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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天地唯清风 ...

  •   “泰山直通南天门,欲往云宫必取之。”把手一指岱宗,明音说道。
      敲定了决战地,蛇王调兵遣将,命白芷领蛇族分驻四海,以防龙族生事。再有百禽之首的凤族领隼枭鹰三族协同其后。
      “攻上南天门后师姐有何打算?”撩帐进来,奈奈问道。
      王帐中,几族同席议事,既有代父前来的爱李,也有擎兔王之意参战的虹霓。其中自然少不得凡事亲历亲为的蛇王和九天玄凤。
      “三清四御说是与我等同道,要叫那老儿滚下宝座。可那之后呢?大太子或二太子,不过又换一帝罢了。”蛇王心切,然不深究到底绝不肯轻易行事。
      “要我说啊,嗝……”两手叠肚,爱李道:“谁敢亲自赶他下来,你去?还是你去?反正我不去,我爹不让我跟我哥去,我娘说我爹要去就扒了他的皮当我家大堂地毯。”
      雪狮王的皮得有多厚实,就玲奈听过的次数恐怕铺个狐王府都绰绰有余。
      “二小姐所言在理,我王也是此意。”玉兔虹霓低眉道:“原本天族司天,地族掌地,互不相干。他们贪心太过,对我地族事事横加干涉才引得怨声载道。我王之意不在赶下座上一帝,说到底只想还我地族河山,讨回神魔大战之前的公道。若强要退位,我地族必要有人担下莫大的天愤地怨。”
      “哪有天帝退位后不归尘的,没听说过。”
      帐外人冷不丁的一声叫蛇王当即冲了出去,“三千岁莫要玩笑!”
      “三千岁可不开玩笑,蛇蛇。”
      赤红的身影,九条尾巴烈焰般摇摆于宁谧的夜,灼烧人心。
      “时辰不早了,各位先歇息吧。”
      别了帐中各兽,玲奈独自踱步至不远处的湖岸。
      那人穿着从遥上天君那死乞白赖抢来的玄黑龙纹袍,身形融入浓夜,唯如练月华勾描出侧颜优美的轮廓。
      长歌消失,她倒地放声大哭。遥上沉海,她却没在人前流过一滴泪,只每夜每夜地观湖泊望星河,不言一字忧思。
      她是豁朗瞥脱的人,嬉笑怒骂都亮得分明。然而这世上委实存在这般的难过,抚上她单薄的肩,玲奈感知得到。
      “老丈走前与我说了许多,她说这法力哪儿来就要回哪儿去,不管是给我还是给别人,终究要引事惹祸。”
      牵了玲奈,珠理奈与她相拥。
      “她若那么带着无穷法力去了,就什么也不剩了。可凭什么呢,她遭了那么些罪,我也遭了那么些罪,不能就这么算了。当然嘛我也晓得三清四御不是什么好货,要不是他们也没这么多事,可事已至此——唉,我这人吧,看不顺眼的就是看不顺眼,比方说巨门星君调戏天羽吧,我就是看不惯,就要暴捶他一顿,哪管老龙晓得后肯定又要抽我呢。我行得正坐得直,死不道歉。”
      “你一步恨不能扭三下,能靠决不坐着,竟大言不惭。”
      轻啄耳垂,珠理奈“哼唧”着笑说:“我不是瞧你欢喜么,扭给你看的。你要不欢喜,我往后就不扭了,上哪儿都正襟危坐,凡事都讲体统规矩,比方说咱们没成婚就不能困在一处,你说是也不是。”
      这是什么比方?手刀劈向她的腰子,玲奈选择听不见。
      “你看你,一言不合就欺负我,我这么些年床上床下叫你欺负得还不够?”
