将他的理智的衣裳灼烧地片甲不留,冲动的火山就此爆发,会烧坏了我们的生活。我还能看见他吗?不,不,不,倘若我这样做,便是只为自己,自私至极,我会受到良心尖锐刻薄的摧残,也让他陷入得更深,可是!”
他猛然把头一顿,下毒誓般重重的点头,语气坚决肯定:“对啊!这有什么区别!所有的不过是世界创造的。有两个完全对立的世界,若选择了反面的那个,又如何呢?对!绝不能让他知道。”
他想到这儿,踱步的频率降低了,脸上也卸下来令他饱受煎熬的犹豫,快步从里面走出来了。
一切都在转念之间,这是我迄今为止最为清醒豁然的时刻,我忽然感到一阵穿堂的的冷风,咯咯吱吱吹的我骨骼作响,恍惚间,我感觉我打开一扇神秘的,里面散发着白光的大门。那门内,有我要去寻得的那道从未被踏入的真相。我想要去抓住那道白光。
这之后,我沉思了很久。我被焦灼的情绪弄得坐立难安,我还没有想到方法去套得他嘴里的什么真真假假的他,也没有办法去相信他所说的话。但总之,肯定是要回去问出一点有用的,有价值的信息,而且最好是不知不觉的,趁他毫无防备的,让他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想到这儿,我仿佛突然如坠深渊,又感觉好像被人从高楼上狠狠抛起,猝不及防的孤独的情绪立即趁虚而入,霸占我的胸膛,我感觉自己又是无依无靠的,没有人关心,一整天下来无所事事的人了。
与此同时,我又迟钝的意识到,我没有办法和遗昕完完全全建立联系,他是属于活人的那一边,是被生命眷顾的幸运儿,他生活在鲜活的世界里。他又很特殊,可以站在生死之间的边界上,与死人保持联系,站在高高的架桥下,观察死人陷入挣扎的窘迫的姿态,他不过是在观察着我们,居高临下的,俯视的,冷淡的,厌恶的,投下他审判的一瞥。
而我,不过是被死神遗弃的婴儿,站在他的另一头,没有人可以看见我实际已千疮百孔的躯体,没有人能读懂我痛苦的焦灼与寂寞。我好不容易与生命建立的联系,顷刻之间被斩断。一切被打破,再次回到原点。
我发现,我开始不喜欢造物主苦心建立的世界了。可是我又不甘心,我努力了这么久,世界仍是冷眼旁观,不愿给我一点反馈。
出校的时候,学校又恢复了他往日的沸沸扬扬。成群结队的人群,洋溢着青春的面孔的学生,勾肩搭背的少年,后座载着女朋友的电动车。三三两两的错落着,出没在各个喧闹的路段。仿佛刚才空无一人的教室,无声无息的教学楼,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这热闹这么盛大,却与我无关。
我灵魂深处涌起强烈的无力感,这个世界,我从来都束手无策。
一道白光从我眼前滑过,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四肢仿佛被人牢牢擒住,我努力反抗,却动弹不得。我焦灼不堪,想要挣脱束缚,浑身却全然无力,头脑奇痛砭骨,在最深处,身体最深处,什么地方烂掉了,一抽一抽的散着痛。泪水不由自主的,不受控的肆意横流,我觉得我的面部已经发麻了。同时有一种更清晰,更强烈的感觉,孤独已噬入骨髓,难受到极点。
某些爆炸性的,刺痛的回忆一下扎入我的脑子,很多破碎的,巨大的闪影凿子一样凿着我的太阳穴。我看到很多人群,很多幻影,很多建筑,我却看不清我自己。世界变得灰蒙蒙,嘈杂的人声嗡嗡嗡若远若近的环绕着。我的恐惧像一条蛇,扭曲着身体将我缠绕,啪的一声,我听见耳边清楚的爆炸声,模糊中睁开双眼,世界陷入黑白,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耳边再是啪的一声,我昏迷了过去。
醒来已是深夜,月光明净,大地一片皎洁。
我半撑着爬起来。
“我怎么……在这儿……”
我回想起来。
“我去学校是为了找遗昕……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我按住脑壳,紧紧压住它。
“哦……对了!我是因为看见一个奇怪的女人的身影……我想去找遗昕求助……”
“然后……然后怎么了?”
