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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京华初见 青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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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不知意·车马入京城·深宫念故人
一路车马颠簸,尘土飞扬,行了整整数日。车轮碾过官道碎石,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起初沈知意还能倚着车窗看山野风光,指着飞过的雀儿、溪边的野花跟谢清辞说笑,到后来,只剩下连绵的疲惫与不安。她缩在马车角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青山镇的雨、伞店的香、还有炭盆里热乎乎的烤芋头,小嘴微微撅着,一脸委屈。
“哥……我屁股都坐麻啦。”她晃了晃谢清辞的胳膊,声音软乎乎带点俏皮,“再这么颠下去,我都要变成芋头干啦。”
谢清辞被她逗得心头一松,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再忍忍,应该快到了。等安顿下来,我给你揉腿。”
“那你可不许耍赖!”沈知意眼睛一亮,瞬间忘了疲惫,又凑到车窗边扒着看,“我跟你说,等回去,我要让成月姐姐做三大盘桂花糕,让张阿婆给我装满满一兜糖糕,还要烤一大盆芋头,吃到撑!”
她叽叽喳喳说着青山的好吃的、好玩的,眉眼弯弯,满是元气,仿佛只要念叨着那些温暖,路途的辛苦就都能烟消云散。谢清辞看着她活泼的模样,眼底的沉敛也淡了几分,这个从小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小姑娘,就算心里不安,也依旧能凭着一股乐观劲儿,把难过都藏起来。
终于,车马缓缓减速。
沈知意按捺不住,立刻掀起车帘一角,小脑袋往外探去,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睁得溜圆。只一眼,她便屏住了呼吸,随即又缩回车里,拍着胸口小声咋舌:“我的天……哥,这也太气派了吧!比镇上庙会最热闹的时候还要挤,房子都高得快要碰到云啦!”
与青山镇的宁静烟雨截然不同,这里车水马龙,楼宇巍峨,街道宽阔得望不到头。红墙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宫墙高耸入云,连风里都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往来之人步履匆匆,衣饰华贵,眼神沉稳,处处透着她从未见过的规矩与压迫。
“哥……”她拽了拽谢清辞的衣袖,声音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点俏皮的怯意,“这里好大,大得我都有点晕啦,不像咱们青山,走几步就能看到观里的柏树,拐个弯就是伞店。”
谢清辞立刻侧过身,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温声安抚:“别怕,再气派的地方,也不过是住人歇息的地方,和青山没两样。”
“可不一样啊……”沈知意扁了扁嘴,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努力挤出笑,“这里没有观里的竹子给我爬,没有我们的伞店让我画桃花,也没有炭火烤的热乎乎的芋头,连风都没有青山的软。”
谢清辞心头一软,伸手替她擦了擦鬓角的细汗,语气放得极柔:“等见过陛下,我们就回去。我答应你,回去就给你烤最甜的芋头,放你最爱吃的蜂蜜。”
沈知意望着他笃定的眼神,用力点点头,小手拍了拍胸口,故作轻松地说:“那我就信你!不过哥,你可不能骗我,我记着呢,你还欠我一顿桂花糕、一顿糖糕、一大盆烤芋头!”
她嘴上说着俏皮话,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帝王相召,哪里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只是她不想让哥哥担心,更不想让自己陷在不安里,索性把害怕都藏在嘻嘻哈哈里。
车马并未停在寻常客栈,一路直行,穿过两条宽阔的长街,最终停在一座气派雅致的朱门别院前。匾额上“静云别院”四字笔锋苍劲,一看便是出自宫中手笔。
沈知意跟着谢清辞走下车,抬头望着那高耸的院墙,绕着院墙走了小半步,小声嘀咕:“哥,这墙比青山观的山门还高,比王三叔家的粮仓还结实,我踮着脚都看不到头,有点怕怕的。”
“有我在。”谢清辞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沉稳有力,“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半步都不会。”
这时,为首的侍卫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带着不容推脱的疏离:“二位一路辛苦,陛下有旨,先在此歇息,择日召见。”
谢清辞淡淡颔首,礼数周全却不失分寸:“有劳统领一路护送,多谢陛下体恤。”他自幼行医看人,深谙人情世故,一句话既谢了侍卫,也尊了帝王,处事端方得体。
侍卫退至一旁,可那目光始终落在别院门口,分明是看守,而非伺候。
沈知意立刻压低声音,凑到谢清辞耳边,小嘴巴动个不停,语气俏皮又机灵:“哥,他们是不是在盯着我们呀?像极了观里阿竹看药田的样子,一步都不挪。”
谢清辞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得更紧,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担心,也别乱说话,跟着我进去就好。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咱们安分守己,便不会有错。”
沈知意立刻闭上嘴,乖乖跟在他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四周,小脑袋转来转去,像只好奇又谨慎的小雀儿。
院内收拾得一尘不染,仆从侍立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案几崭新,茶具精致,庭院整洁,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冰冷、规矩、没有人气。
沈知意环顾四周,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这里什么都好,又大又干净,东西也好看,就是……冷冷清清的,一点都不像家。咱们伞店虽然小,可是有竹香、有墨香,还有烤芋头的香味,暖乎乎的。”
谢清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眼底满是心疼:“等过了这阵子,我们就回青山,回我们的小伞店。”
“真的吗?”她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星星,一把抓住谢清辞的手,晃了晃,“拉钩!你可不许骗我,骗我是小狗!”
