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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他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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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昕率先进去,拉开神像旁侧的门。在这间极不熟悉的空间里,我显得是那样不安。好像多动一下都是不好的举动,遗昕站在半黑不黑处静静等候着我,我望着他,还有他边上的那尊静止的神像,不禁怯懦的感到一种奇特,像来自遥远的只存在于上古传说的虚无缥缈的感觉。
他挺直腰板,拱手做了个姿势,意识我往进走,我不好推辞他的旨意,挪步往里进了。
从外面看是毫无差别的一幢楼房,里面却形状怪异,又有着不失华丽粗陋的协调。
地面铺着鳄鱼皮的地毯,木质的沙发本该规整的处于房间周围,现在却像一架坠入海底的落难的船只,船底锈迹斑斑,凹陷的沉浸至地表深处。好像房间是一个被遗忘多年,露出地皮,寸草不生的干涸的海底。
一架大的吓人的水晶吊灯插在天花板顶端,墙壁四周是用灰白的砖瓦一排一排垒起来的。
正门口长着一颗可以插天的树,树枝以遒劲扭曲的枝干旋转到天花板处,枝干本可以升得更高。大理石构成的坚硬的板砖,限制了它的发展,迫不得已使它压弯腰杆,将生长的一大块枝叶堆积在顶部。
我一下止住了脚步,这简直称不上是一个家,这是一个半裸露的野生植物园,里面加了些金刚巩固骨架。
“你不经常在里面住吧?”我回过头望他。
他歪了一下脑袋,嘴一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了他一路沉默很久,再次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有空就回来。”
我继续往前走,挪开占地儿的椅子。
“实在不象是一个人住的地方。”我暗自想,不过没有明摆着说出来。
我观察着房间七七落落,杂七杂八的物件,没有一件是在原本应该摆在的位置上。都随着主人的心意,随心所欲的想搁哪儿就搁哪儿。好似原本整洁的草原,被一群乱入的牛羊糟践过一般。荒无人烟,也看不出什么人居住的痕迹。
真难以想象他居然一个人在这生活了这么久。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继续问他:“你的父母呢?嗯……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住吗?”
他把书包丢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去,盘着腿无所谓的答道:“基本上是,我父亲很少来。”说完遗昕又陷入一种神思恍惚的样子里,好像落入某些回忆里面。
父亲,好生疏的称呼。
我敏锐的捕捉到称呼里不同寻常的意味,况且他也没提他的母亲。
看来遗昕的父母和他的关系不是很好。
我看他的眼光里多带了一些怜惜。
我有意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大声询问着:“那么,你们家里有水吗?我有些渴了。”我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我这幅做作的面容有多滑稽。我这样想着,尴尬的神情也僵硬在脸上,表情好像凝固,冻住了一般。
遗昕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沉浸在他的回忆里面,但我的声音好像把他从往昔中拉了出来,他有些歉意地起身,掸掸身上的土。
他把我引到沙发上,对我友好的说:“你坐吧!”
然后自己一个人绕过那些不好下脚的地方,费了老半天力走向厨房。
等他再次出来,手上已经拿了一杯热水,他把那杯水搁在茶几面前。
我看得出来,他先前别扭,愤怒的神情已经差不多消失殆尽了。他现在神色非常迷离,应该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困扰着他。
我实在觉得奇怪,他不管不顾的把我拉到他家里,现在又不管不顾的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怪他。
我看着他,象是一头有点可怜的小兽,一个人痴呆的处在森林的角落里。
我也忽然觉得,像这种状态好像是他的常态,他已经一个人这样很久了。这种状态,似乎跟我有一点雷同。这样,我对他的怜悯又加深了几分。
遗昕说:“你怎么不喝呢?”
我缓过神来,慌忙拿起杯子咕嘟咕嘟往嘴里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渴了,象是夏天久晒而干渴的小麦有了雨水的滋润,不停拼命汲取着水量。也或许是场景有些尴尬,所以我想通过喝水来打破此时屋里沉闷的寂静。
遗昕瞧我喝的很急,手撑在地板上,自在地笑了。他终于展露出他许久不见的笑容,只是笑容里还有显而易见的勉强的疲惫。
这一幕落入我眼底,有些滑稽的令人发笑,又透着些肉眼可见的心酸。
这便是真实的他了吧,这一幕,应该是真实的了吧。
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幻想,没有那些不落入现实,不切实际的空虚。总之是一些很平淡,甚至索然无味,像馒头大米一样平常平淡的时间。这些应该是真的吧。
我稍微放松下来,也换了个自己比较舒服的姿势,顺势靠在软软的沙发上。我边抿一口水边问他:“你在家里一般就没有事情可干吗?你一个人的时候,做些什么去打发时间呢?”
