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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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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次他不可捉摸的消失和对我而言算作失而复得的回归便可以看出:他身上背负着很多秘密,且这些秘密他不愿意透露,这些秘密被他圈拢在绝对不可踏入的,禁忌的领域。秘密外四周膨胀着针针丛棘,怪石乱卧的苦难之地,盘绕在地表破土而生的娇艳欲滴的玫瑰。他忍受着这些秘密在瘠薄的心灵的土地上生长所带来的折磨,像那些因为贪婪玫瑰的妍丽而去采玫瑰的人必须忍受着为采摘玫瑰而被长刺恣意妄为的扎破手指所带来的疼痛。
我有意不去想这些,频频将思绪拉回现实。
我指了指肚子,偏着头,为了表露善意,眼睛温和的弯成一个弧度:“你不饿吗?”
他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你别说,真有点儿。”
他从地上半撑起身子,手上使一下劲儿,一眨眼就直立起来,恢复了一个男孩子往日的活泼和清爽。
一个柔软,富有弹性的力量闷闷的扑在我胸口上,我一下子觉得这才是我认识的遗昕,他就这么站起来,熟悉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我甚至有了想要啜泣的冲动。到这一刻,我才感觉自己彻底的放松下来。先前的友好,和善都有故弄玄虚,缓解尴尬的成分,但现在我终于完完全全的因为放松而身体变软,变柔和,变通畅。
我憋着笑问他:“厨房里有吃的吗?”
“估计没有。”他把唇瓣往口里收了些,忍着笑意回答我。
我指着厨房那扇黑漆一团的门。吃惊道:“一点都没有吗?”
“你可以去看看。”他双手敞开,他脸上露出调皮的模样,双手摆出无可奈何的姿势。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
我摸开着厨房侧面的开关,踉踉跄走进厨房里。厨房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收拾,所有厨房该有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冷冷清清的搁置着,餐桌的案板上还的沾着陈年旧月的油渍,经过风吹日晒,主人的不收拾,已经全然风化了,变成一个个干巴巴的小黑点儿,顽固难缠的附着在角落里。
没有一点烟火气儿。
我打开冰箱柜,铺面迎来一股冷冻的气流,沾染着菜市场独有的腥味儿,里面放着酱萝卜,酱萝卜上面已经长出一点绿色的绒毛——一看就发霉了,还有拆了一半的火腿肠,边缘已经因为搁置的太久而风干了。冰箱乍一眼看过去,空空落落,好不凄惨。
我无奈的回过头看他一眼。
遗昕身体半倚在墙上,双手环臂抱在胸前,他微微耸了一下肩:“好吧,走,我们去超市!”
我深深吐一口气,眼睛朝他那里上下溜了一圈,无可奈何的妥协:“走吧,记得把钥匙拿上。”
我先往出走,遗昕跟在我后面,走的时候随手把厨房,客厅的灯都灭了。走前检查再三,确定灯都关好无误我们俩才放心的下楼。
到了楼梯口望天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俩在房间里一来二去耽搁的时间,天已经暗下来,几颗星星落落的星子点缀在天幕上,抬头同时可以看见太阳和月亮,二者遥遥相对着。
倒是难得安逸的黄昏。
我抬头望着天空,心里回想着身边的人,暗自思忖着:这样的时光真是难得,我恍惚间也以为自己是个真正的人了,或者像平常人那样的生活,吃饭,这一切简直像梦一样,或者我本来就在做梦,只是这个梦太真实了!苍天呀,让我多逗留一会儿吧!
遗昕边走边无聊的踢石子,眼睛瞄准方向,快到跟前儿的时候,腿一踢,脚尖向后一摆——石块儿就圆咕咕的滚到后面去了。他再向前走,再瞄准一颗,重复着简单而幼稚的游戏。我先前还是一个人的时候,看见不少学生或者年轻的下班男女,要么三三两两的追赶一个压瘪的易拉罐,要么独自一人踢踏着路边的闲置的小石头。每当我看到这些,情绪毫无波澜起伏,总是空洞匮乏,不懂得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直到此时看见遗昕兴致盎然的在前面玩耍,才懂得人在玩乐时的乐趣。我也照葫芦画瓢,像模像样的挑选了一颗精致的小石子儿,卯足劲儿,一脚下去——它就顺着方向咕噜噜的滚了好远。
我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耳朵边上长着参差不齐的绒毛,好像可以穿透阳光,泛着晶滢的暖光。我的精神好像在我长时间的注视下也松懈且透亮下来。
我感到时间变得欢畅了些。
我悄悄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模仿着他的步伐,先左脚,后右脚,每一步都踏到他的影子上,像小孩子玩踩准点儿的游戏一样。
他将身子再侧一点,身下的影子也变斜拉长了。我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念头。我躲到他右肩的斜身后,拍了拍他的左肩。他果不其然的向左摆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又掉过头,佯装恼怒的表情,眼睛快活的眯起一条缝笑了。
我索性大胆一点,促侠一笑,将藏在手背后(刚才趁遗昕不注意从路边捡到)的死臭虫出其不意晃到他眼前,隔着他的眼睛一毫米不到!遗昕朝后躲了一下,双手胡乱扒拉着,嘴里乱嚷着:“这什么呀?”待他看清楚我手里的小玩意儿,镇定自若的凝视了一会儿,手指呈喇叭状,像捻起一片肉一样捏起虫子肥嘟嘟的尸体,一把丢到我身上,惹得我连连尖叫。
竟然来真的。
我恼怒的捏起拳头,扑到他身上,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没有真掐),威胁道:“你竟来真的?”
