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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自尊 ...

  •   我强烈的自尊被遗昕冷冰冰的态度打压下去,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可是我又不甘心。我忽然想起遗昕毁掉那个死人,我突然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为我辩解的借口,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反击他对我的伤害。
      “这件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不也是伤害那个死人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呢?”我刚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这样说了,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该死的为了图一时口舌之快。
      我怎么能拿小眼睛和这件事相提并论。一想到小眼睛死时嘴里还叼着花的模样,一想到我在得知小眼睛丢失时置身事外的态度,我就受不了。这两种冰与火的左右夹击几乎逼着我要发疯。我没有杀戮偷窃,可心里却有一种犯罪的感觉,这种可耻的滋味搞得我浑身难受。

      可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遗昕用他那高高在上的目光瞧着我,好像料定我没有什么情感一样。
      我和他像两头头上顶着一对尖硬牛角的牛犊,固执倔强的对峙着,谁也不肯嘴上饶过谁,谁也不肯轻易各退一步。
      彼此为了证明自己骄傲的自尊心不可侵犯而苦苦僵持不下。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下去,直到世界末日了。
      不曾想漫长的对峙中,他渐渐转变了面色,脸色有所缓和,不难看出是努力调节后控制住的。他呼着气,鼻子一收一缩。眼光还保持着灼人的温度,放出两道热气。他作出心平气和的样子,尽量冷静客观的陈述:“他不会真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只是睡着了。昏迷?游离?失去知觉?总之,他过一会儿就会醒来,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充其量是多了一条疤。然后呢?”他稍作停顿,好像是故意向我提问。“又开始他惨淡的游荡。你说的对,他有情绪。但是他的情绪已经完全混乱了,他的情绪是不完整的,他的体内只保留着一种暴力的因素。他或许再次不堪忍受游荡所带来的混乱空虚,接着又重复游离,物色下一个新的暴力对象,如此循环往复。”
      我才知道我误解了他。我的手不受控制的环绕胸前,夹在胳膊窝下面。这是一种警惕,自我保护的姿势。我只感觉自己与遗昕的距离天差地远,并且我一个劲儿的只想想要逃离。
      在他冷酷的目光下,我越发觉得自己小了。
      我满脸通红,如果此刻有一面镜子的话,一定将我窘迫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我想开口说话,却像刚下水还不会协调手脚,只能慌慌张张趴在水里打扑腾,顾不得换气的小孩,憋得腮帮子鼓鼓的。腮帮子憋的时间久了,引得脸颊两边止不住的胀痛。而且周围的墙壁啊,天花板呀,电扇风啊。在此刻,一起呼啦呼啦的,飞快的向我扑过来,挤在我面前,要用它们坚实的胸膛压迫我。
      我憋了老半天,扭扭捏捏,做作的几次想要开口,终于受不了了,破罐子破摔。我阖闭紧双眼,脖子一横,被人逼上悬崖胁迫似的妥协道歉:“对不起!”
      我胸膛也有什么东西好像被人忽然放在手上往紧的一捏,接着那人的手劲又渐渐放松了,我胸膛里的那点东西也慢慢从漂浮的空中稳稳地被接到地面上。
      感觉象是再死了一回。

      我当时死的时候,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心脏被死神从胸膛拨开迅速剥夺走,还没来得及冷却它的温度,就永远的被放逐到虚无之外,从此我就成了个没心的人,一直飘悠在空中,未曾着落过地面。
      当我道完歉,我忽然觉得那句道歉已经不重要了,但又庆幸自己已经做过这件事情。
      我很不想过问小眼睛的事情,我觉得没有资格去问。自尊心在我耳边吹耳旁风:你快逃走吧!可是我不能,我有义务这么做。
      我拉下面子,臊着脸问:“那你把它安置到哪了?”
      我还有说不出口的那一句,我可以去看看吗?
      尽管我已不抱太大希望,还是怀揣着期望遗昕能告诉我的期翼。
      遗昕始料未及,突如其来的道歉像枕头一样砸在他脸上。他表情还未做出改变,嘴巴已经先行诧异的微微张开,他很快合上嘴,不确定的用牙齿来回啃咬嘴巴最中央的上唇肉。目光复杂,带着恼怒的神情。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你是真的感到愧疚吗?”
      他问住了我。
      老实说,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他的语气,他这人一向认真。他的提问的慎重,迟疑,好像想要试图通过这最后的答案试探出我真实的态度,好像他会根据我的回答来决定我们俩能否破冰,以及我们二人最终关系的走向。
      我觉得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不想放他走。
      我大可以向他承认错误,做出真诚的姿态,凄凉地滴两滴眼泪。害羞的,抽抽哒哒的哭诉着说我是真的愧疚,以博取他的原谅。这样我就继续能把他拉在我身边,我的世界将又不再是一人。
      可是,我不能违背我的意志,毫不真诚的说出这句话。我承认我有愧疚,可这自责的情绪情绪来得快,退得也快。我好像对小眼睛的死产生了内疚,可又打心眼儿觉得不是我害死它的,这不关我的事,但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十分可恶,便止住了继续再想下去的念头。我为了自己的利益,在这两种念头里左右为难,已经失去了最初纯粹的歉意。
      我没有办法坦诚的告诉他,我是真的愧疚。
      我不再言语,可我知道我必须做出回应。
      我犹豫再三,谨慎的回答:“我不清楚……”

