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猫头鹰在黄昏

56、第五十六章 若不是离得

　　欢愉至半夜，似是驱散了一切烦忧，她们听着穴外时断时续的动静相拥睡去，又在龙吟响彻天际时开眸醒来。
　　把眼揉开，黑雾浓云间，珠理奈将那黑龙看得清清楚楚。
　　“老龙怎么了，怎变作龙身了？”
　　话音方落，又见龙尾之后紧闪甲光戟芒，与他们打了三千年交道的珠理奈不觉出声：“四大天王？”
　　玲奈素知她性急，欲离了洞穴飞身一看究竟，只按将下她：“且慢，太白金星下界了。”
　　“东海二太子澜沧接旨。”
　　苍音随风雨降临东海，任巨浪吞噬。
　　宝蓝一身衣，二太子领一干蛟子鼍孙出海迎迓。
　　“天恩浩荡，特封汝为‘东海龙王’，掌东海一方，擢升‘仙君’位。”
　　谕旨极短，远不及昔年九天玄凤融烛七万岁诞辰时的阵仗。
　　整衣上前，澜沧跪地：“东海二太子澜沧接——”
　　又一闪电劈下，龙吟轰天，似在发怒。
　　不待澜沧双手接过圣旨，黑龙俯冲而下，张牙舞爪直袭而来。太白金星见势化烟而去，黄绸谕旨却叫黑龙噙住，破天暴呵下转瞬碎裂，自半空萧索飘零，为瞋波卷食。
　　“回去！”
　　与怒目黑龙相视，澜沧喊道:“天君！”
　　“滚回去！！”
　　黑龙盘身于空，龙鳞凛凛生光，骇人心魄。
　　黑龙身后，增广、多闻、持国、广目四大天王着盔覆甲，琵琶宝幡等各色神器把在手中，只待天帝纶音掷下便取逆龙性命。
　　挡身于一众东海子弟跟前，黑龙咆哮嘶吼，欲引水波作法，却在下一瞬间呕出滔滔黑血。
　　黑血撒落东海，污了二太子的宝蓝，也污了九尾火狐一身赤红。
　　“狐君也在，甚好。黑龙抗旨不遵，欺君罔上，我等奉天帝之命将其就地正法，望狐君襄助。”
　　身浮半空，玲奈向四大天王恭敬作礼：“烦劳转告天帝，臣狐，不从。”
　　四大天王懵然相觑，谁也没想到天帝最疼爱的外甥女能在这般情形下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
　　“天君！”
　　澜沧一声急呼，四大天王朝那处瞪眼望去。
　　此情此景，玲奈不是头一回见了，她的师尊为了殉自己的道，为了给黑龙续命，已然归尘消逸于世间。黑龙活了那样长的年月，如今也终是要走向她自己谋望的结局。
　　格外的沉着冷静不是因为对这位天君的陨落半分无感，而是她的爱人，她几万年相知相爱相伴相随的爱人正渐失理智——除了小火狐，谁还有因悲号泣的资格。
　　巨龙轰然坠落，半身卷起海波万丈，半身掼在海滩上将大地硬生生砸开一条裂缝。
　　九尾火狐一路狂奔，步子临近了又像是被什么拖曳了脚步。
　　“喂！”
　　她一步一收尾，幻化人形来到黑龙身边。
　　身下已然叫黑血填埋了，血污了双膝。一生爱俏是遥上天君也是她亲手养大的小火狐，谁也顾不上了。
　　“你、你没事吧……？”双手不知往哪放，珠理奈问得小心。
　　黑龙不曾答她半字，只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右爪。
　　“嬢嬢！”珠理奈见了女人脱口喊道，急忙移膝过去探息渡气。
　　“她还活着，你好生照料。”
　　“你女人你让我照料，你谁——”破口就骂，喉咙却哽住了。
　　冷雨不曾停歇，湿了面。
　　“我是谁……？”黑龙的声音犹含笑意，就像过去犯懒要小奶狐给她踩背那般怡然。
　　“我什么也不是，但她是你嬢嬢，可行了？”
　　“什么怪屁，没听过！”
　　嬢嬢叫玲奈带去调息，等她们离远了珠理奈才倚靠龙身滑坐下。
　　“你怎么能什么也不是呢。”
　　自言喃语，摩挲黑龙粗硬的鳞，珠理奈又贴上耳朵去听。
　　黑龙已然不肯言语了，何况是再叉起腰来隔百来步与小火狐对骂互戗。
　　你放心，我么，定是要死得轰轰烈烈。她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也是很早就明白她时日无多，挣挫最后一口气，挣来最后的轰轰烈烈。
　　何止东海，这样大的阵势，整个东洲的兽也都来送行了。
　　“我说啊，能让我看你最后一眼么。”
　　龙息似有若无，珠理奈谨慎捕捉微毫，“就一眼，我绝不笑你老。”
　　黑血自齿间流淌，潮浪扑打龙身，转瞬卷去污秽。
　　龙爪戳了珠理奈的脸颊，黑龙笑道：“想得美。”
　　“真的！我不笑你！”揉着脸，珠理奈转身急言。
　　龙爪悬空，没能再戳痛小火狐。
　　“说话呀……”
　　用力摇了摇，还拿牙去啃，过去小奶狐最喜欢这样跟遥上天君撒娇，十次有十一次能成。
　　可是她的力气还太小了，即便修成了九尾狐，在天君面前依然不痛不痒。当年啃不痛天君，如今也还是啃不动。
　　“我真不笑你嘛。”
　　眸光久久留滞于锐气尽散的龙爪，珠理奈斜瞥黑龙。
　　纷杂的记忆涌滚上心头，烫得要命。
　　试图遏制下胸口如东海波涛般的心绪，尖锐的悲伤却愈发狠地刺进胸膛。
　　曾经那么盼着她死，咒骂也绝不在少数，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倒是期待老龙能反唇相讥。
　　那些打骂抑或疼爱，真要去回忆都尽数模糊了。
　　不知年岁的容颜，总是带着讥讽世间的笑。珠理奈才发现原来老龙，也是会流泪的。
　　可老龙是为了什么流泪的呢，再想去问不知从何问起，而她也不能再把小火狐抱在膝上一一拆解道来。
　　“干嘛呀，这么小气……”