他打了个趔趄,没站稳。虽被我揪得透不过气,但毫不示弱地抬杠:“你不也来真的?”
我自知理亏,不好继续拉扯他,松了他的领子,嘴上却不肯认输:“今天就暂时放过你!”
他啪的敲了一下我的头,嘴里啧啧道:“那我还要谢谢你咯!”
我们就一路打打闹闹,肆意胡闹的晃到超市内。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我选了土豆,茄子,鸡胸肉,还有葱姜蒜一些边角料。本来已经够了。经过鸡禽区,又相中一个穿红衬衫的老妪篮里的鸡蛋,那鸡蛋小的可爱,一个大约就小婴儿拳头的大小,一看就知道是小鸡崽儿生的,外壳粉粉嫩嫩,不用想一定很薄脆,沿碗沿一打一个。
我怂恿遗昕去买。遗昕听了我的话,半推半就的挪到摊位前,埋头自顾自的挑捡了几颗蛋,我站在边上等候他。一不留神,瞥见摊位旁边银色的镜子:最醒目的当然是遗昕,占了屏幕一大半儿。还有其他形形色色,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的人,蜗居于屏幕的其他角落,可独独没有我。毫无道理的阴暗的情绪悄然盘踞到我灵魂的一角。那一刻,我清清楚楚赤裸在命运的镜面前,镜中空空如也的镜像警示着我——你,你个不存在于人世间的人,别再痴心妄想了!我再次绝望的感到:我只是个孤单的人,是在命运不负责任的玩笑下被遗忘的孤儿。我又伤心的发现:我和遗昕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暴露于同一片天空下。当我们走在大街上,每当他开口同我说话,人们就会断定他是个傻子,是个发了疯的人,是个神志不清楚的,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人们会使用他们惯用的手法,在他身上贴上他们过去也给别人贴过的一贯的标签:不被认可的一类人。
我还沉浸在自己难以自拔的幻想里。
遗昕转过身来,手里捏着袋子冲我抬下巴:“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不想让他发现我的不对劲儿,慌忙换了神色,使劲摇头。
遗昕带着我又转了一圈儿,再拿了两瓶酒,又查看了篮里的东西,觉得没什么可以再发挥的地方。我们就满载而归地回家了。
刚回家我就直奔厨房。我看不惯厨房那么乱,用抹布沾了参洗洁精的肥皂水把厨房各个地方以及一些难弄的死角给解决掉,同时把两只油腻的大锅也刷干净晾在一旁。
我打开塑料袋,鸡胸两条,沾有血水,用冷水一一浸洗。葱姜蒜各切成丁或条,放入盘中备用。鸡蛋清一个,淀粉少许,勾芡成汁水,
遗昕也跟着帮忙,他把那些黏答答的鸡肉切成一绺一绺的细条,细细的把它们摆好,用刀面托住移到盘内,把调好的汁水淋上去,再加入适量的蚝油腌制。
“你做的不错,看着很熟练嘛!”遗昕不经意的夸赞。
“也许我生前就很熟练,做这些事情。”我眼睛匆匆掠过他,边倒油边说。
我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坦然的说出来,没有过度的顾及自己的脸面。用这样轻飘飘的方式调侃自己还是活人时的过往。往日我该是很敏感的,对这种事情只字不提。也许我不知不觉开始了改变,这是一个崭新的发现,叫我觉得很有趣。
遗昕回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眸子意外泄露出深沉的颜色,他没有搭我的话,只是很清淡的一笑,明显略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当时没有注意,我那时忙着做饭(而且还是我成为死人后的第一次下厨,还是与遗昕一起)内心免不了汹涌澎湃,只一心一意的扑在食材上,想要把手头上的饭菜做好,好叫我们俩吃上丰盛的晚餐,如果能得到他的赞赏,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我能发现他浅淡笑意下隐藏的沉默的默不作声,说不定我会快一些的发现端倪,从而避免让自己在深渊里陷的更深。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
我们言归正传。
我们把饭菜端到餐厅里,遗昕颇具仪式感的铺上餐布,布上绣着华美的纹路,底色为低调的银色,瓷碟摆在上面,衬的食物色泽鲜艳,显得格外可口。
我觉得鸡肉应当选为美味之首,鸡肉口感爽滑酥嫩,就米饭吃最香,我吃不够,还再添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