      玲奈对她时有嫌弃,爱是爱得不得了,就有时候吧,嫌得牙根痒痒。
      携手来到湖边,她们抵肩坐观星云变化万千。
      大战一触即发,今晚的月色却格外朦胧温柔。心甜意洽,就互相倚着话些不为人知的绵缠。
      “你在我心里从来也不是什么狐君狐王,你就是你,我欢喜你,你的好你的不好我都欢喜得紧,可舍不得你了。”
      自己有什么不好呢?玲奈不再问她也不再奚落。
      天清地净,星月美得叫人失语。
      望向湖面,玲奈讷问道:“我该去何处寻你。”
      话语轻轻飘落,她们之间隔着些许的夜色。
      “大地,天空,山川,草木,你在何处想着我,我便在何处陪着你。”
      秋波曼漾,流目凝于珠理奈同月华共温柔的面庞,玲奈几不可闻地发出叹息:“信口狐唚。”
      温柔至极的责备,终为温柔的夜所原谅。波光粼粼,轻一眨眼,泛起无限涟漪。
      “我等你。”
      她们此一路走来迭经他人是非,不曾有过睽合亦不曾生过间隙。
      是否因为如此,一场不晓岁月的阔别,两人都尤为平静。

      穿戴齐整,勒上红绦抹额,珠理奈对着镜中的自己咧开大白牙:“今日的三千岁也俊俏极了。”
      “嗯。”
      听玲奈应得敷衍,珠理奈夺了她手中慢啜的茶顿在桌上:“我跟你好这么多年,你一次也没夸我漂亮过!”
      没夸过吗?玲奈怎么记得这些话都是过去挂在嘴边上的来着?
      “没有就没有罢,也不差这一次。”
      “哼!”将身一扭,小火狐拱进她怀里,狐爪戳了脸蛋,一本正经地警告这个常年在外招蜂引蝶的女人:“我告诉你,我要走好多年,你不许跟嫣然眉来眼去,更不许跟澜沧成婚,你要不依,我就吃味!”
      还以为她能怎么样呢,吃就吃呗,反正天地一醋缸。
      其实小火狐虽整日滋事挑衅,张口闭口不要这个坏女人忘了自己,昨晚坏女人却是将她两手绞着里里外外欺负了个干干净净,还一遍遍动情地在耳边唤她的名字,也不知到底是谁怕谁忘了谁。
      “你若不记得我,我该如何?”
      “那……”
      面须微动,小火狐歪着脑袋思考,爪尖送进衣里绕玲奈心口打转转:“那你就把我带到你床上,你就这么那么地折腾我——”
      箍了她的嘴,狐王大清早真的听不得荤话。
      “他们在外打得火热,还等我去热闹热闹哩。”挣开玲奈的怀抱,珠理奈四肢落地,一展九尾,屁颠颠地往外跑。三千岁什么时候都是只快乐的小火狐。
      颠了两步,见玲奈未跟上,珠理奈回头:“怎么,不来送送你的亲亲宝贝小心肝?”
      “就来。”
      走过身傍,玲奈捞起小火狐后颈皮将她提溜在手。
      “我说,你见过这么上战场的大将吗?我不要面子?”
      “没事,叫大伙开开眼。”
      好嘛。
      欲往南天门,必得攀泰山。兽族众王联名的《讨天檄》一经宣告,群兽蜂拥而至泰山脚下,能驼的驼,会飞的飞,法宝你投过来我掷去,直杀得愁云笼地、白雾锁天。
      虽说修的都是仙术,然兽有兽法,比之天族的仙法来得更为玄妙。且说那螣蛇一族,上能飞天下能潜海,你看暴躁兔儿们怎么个打法,只把他们当云梯,蹿上去抓到一个捶一双,捶得天兵喊爹、天将叫娘。
      “我王、我王……老狐教女无方……”
      “长老言重了。”赤狐长老一来就下跪,玲奈忙将他扶起,“长老不曾教导过她,何罪之有。”
      “我王说得好!”玄狐长老从天而降,九尾毕现,抖擞神威,振胸大笑:“玄狐一支来晚了,望我王恕罪。您是不能知道啊,我家那个泼皮儿——不说了不说了,先叫老狐洒落洒落一回!”
      神清体健的玄狐长老身后又有多只九尾玄狐跟了上去,皆是狐族俊杰。赤狐一族不擅战,少主玦桐没领养父庇护之情,主动请缨,领兵迎敌。
      “我儿!我儿务必平安归来!”
      玲奈不知他嘶哑的呼喊中可有对方才展九尾而去的小火狐的挂念。
      泰山顶上,珠理奈玩得起劲,把那天王琵琶抱怀弹,又攫星官掌中幡。抟云弄雾,也不叫他们魂飞魄散,只掇弄得乾坤波荡,仙泣神嚎。
      “我王何故笑耶?”