谢清辞无奈又宠溺地伸出小拇指,与她勾在一起:“拉钩,真的,我答应过你,便一定做到。”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承诺,说出口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他精通医术,深谙人心,更得师父风水真传,一眼便看出这别院看似礼遇,实则软禁,帝王的恩情,从来都不是轻易能消受的。
踏入厢房的那一刻,沈知意终于收敛了俏皮,乖乖坐在凳子上,小声问:“哥,你说……陛下为什么一定要找我们?我们只是普通的做伞的、看病的,连青山镇都没出去过,不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呀。”她虽然活泼,却最懂感恩,知道一饭一粥的恩情都该记着,更明白无故的恩宠最是让人不安。
谢清辞沉默片刻,拉过她的小手,低声道:“他应该是当年我们救下的那个重伤的公子。”
“是……那个浑身是血、躺在观门口的公子?”沈知意一惊,小嘴巴张得圆圆的,“我的天,原来他这么厉害!当年我看他伤得那么重,还以为……还以为他撑不过去呢!”
“是他。”谢清辞声音低沉,目光沉敛,“当年他落难,我们出手相救,本是无心为善。如今他登基为帝,来找我们,是报恩,也是……剪不断的牵绊。”
“牵绊?”沈知意歪了歪头,似懂非懂,“报恩不好吗?给他看病、给他送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呀,师父说过,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才是错。我们不需要他报答的,只要他好好的,我们回青山好好的,不就好了吗?”
她的话纯粹又通透,没有半分功利,只守着本心的善。谢清辞心头一暖,摸了摸她的头:“你说得对,我们本不求报答。只是有些恩情,在帝王心里,重如江山,不是我们想推开就能推开的。”
沈知意点点头,心里却更慌了,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笑着说:“没事啦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大不了我就天天在这儿画青山的伞,烤芋头,把这里变成咱们的小青山!等什么时候陛下想通了,我们就回家!”
【深宫视角】
紫宸殿内,烛火已燃了大半宿。
萧烬瑜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重重落下,批文精准凌厉,字字关乎国计民生,尽显治国之才。殿内堆积的奏折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北境边防、江南漕运、赈灾安民,无一不处置妥当,这位新帝的勤政与能力,早已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他指尖微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场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九五之尊的压迫感。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人心头越发焦躁。
守在一旁的内侍李忠见状,轻步上前,低声道:“陛下,夜深了,您已批阅奏折三个时辰,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萧烬瑜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宫墙的剪影上,声音低沉沉稳,自带威仪:“他们到了?”
李忠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回陛下,谢道长与沈姑娘已顺利安顿在静云别院,卫统领一路护送周全,未曾受半分路途辛苦。别院上下已按您的旨意收拾妥当,仆从、衣食皆已备齐。”
萧烬瑜沉默片刻,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沉稳,透着帝王的思虑。
他想见他们。
尤其是——想见她。
想看看当年那个安安静静递水、眼里满是纯粹善意的小道姑,如今是不是依旧干净清澈。想亲口告诉她,当年那一碗温热的水、那一点不掺算计的暖意,如何撑着他从尸山血海的绝境里爬回来,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李忠见他不语,试探着问:“陛下,可要传召二位明日入宫?您日理万机,早见完也能早安心。”
萧烬瑜缓缓摇头,声音放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不必。他们一路车马颠簸,数日辛劳,先让他们好好歇息。朕的恩人,不能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李忠,语气不怒自威,却条理分明:“你亲自去一趟静云别院,传朕的口谕。”
李忠连忙垂首:“奴才遵旨!”
“第一,衣食起居,按朕的规格伺候,点心要软糯不腻,茶水要恒温适口,不许用重腥重味,不许摆宫中繁文缛节,更不许约束他们的一举一动。”萧烬瑜语速平稳,字字清晰,尽显思虑周全,“第二,静云别院内外,不许宫人随意窥探、议论,不许官员擅自登门攀附,一切以清静为主。”
“第三。”他语气陡然一冷,龙威尽显,眼底锋芒毕露,“若有任何人,对他们有半分怠慢、半分不敬、半分苛待——不必禀报,直接处置,涉事之人,一律重罚,牵连九族,绝不姑息。”
李忠心头一紧,连忙应声:“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绝不敢让谢道长、沈姑娘受半分委屈!”
萧烬瑜这才缓缓抬手:“退下吧。”
李忠躬身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萧烬瑜起身,走到那幅亲手绘制的山川图前,指尖轻轻落在“青山镇”三个字上,力道微微加重。两年权谋争斗,两年励精图治,他扫清奸佞,安定江山,成了威严冷酷的帝王,可唯有青山观里的那点温暖,是他心底最软的执念。
他低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历经风雨的厚重与藏不住的温柔,像是在对图说话,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人诉说:
“你们终于来了。”
“来到了朕的城池,走进了朕的天下。”
“当年你们予我一线生机,今日朕便许你们一世安稳。”
“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们离开,青山的缘,朕要守一辈子。”
窗外风起,卷起殿角轻纱,拂过他玄色龙袍的袍角,暗金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帝王眼底深藏的执念与温柔,在夜色里悄然绽放,威严与深情交织,尽显实力派帝王的深情与掌控。
静云别院里的人还不知,这一场来自青山的旧缘,即将在红墙深宫之中,掀起滔天波澜。
那个被所有人宠到大、乐观俏皮、懂感恩的小丫头,那个温文尔雅、精通医术、处事端方的少年道长,即将被帝王的执念,牢牢留在这深宫之中。
而他们安稳的岁月,真的,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