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不知意》丽禾

8、第八章 初见帝王 青山不知意

　　静云别院的风，越过高耸的宫墙，悠悠穿廊而过。
　　不同于青山镇烟雨朦胧的清甜，这里的风，裹着深宫独有的肃穆与微凉，拂在衣袂间，便多了几分规矩与疏离。
　　回廊之下，立着两名浅碧宫装的侍女。
　　左侧苏晚性情温顺，步履轻软如云，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右侧林溪年纪尚轻，眼波灵动，却也谨守宫规，不敢有半分逾矩。
　　“谢公子，沈姑娘，院中阴凉，若觉着冷，奴婢这便去取薄毯来。”苏晚垂首轻声请示。
　　林溪亦连忙躬身：“奴婢也可去备上温性云山热茶，暖身正好。”
　　沈知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恭敬惊得微怔，下意识往身侧人身边缩了缩。
　　她生得眉目干净，一身素布衣裙洗得发白，立在这雕梁画栋、绫罗环绕之间，恰似一株未经尘世沾染的山间小草，清嫩，却也怯生。
　　“谢、谢谢姐姐……不必了，有哥哥在，我不冷。”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谢清辞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目光温雅，看向两名侍女，语气温和有礼：“有劳二位费心，不必麻烦，我与师妹在此稍坐片刻便好。”
　　话音刚落，院中风色忽然一静。
　　一股沉如泰山、自带威仪的气息，自院门之外，缓缓逼近。
　　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落地，一声，又一声。
　　不是侍卫齐整的步伐，亦不是仆从小心翼翼的轻踏，而是久居上位、执掌天下之人独有的步调，每一步，都带着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小手紧紧攥住谢清辞的衣袖，声音微微发颤：“哥……有人来了，脚步声好沉，是不是宫里的大人物……”
　　谢清辞按住她的手，眼神沉静安定，低声安抚：“莫怕，端正姿态，万事有我。”
　　吱呀一声，院门被缓缓推开。
　　三道身影缓步踏入庭院。
　　为首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眉骨锋利，眼瞳深黑如寒潭，不怒自威。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九五之尊的凛然气度，压得满院气息一凝。
　　正是当今帝王，萧烬瑜。
　　他身侧两人，一为内侍总管李忠，面容恭谨，深谙帝王心意；一为御前侍卫统领卫凛，一身劲装，周身凛冽如霜，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悍将，目光锐利，时刻戒备四周。
　　满院侍女仆从瞬间齐齐跪地，叩首屏息：“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烬瑜目光淡淡扫过，先落在谢清辞身上，微一停顿，略一点头，已是认出当年救命之人。
　　而下一瞬，他视线轻转，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谢清辞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只一眼。
　　帝王深黑的眸心，极轻、极微地颤了一颤。
　　比记忆里更清，更软，更干净。
　　像青山雨后的月光，像山涧初绽的栀子，与这冰冷森严的深宫格格不入，却偏偏叫他移不开目光。
　　两年了。
　　无数个深夜，他都曾回想过青山观里那一碗温水，那一个安静沉默、眉眼干净的小道姑。
　　而今再见，竟比记忆里更动人心弦。
　　沈知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越发往谢清辞身后缩去，只露出半张莹白小脸，小声嘀咕：“哥……他的眼神好吓人，比师父罚我抄道经时还要严肃……”
　　谢清辞立刻上前半步，稳稳将她护在身后，拱手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草民谢清辞，携师妹沈知意，参见陛下。”
　　“免礼。”萧烬瑜开口，声音本就低沉威严，此刻却刻意放轻了几分，“此处非朝堂，不必多礼。”
　　他目光再次越过谢清辞，落向那躲在人身后的小姑娘，语气郑重，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两年前青山观相救之恩，朕铭记于心，未曾一日敢忘。今日，特来道谢。”
　　沈知意攥着衣摆，鼓起勇气微微探出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山里人的纯粹直白：“陛、陛下……我们当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师父说，见死不救才是错，不必谢的……”
　　这般毫无心机的话语，在这满口逢迎的宫廷里，显得格外珍贵。
　　谢清辞垂眸，语气平静：“陛下言重。当年不过举手之劳，草民略通医术，出手相救，本就是分内之事。”
　　“举手之劳？”萧烬瑜淡淡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于朕而言，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李忠连忙躬身附和：“陛下日夜记挂二位恩人，常道青山一饭一汤之恩，重于万金。”
　　卫凛亦沉声开口：“当年末将护驾不力，若非二位恩人出手，末将万死难辞其咎。陛下厚待，理所应当。”
　　萧烬瑜的视线，轻轻落在沈知意攥着谢清辞衣袖的小手上，眸色愈柔。
　　“一路车马劳顿，静云别院可还住得惯？缺什么，尽管开口，不必拘谨。”
　　沈知意眨了眨眼，老实答道：“别院很好……只是没有烤芋头的炭盆，没有画伞的竹纸，也没有青山随处可见的小野花……”
　　谢清辞轻咳一声，温和打断：“知意，不可在陛下面前胡言。”
　　他转而向萧烬瑜拱手，“师妹年幼天真，言语无忌，望陛下恕罪。”
　　萧烬瑜非但没有半分不悦，眼底反而愈见温和：“无妨，朕便喜欢这份纯粹。”
　　他转头看向李忠，语气陡然变得不容置疑：“即刻去备青山特产的芋头、竹纸、炭盆，再寻匠人，依照青山观样式，在院中搭一架小竹篱。她喜欢什么，便备齐什么。”
　　“奴才遵旨！半个时辰内必定办妥！”李忠高声应下。
　　萧烬瑜又看向卫凛：“加强别院防卫，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末将遵旨！”
　　风再次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浅黄落叶。
　　青山烟雨一别，京华深宫重逢。
　　一人是温润守护、朝夕相伴的师兄，
　　一人是执念深藏、权倾天下的帝王，
　　一人是不染尘俗、心向青山的少女。
　　三人心绪，于这一眼、一语之间，悄然牵动。
　　从此命运纠缠，再难拆解，再难割断。
　　青山远，红尘深。
　　宿命的棋局，自此，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