      颓颓老态,瘫地而坐,赤狐长老似是不忍再看那赤红身影世无其匹的精彩。
      “长老一生,可曾任性恣情?”
      “老狐一生悫实,莫敢纵性放浪。”
      仰首望天,玲奈莞尔:“我不过有些钦羡她。”
      万年如一梦,觉醒世非原来世,人却犹如彼时人。
      她便是这般地钦羡又钟情着她。
      “妖狐放肆!”
      闻得天帝圣音贯耳,玲奈化狐跃上泰山山顶,捻了金莲,撑开千屏万障。
      “咹?”刚给小黄龙打个漂亮的结,珠理奈抬脸:“老儿何事叫我?”
      “再往上一步,尔等畜——”
      “老儿你不瞧瞧这都快打上南天门了?还在这人怂嘴不怂?”
      “你——!”
      将小黄龙一脚踢给蛇王处置,珠理奈袖出剑来,指天就骂:“万物皆有情,独汝天族非也。视天地为囊中物,蔑生灵为足下虫。为满一己之欲,掩一家之贪,逼长歌胁遥上,戕玉兔害融烛,惑世诬民,万目睚眦。汝愧为八荒共主,老脸一张,也不知羞!”
      “拿下妖狐!杀无赦!”
      天令挥下,星阵排开,推云童子推云来,布雾郎君布雾去。
      擂鼓,巽二郎松解团风袋。鸣锣,雷震子掣棍打将来。
      可你看山巅之人也无恐怖也无愁,可将他们放在眼中。
      “天地何曾因汝而起灭!”
      叫喊着,珠理奈将手中“弑神”奋力掼投,那剑穿云过阵而去,直捣碧霄,势不可挡。
      “铮”地一声响,余韵荡八荒。
      少时,风息云止,天地寂静。
      “哦哟”一下,珠理奈脚底一滑,向后倒进玲奈怀中。
      “我觉我投得挺准,你觉得呢?”
      抹尘沾灰的小花脸,此刻笑得分外开怀。
      “想必是中了。”
      “快哉!快哉!”珠理奈朗声道。
      群兽引颈望天,众仙控背噤口。发生了什么,都在猜,都不敢猜。
      天地唯清风,唯畅笑,唯云缭雾绕,春山渺渺。
      臂膀全失了力气,她反复捏握,又举起手在晃了一晃,“老丈说得没错,透明的,真新鲜。”
      玲奈默然无语。
      她的爱人在她的怀里渐失重量,她也失去了与此情此景贴切的话语。
      嫌她抱得不舒服似的,拧了下身,珠理奈不忘哼唧:“唉,你说折笔那书写到哪一出了?”
      “许是写完了。”
      “是么,可惜我看不着。”手指敲点着,珠理奈又道:“你记得跟她讨一本,要她提了字的,等我回来我肯定仔细看你跟那戏子狐闹些什么。”
      岱宗之巅,有叹息化烟。
      她曾问长歌,要湮天弑神需得多少法力。她的老丈实诚,说要得湮天所有,耗尽所有。
      她又问该如何得到老丈的法力,长歌笑她底如纸薄,硬是传授恐要承九尾齐断之苦。
      她听后冷汗湿衣,捂着仅剩的一条尾巴连滚带爬地逃了。
      三千岁好吃懒做,贪生也怕死。她只想长长久久地守着心爱的女人睡到日上三竿,从来没什么雄心壮志。
      再后来,她躺在心爱的女人的怀里,眼睁睁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我这一世呀遇着你,长长久久,情浓意重,值得很……”
      还要说什么呢,珠理奈想不到了。
      她这一世遭殃颇多,泪水也颇多。嬉笑怒骂,临到头,只觉得这女人才是她生生世世的冤家,又是她生生世世的归宿。
      轻触玲奈的手腕,她回身把眼笑弯。
      “走啦……”
      尾音叫清风捉去,一刹两手皆空。
      天穹苍茫,玲奈心澄神静。
      她是山川,是草木,是她一生所有的悲欢离合,亦是她的每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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