　　遥上天君的葬礼极大极盛。她叫天族缉拿，已被褫夺了“天君”封号，而她除了“遥上天君”这一名讳再无其他了，想要改口，谁也想不出该改什么口。况且黑龙气咽声绝，再改口又有多大的意义，不过活着的人们图个心安。
　　凤归九天，龙沉深海。黑龙葬在了东海的最深处，那里浓黑一片，是个背静地。忙活十多万年的遥上天君，在她亲手养大的小火狐的目送下终是得了安宁。
　　这是否是她切望的归宿，玲奈不再一遍遍问自己。他们都有他们的“道”，即便不为旁人所理解也都循着自身的信念走到了最后，再去询问不过徒增怅惘。
　　九天玄凤融烛受天族煎逼至死，龙帝长女叫天族迫害而亡。再将往昔迷雾拨开，呵一声“此为龙帝敖洗的龙筋”，道一句“湮天本系你我同类”，兔儿来泣纳贡事，龙肝凤髓骇人闻。《讨天檄》洋洋洒洒挥就而成，又有狐族、凤族、蛇族、狮族、狼族等兽王联名，一呼百应，势震山海。
　　“大胆！什么畜生，竟也敢‘讨天’！”
　　凌霄宝殿中天帝怒掷了四大天王呈报的奏章，笔倒砚倾，墨线沿着玉阶淌下，涴染了持国天王的战靴。
　　“陛下！狐君、狐君怎会——”
　　“她不会？她都敢在蟠桃会替玉兔说情，她还有什么不会的！我知她受那老黑龙的蛊惑，修道之心早已动摇！”
　　天后泪湿衣袖，抽泣不绝：“她怎敢如此啊……”
　　“狐君不敢，她身边的小畜生却敢。”
　　随话语进殿的乃是三清之一的太上老君。
　　两厢礼毕，天帝道：“四大天王折中说那小畜生如今修成了九尾狐，邪气冲天，大有不祥，天尊以为如何？”
　　老君笑得徐慢：“老道昨夜闻得遥上拒不往剐龙台奉命行事，知她异心早起，遂探勘了狐君身边叫她养了三千年的小畜生……陛下可知那畜生脚腕的铃铛已碎，而藏身于铃中的魔神邪祖业已苏醒？”
　　众仙嗷嘈，天帝跌足，无不把头抻来听遥上天君逾十万年的沉沉心计。如此这般，众人方知那铃铛与魔神湮天的关系。老君捶胸长叹，懊恼自己过去眼拙，没能辨得那股邪气，竟叫小畜生吹了三千年的炉子。
　　众人听了又是唏嘘，唯一人冷静走出仙列，“倘若真如天尊所言，湮天苏醒，世间岂非又要遭兵仗灾愆？”
　　三公主的话惊抖了一干怯仙懦神，老君却又没事人似的摆了拂尘：“公主何惧？昔年湮天再蛮横，最后不仍——”
　　“天尊糊涂！”截口拦舌，天帝猛然打断老君的话，“当年岂是天兵天将拿下了她！”
　　经历过神魔大战的自然记得当年天族是如何取胜的，还有一些小辈不得而知，听天帝这么说遂纷纷向周遭老仙询问。当年那场大战的最后，分明是湮天将自己双手缚于身后跪在南天门前的。她自投罗网，才叫龙帝长女剜去她的双眼，狐帝玲珑挖出她的心脏。后来怎么了，龙帝长女跃位“天君”，狐帝玲珑未接受天族公主安云的下嫁，多年后归尘于狐族樱源。
　　若非湮天弃生，龙狐二族即便不毁于天族之手也会因内讧而遭灭顶之灾，老仙们心知肚明，反正该死的也死了，因而连赏带罚好歹稳住了战后此二族的心。此番若湮天卷土重来，故技重施可有效。且往九霄云下望去，看那旌旗猎猎，听那怒吼声声，方知兽族已非昔年兽族，恐再难受天族摆布。
　　“遥上天君系我龙族，犯下此般重罪，我龙族愿一同担责。”
　　东海二太子澜沧入殿请罪，赢得满堂喝彩。细数遥上天君的罪孽，又表一家忠亮，好一番言正情切，好一个东海二太子。
　　“龙卿这是哪里的话，快快免礼！”执了澜沧的手，天帝笑意深深：“卿惓惓之心，朕又怎会追责。如今妖狐造孽，万望尔龙族与我天族同道，匡维大义，建不世殊勋。”
　　那般谄媚嘴脸，若不是离得远，三公主已然给了二太子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