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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忽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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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后座观察他,他完成了最开始惊险的反击后,几乎没有露出异常。照常与周围人聊天,下课后,还被旁边的人强压硬扯着下了一盘棋,这期间时不时发出几声愉悦的欢笑。他边上的朋友邀约遗昕下次再来。他们俩就此愉快的告别了。
教室里剩不了几人,我坐在后面紧盯着他,我目光一直放在他身上,从来没有懈怠过,我想他是能感觉得到的,我等着他回头看我。
他斯里慢条的收拾书包,在座位上磨磨唧唧的好半会儿。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
明明知道我的存在,明明知道我将会询问,自己也明明拖到了最后,又故意慢腾腾的消磨我的耐心。
这种自以为是的模样叫我觉得可恨。
我脑海里模仿着待会儿要盘问的场景,心里暗自排练。
他终于回头,撇开我直径奔向门口。
我未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事儿,忙不迭冲上前去揪住他的胳膊肘。他灵巧地躲闪,从口袋里抽出那只钢笔,作势要打开,笔锋急速朝向我。
这支笔竟也会对向我,我愕然失色,大叫道:“遗昕!”
他顿住,紧急收住已经出鞘的笔。缓缓的把头扭向我,警惕的质疑道:“你是谁?”
一阵天晕地砖,视野紧缩成一粒黑点,黑暗遮住我的眼睛。
好容易恢复视觉。
我心里对他的不满本来像气球一样饱胀,经过他轻飘飘的一句反问,瞬间如泄了气一样,消逝的无影无踪了。
我有点恼火,这是他撒下的新的谎言吗?为了躲避我,躲避不必要的麻烦。
“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我竭力粉饰住我的自尊心,故意针对性的说。
他把背上的书包一提,往上调整到舒服的位置,语调奇怪地开口:“我,为什么要知道你是谁?”
我气打一处不上来,仍觉得很荒唐。
“那你,为什么要用笔锋对住我?”
“……”
他开口道歉:“我以为你要攻击我。”
“我为什么要攻击你?”
“真是不好意思,我把你认错了。我以为你是……”
他低头笑起来,摇了摇头。模样感觉象是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是故否认的笑了笑。
“我是什么?”
他诧异的挑起眉:“你不知道你是谁吗?”
我竟哑口无言,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
我沉默片刻,干巴巴的提问:“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他皱眉:“杀死谁?”而后恍然大悟似的,好笑的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
“他已经死了,又何来杀死这一说呢?”
“……”
我竟然忘记了,我们已是过世之人。
“你让他消失了,彻彻底底的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
“他不是早已经消失了?这周围的,那个人能看见他?”
他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人身边,手指向死人躺下的地方,礼貌地提问:“同学你好!你能看到那边有什么吗?”
那人目光顺着指的方向过去,茫然道:“什么也没有啊!”
遗昕一副预料之内的神情,歉意的回应:“谢谢啊!真是打扰你了,不好意思,你继续忙吧!”
他转头,眼神里呈现出的冰冷不言而喻。
我整个人跌入冰窖,不过一会儿功夫,身上就冰透了,湿腻腻的衣服歪歪扭扭地贴在身上。
我竟然妄想着在你身上找到答案。
“你没有一丝怜惜之心吗?”
“怜惜?”他略讽刺地重复这两个字,“若我不闪躲,只怕你现在该怜惜的人就是我了吧!”
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不至于,不至于不是吗?你大可闪躲,不至于将他彻底,彻底消失。最不济,你和我还能看见他,最不济他自己还能感知到他……”
“他已经失去感知力,不然怎么会疯了一般地来攻击我?”
“若你没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来攻击你呢?”
“是啊!我没做什么,他为什么要来攻击我那?像你说的,但凡他还有一点意识,他会不管不顾的见人就攻击吗?他算得上是个死人吗?死人也是人,是人就还有认知的能力。他呢?你说,算的上是什么?一架只剩下暴力的机器吗?”
我理屈穷词,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我眼前的这个人还是遗昕吗?除了他眼底尖锐的嘲讽还可以分辨得出昔日里的殷熟的相貌,除此之外,全然是截然不同的嘴脸。
“他只要还能动弹,就比死亡强得多。”
我近乎执拗的盯着他,我觉得他是个疯子。
我继续道:“对,我没有办法说你说的是错的。但是我有眼睛,我看的分明,他被你弄得消失的时候,脸上最后弥留的那种表情。那种绝望,痛哭,解脱所有说不清的情绪纠缠在一起的表情,你有见过吗?”