他应该是很累了。白嫩干净的面孔显示出轮廓柔和的线条,眼睛的黑眼仁又大,又露出些痴呆的傻气。他歪着头,有在认真的思索了片刻。但还是太疲惫了,失去了说话的力气,连同思考的力气也被剥夺了,他半昂着头,眼神飘落到空中。有想好好的回答,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合适的答案,大脑被短路了,嘴巴也粘在一起。磕磕绊绊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的答:“发呆。”
“发呆?”
我稍微被这个答案惊着了。突发奇想:那他岂不是和我很类似?他在天马行空些什么呢?他漫长的时间里,思想都神游到哪里去了?是漂游到拔地而起的珠穆朗玛峰?还是闪烁着灿烂极光的,天寒地冻的北极?可随后我有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他和我是不一样的,我是毫无事情可想,因为我和外界的联系是单向的,我或许会因为看见的一朵花,一棵草,一阵风,而左右摇摆了心思。这会使我的思绪可能会被飘到很远,但这只是偶尔的时候。更多时间里,我始终保持在一个无知,无意识的状态。因为世界与我的交换并不对等,这样做无疑会大大增加我的痛苦。所以我会故意将身边的环境忽略掉,不惜也将自己忽略掉。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受些,才会削减时间从身体抵过所带来的痛苦。只有当我想象自己是一个物件,是一个没有思想的玩意儿,我才能让自己好过一点。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看见高楼外安装在远处的霓虹灯从很远的地方扫视过来,灯光从玻璃窗上一晃而过,整条街的灯火鱼贯亮起。对面的楼盘上暖黄或白蒙蒙的灯光照满整个小方格,一个个散发着光源的小方格整整齐齐的摆放在分割好的凹槽处,一齐排横的,一齐排竖的,象是色彩明暗不一的调色盘。我的心情被这五花八门的颜色奇迹般地疗治好了。这颜色好像也勾起了我按耐不住的食欲,我这才觉得我好像很饿了。
我刚准备问遗昕,发现他眼巴巴的盯着我看。我这才忆起我们正停滞在刚才的对话,我有些抱歉的对他笑了笑,我想尽量言简意赅的结束这个话题,但又不能表现的很急躁敷衍,我于是说:“发呆啊,那还挺放空的,应该挺舒服的。”我还有一些没有讲出来,心里还想的是:这也是真懒,挺适合懒人,越趴着越不想动。这时候我脑海里突然构造出一幅奇异的画面:遗昕像一头懒里吧唧的狗卧在床上,两眼空空的望向一个地方。我想到这儿,忍不住觉得实在有些好玩儿,忘我的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声,又很快戛然而止,这声音相较于方才气氛的安静而显得突兀,格格不入。读者们,这绝对是善意的揣度打趣,只是单纯的觉得这和他平常的形象不太契合,实在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样的画面,觉得很好玩罢了。
他惊奇的回望着我,被我突如其来的笑声一下子弄得不知所措,直眉楞眼地怔在原地,很疑惑我为何会在此时迸发出笑声,并且这是多么古怪不合时宜的笑声呀!
我读懂了他的心思,向他解释。
“我只是想到了……呵!”我刚想说下去,就瞥见遗昕认真甚至严肃,想要好好聆听的面孔,忽然就不好意思了,觉得我的玩笑相对于他的专注认真简直是一种亵渎!我被迟来的羞怯禁住了手脚,有些尴尬的用手掩住自己的鼻子,用力地揉了揉。“害!也没有些什么。就是……”我有些不会解释了,平日里能言善道,坦然处之的举动一下被丢弃至天边,完全派不上用场了。我有些慌张地支支吾吾着,手舞足蹈的,看上去像一个笨拙的浣熊,我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决不能让遗昕瞧出来我无厘头的荒诞的神游。
我打着马虎眼:“也没什么值得好笑的事情。哈!就觉得实在想不出来你那样是什么样子。”我又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确实难以想象,于是摇着头,“真的很难想象。”
他倒是不是很惊讶我的提问,口气一如既往的平淡,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还好吧,我自己没有意识到你会这么想,其实我个人感觉我发呆的时间还是比较多的,也许以后你就会发现的。”
我下意识的跟着点头,同时凝望他的脸庞,我忽然发现一个早已慢慢的堆砌在我面前,一点点扩大直至不容我忽略的事实:遗昕与我想象中的,相差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