      我以为他会不再说话,或者对我痛骂一通,再或者直接毫不留情的失望离开,我在等待的短短几秒内,幻想了无数种结局,像导演编制电影,脑海里闪过千万种不同的场景。我闭上眼,万念俱灰的等候他给我最后的宣判,象是罪人站在刑场上,心怀恐惧的解脱,大汗淋漓的等候法官的发令,然后执行最后的刑罚。我幻想自己站在执行场正中央,手背后,跪在地上,头上套个黑袋子,满眼都是漆黑的绝望,耳朵里就等着听碰的一声——直毙脑心。
      出乎意料的,一个轻柔的抚摸敷在我头发上,像极了秋叶落下的一个吻。
      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头皮一阵发麻。

      我张开眼,偷偷向上瞥了一眼,余留下的苏麻的触感还不自觉的在头顶扩张着。
      只见遗昕神情高深莫测,缓缓地极轻微的叹了一口气,语调轻柔的好似滑过天边的羽毛。嘴里喃喃的说了几个字:“我也是无法……”后面的终究是太轻,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们就这样一个奇怪的,怪诞的方式和好了,我甚至不知道称得上是否和好,但总之他不再提之前的事情,也不会突如其来的说走就走,他就直径在前面走,双手松松垮垮的插进裤兜里。他的距离掌握的很好,不想太过亲近的靠近,也不想我们看起来俩毫无关联的行走。我梦游似的跟在他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吭声。
      可我总感觉什么事情不对劲,被我忽略了,遗忘了,或者我只是暂时没有想起来。
      我盯着他的肩膀,思绪出神的飞到一边去了。

      我于是想起来:在我等待他的那短暂的时间里,我始终都是在他宿舍门口的。他没有回去,那他住哪儿呢?还有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故意对我说你是谁,也许他是为了惩罚我,想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嗯,那这个勉强可以不计。但他为什么要拿笔锋对向我,差点真的要插入我的脑袋!我不敢担保他将来还不会做出像这种不像话的事情。他实在转变得太快了!还有最让我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能看见死的人。他不仅仅能看见我,也能看见其他死人。他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这一点,搞得我以为是百年难见的天机落在我面前。方不知他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生来就能看见死人,也不知道他跟死人打过多少交道。
      我的头脑好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打了结,生扯硬拽也理不清楚,还落入更糟糕的纠纷里。
      就在我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栋楼出现在我眼前,这楼盘很高,高的我需要仰视才可以看见它。而且非常坚固,像穿金甲尖利的外壳,边上镶着闪亮亮的玻璃砖,镜面亮锃锃的,可以反射出通亮的太阳光。总之,威武气派的如同古代远征打仗的将军身上嵌着铁甲叶的战衣,全身乌黑发亮,远望着令人不寒而栗。
      遗昕提了提肩,把书包搁下来,腾出右手开了大门。他沉默了一会儿,稍侧身子,让出一条道,刚好可以穿过一个人。
      大门咯吱咯吱的发出声响,朝里面望去,黑咚咚的,伸手不见五指。稍微开一点的门缝让里面辟出光亮,散乱的灰尘从空中缓缓降到地面上。
      光线绕进去,可以将里面看的一清二楚,大红漆刷过的门前坐落着一头布满灰尘的神像。神像面目狰狞,颧骨高高鼓起,眼睛一只睁开,一只紧闭。面部有部分是破碎的,一道长长的裂痕,从脸面中央滑过,一直到坦露的胸前。
      那神像的眼睛正对着向外闯入的人,从我的角度,他的那一只眼好像死盯着我,冰冷的审视着。
      我被看怯了,犹豫着不敢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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