我几乎冷笑:“你有见过那种表情吗?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是,那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绪?何以露出那样的表情?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心如芒刺,要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的盯了我许久,目光好像根银针,一头扎进我眼睛里。
我仅有记忆里残存的那些片段,挨着撞着,个个不肯罢休的叫嚣着。
这种眼神,绝对不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流露出来的。
原来……
我意识到他撒谎了。
我头顶轰雷,仿佛当头一棒。
他把我当什么?竟敢如此戏弄我。
我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的盯着他。
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拆穿了你的谎言。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但丝毫不怯懦,如一个木桩一样立在原地,直视我的目光,固执的不肯开口。
“为什么?”
“为什么?”我追问。
为什么撒谎?为什么欺骗我?为什么离开?
“……你把它弄丢了。”他丢出了他的解释。
弄丢了?我稍作迟疑,继而马上领悟到他是在说小眼睛。
“你是说小眼睛吗?它只是丢了,它不是死了!为什么一定要找回它?找回它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我没有把它弄丢。是它自己走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何必一定要找到它,我不找又怎么样呢?它有什么重要的呢,要花费这么大的功夫去找它?不见了就不见了,又怎样!我和它没有多大的联系啊!为什么一定要绑在一起?”
“我指的是你的眼睛。”
这话落到我耳里却另有所指,是在暗讽我明明看到了小眼睛丢失却视而不见吗?
“还有你的心。”他不知足的补充。
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我勃然大怒,像被人踩了尾巴的急跺脚。
“心,你是说我心丢了吗?”
愤怒一时哽住我的胸膛,我很快抑制住我的发作,重新扬起脸色。
“我本来就没有心。”
“是啊,你本来就没有心。”
眼睛立刻酸了,他竟然这样看我,我终于吃透了他方才所有的所做所举。我感到不可抑制的委屈,我再也忍受不住,憋退快要盈满的泪水,朝他怒吼:“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难道不是吗?你只在乎你自己。你为什么主动来接触我,是因为你觉得我能看见你。你最初见小眼睛,百般嫌弃。后来发现它虽然没有眼睛,却能感知到你。才万分感动,痛哭流涕。你为什么流泪呀?不过是因为它能知道你的存在。再后来,小眼睛丢失了。你像个没事人一样,信言丢了就是丢了。你表现的冷漠无情,镇定自若的象是没有心肝的人!对呀,我忘记了,我忘记了,你说你本来就没有心肝呀!我想问你:如若从头至尾,你遇见的只有小眼睛,当它消失不见的时候,你还会表现的像当初一样傍观冷眼,置之不理吗?”
他脸部每一条肌肉都在发力,不管不顾将所有的语句啪啪啪啪全丢在我面前。他欲言又止,终究残忍的张开了口:“当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被山林里的野兽咬死了。它死时的模样,眼睛瞪得浑圆,腹部被咬的遍体鳞伤,口鼻尖渗出一点血,牙齿却紧扣着几支已经散落的花。那些花是想要送给谁的?我想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它那么喜欢你。”
他又嘲弄的开口:“你问我的怜悯心,那你的呢?”
我最大限制地克制我的情绪,很多如烟似雾的往事有如白渍大小的雪,飘飘落落地铺盖在我的记忆的坟前。
我不知所措的望着他。藏在身后的手指握成一个拳,紧紧攥在一起。这件事情超乎了我的想象,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嘴里的牙齿被我咬的咯咯作响,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颤动。
我感觉面部发凉,好似没有知觉,整个的木的慌。
但这不是我的事情。
我想大声的说: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不是我我并不知道会发生这么一个事情,这是一个意外。因为不是我把小眼睛咬死的。
可是我不能说,迟来的愧疚一敲一敲的谴责起我来,我没有勇气说出那句话,我不能理直气壮的直视他的眼睛。
在此之前我都没有什么感觉,就算听到他的小眼睛死了,我也只是很震惊。但直到他说小眼睛的嘴里叼着花,我一想到那花可能是要采给我的。就觉得好像有一块火烧的铁烙印在我胸口上,什么沉甸甸的负担捆着我的良心——这真是莫大的惩罚。
我甚至痛恨小眼睛去采花了。
痛恨它带给我的负罪感。
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想,我厌恶我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