啊!头疼!像有尖锐的钉子钉住我脑袋里面的神经!一锤一锤用力地敲打!
我逼自己回想。
“然后……然后……我没见着他……我就回来了?”
是这样吗?
想不起来了。
头好疼……
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想缓一缓,实在想不起后面发生什么了。本来头疼,遗失记忆就是常事儿。应该没找到遗昕,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在这儿呆着。要是碰见遗昕——估计早和他一块儿回家了!
我回头望一了眼阴影下的学校,如水的月光冰凉的贴在大楼身上,裸露出原本如钢筋般瘦骨梭棱的楼身。
我慢慢地起身,朝遗昕家的方向走去。
我边走边想:“还不知道他有没有出来找我?若我真的不见了。他会出来寻吗?”
到现在也没见到他的身影,想来是不会寻了。
我想起来,他上次就没有来寻我。
“我于他已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我伤心的定论。
他本来就有自己的生活,是我一直要跟着他。现在好了,说不定他已经忘却我,不想再将我纳入他的生活里了。
我不停歇的往前走,一边渴望着他出来寻我,一边又惧怕真的见到他。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怎么去做,只能没有目的的漫游着,像野鬼一样往前飘零。但好歹,我还有一个目标,我还知道我最终能去哪。我甚至无法想象,如果我没有了遗昕,那我该怎么办?想到这儿,我又有些发怒,气愤于自己的软弱无能,只能将他作为自己与世界联系的纽带。
我走到了一个红绿灯下,一辆向左拐的汽车打出发散的黄灯,灯光直直刺破黑暗。映出马路对面遗昕寻觅的面庞。他神情焦灼,面容恍惚,明显是在寻找着什么。我瞬间泪流满面,原来他没有忘了我。我停住脚步,想大声冲对面呼喊:“遗昕!”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窘态,不想让他瞧见,慌忙胡乱抹了泪水。重新朝对面呼喊:“遗昕!”
他背部微微一怔,立即回头。
清晰的,害怕失去的恐惧感从他眼神里暴露无遗。这眼神流露出的一瞬间,震撼到了我。它好比一个摇篮,最后的一根井绳。我彷徨的灵魂突然有了安身之地,恐惧忽然消失,悬在半空中的身体下方多出了一片可以安放自己的土壤。
我朝他走去,带着感激的,怀疑的,想要试图相信他的信念走去。
他有些冲动的朝我吼了一声,但很快觉得不妥,又隐忍地克制怒火。
我仍然可以看出他难以掩饰的焦灼,他的焦灼甚至有些过了头。虽然他照常走路,向我说话,可紧绷的步伐以及的不同往日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的不安。我很想询问他的不安焦灼来自何处,只是简单的害怕我遗失吗?不,不仅仅于此。这里面似乎藏了更深的东西,一种更绝对的,更可怖的恐惧。这恐惧让我也感同身受,觉得如影随形。可我抗拒这样的发现,它让我觉得不安。
午夜的热浪还没有退去,反而更闷热聒噪。
我想起那个老女人,想起她忧郁深暗的眼神。觉得一阵燥热恐惧,我看着遗昕半明半暗的侧脸,忍不住想要求证事实的真相。
我旁敲侧击地询问他:“你多久见一次你的母亲?”
遗昕始料未及,奇怪的看着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不同寻常的举动侧面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忽然不想再隐瞒:“我今天,在你家里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我抬眼看他,继续说:“有一个女人,出没在你家。是人是鬼我不清楚。举止很怪异,行踪飘忽不定。但是给我的感觉,不太好,有一种莫名的压迫和抗拒。”
我省略了去学校的经过,以免叫他起疑心。
遗昕沉思了很久,看上去犹豫不决,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我母亲,已经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