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最终章 伸出短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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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步走向玉阶，嫣然拔下直插御座中央的利剑。
“它名叫‘弑神’，却不曾杀过任何神。”
指尖轻弹，清脆一声“叮”。
“你不要就送给我，我当个传家宝好说给龙子龙孙们听。”胸前摇着扇子，澜沧笑道。
懒得跟他废话，嫣然走下玉阶，与赶来的西天诸佛和前去迎接经久的三清四御作礼。
“父君受惊，望天尊佛老仁慈。”
都是些什么货色，往来间早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嫣然不再多言，提剑径离凌霄宝殿。
“恭送陛下。”
身后一串唱喏，是说给她这新帝听的还是送给玉案下的父君的，随便吧。
南天门外聚集了兽族众王，独独不见狐王。
“此剑自当物归原主，还请代嫣然转交狐尊。”
众王作揖，万兽行礼。新帝登基，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天地分治，将一切拨倒回神魔大战之前，兜兜转转似是什么也不曾改变。有人说那只小火狐费了这么大周章也没太大用处，就像她吐的烟花，玉卮无当。一命换一命，她何德何能呢？一把剑插在天帝宝座的正中央，是粉碎了那老儿的威望，不杀他，却逼得他不归尘也没脸再苟活于世。可也不过如此了，何必呢。人活着，得惜命。
新帝才高德厚，听说也经常去看望她几个被龙帝澜沧“失手”软禁起来的几个兄弟。三清四御大赞新帝性情温雅，西天诸佛也乐意与她讲经论道。天帝要管的事儿少了，她得了空闲最爱的不过是叫人去打探镇元子的五庄观在何处，几万年，没着没落。
新帝即位后，紫微大帝近来笑容多了许多，连带着斗宿的星君们也松了口气。贪狼、文曲、廉贞三人常闲聊，廉贞星君在拿葡萄试着酿酒，叫什么名儿还没想好，贪狼且劝他慢慢酿，多多地酿，等小火狐回来再让她起。那么小火狐究竟何时回来呢？谁也不知晓。
天宫的芳淑园时而会给樱源送去些修剪利落的盆景，花鲜叶嫩，比从前黑龙在时修得要漂亮。老黑龙图省事，常常引了水诀糊弄，你看她整天跑得勤，今日帮仙姑浇水，明日又替仙姑剪枝，殷勤得很。后来仙姑和她好上了，再后来她就沉在东海了。仙姑凡事想得开，因为命格真君告诉她说再有个千把年，跳进轮回台下去就能找着她。
那个被天帝称作“狐尊”的女人再也没有出现于九霄云上。下界偶有听说她的踪迹，无非是给九天玄凤和雪狮二小姐的女儿过百岁，又或者去喝蛇族册封少主的礼酒。不多，一杯就走，雪衣白发，来去不留半句话。
她早已不叫“狐君”，是“狐帝”，也是天帝礼待的“狐尊”。
朝去午来昏复至，春宵才过露侵衣。
驻眼望青山，青山不语，把酒对残月，残月寡默。倘若有人来狐族的樱林，便能得见狐帝于此处或醉酒或舞剑，晚芳时节又或是醉酒时分，她常用法术卷起满地樱朵，或将它们捏作一尾狐同自己逗乐，又或是捏作一人形，往往半途坍塌。
“你们狐狸都是痴情的货，当年岂是安云随琳琅去了，实是安云仙力耗尽，琳琅随她去了。”
她有时也会找无忧兽说说话，听它说许多年前的故事，问它蛇族巳尊的事，它挠了下巴颏却道：“那家伙不是块头太大了懒得动么，怎么还有人不让它动了？这事可没法怪天族，它蜕皮就忘，你莫要理它。”如此她也不必修书去天庭了，省事。
梅熟落蒂时她撷梅酿酒，笋成出林季她亦有闲情腌制烹调。她常于春夏追忆，于秋冬缅怀，于拂晓处辗转反侧，于幽昏处黯然神伤。
她在何处念着她，她便在何处陪着她。信口狐唚的一句话不知怎么就信了，她若真随处不在，又如何怎么也不肯回来。玲奈自知不该胡搅蛮缠，可她去得潇洒，若还有半分怜香惜玉之情就该早早喝光酒窖里为她醸的梅子酒方显诚意。
世事递嬗，风云变幻。一日她下到尘寰，想亲自走过爱李说的人间光景。
香车画舫不歇，红望青帘绵延。此地人影杂沓，百货骈阗，听说国君原本治理得甚好，只妖后惑君媚主，榨得国君涓滴不存，无心政事。本不是什么正经人，听来难免想去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样的昏君什么样的妖后。
揭了瓦朝下窥瞰，玲奈见着妖后正喂昏君果脯吃，又嘴对嘴地吐酒给她。这可怎么得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是她强压命格真君写的，说要短短促促地生，快快活活地死。”
女人的声音响在夜里，窥人艳事的狐帝险些没摔滚下皇宫的房檐。
殿中传来弦歌笑语，想那昏君酒气涨面，玲奈相信遥上天君的确很快活。
“听说芳淑园的仙姑跳下了轮回台，得空我便来看看她们过得如何。”
弯腰坐下兀自看了片晌进进出出运汤搬酒的宫人，嫣然揶揄笑道：“几万年不见狐尊萍踪浪迹，原是在这窥睨人家暖闺迷情。”
难有狡辩的，玲奈索性一言不发。
“知你难过了几万年，我心里也不好受。”
何时白的头发，嫣然只在他人口中听闻，还不曾亲眼见到。见到了，酸楚溶着欣慰齐上心头来，不好受的更是自己。
袖出卷轴抛给比万年前更为寡言少语的女人，嫣然道：“镇元子，你去找他吧，兴许能知道些什么。”
谢过，玲奈没有立马就走，而是揭开方才的一角青瓦默不作声地继续朝里看昏君与她绝美绝艳的妖后戏水。
“你怎么回事？”
说着，天帝也揭了一角。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远看丹凤青鸾绕灵境，近看却是芬芳逞妍遮仙居。云横雾截，委地不好找。五庄观外，玲奈与鹤童子自报家门，少顷，二人将她往观中引。
桃李松篁间一条小径，拨云开雾方显出道观真身。庭中有奇树，结果似人形，一个个巴掌大，随风飘荡，自在嬉闹。听说小火狐就是把这些东西当饭吃长大的。
杏花落了满身，步出小径，玲奈得见青岩边有两人正对弈品茗。一人她识得，另一人黄毛赤脚，污垢嵌肤，她曾听遥上天君言及。
黑麒麟窝在一边石墩上呼呼大睡，嘴里嘟噜着“麻里麻里”。听说一直陪着芳淑园的仙姑，仙姑跳下轮回台，它在天上没劲，一路奔下界找到了五庄观。嫣然亦是循着它的踪迹找到此处的。
走过去，玲奈先向黑麒麟作揖，又与二人行礼：“晚辈见过镇元大仙，见过老君。”
拈了白子，老君动眉笑道：“是狐帝，你我好多年没见了。”
“孩儿来此何事？”黑棋下定，镇元子才问。
玲奈答道：“晚辈久闻前辈，今慕名而来，多有叨扰。”
“慕名而来？”镇元子却笑，“孩儿本是金莲，远比我跟这老头子要早，何来慕名？”
“你知她是金莲竟还叫她‘孩儿’，像话吗？”
一拍大腿，镇元子竖眉呵道：“我捏的狐狸，要你多嘴了怎么的？”
老君似乎不打算跟他对戗，只看到玲奈：“天地一株金莲，狐帝好华彩。想那湮天也如你般造化，只运乖时蹇，落得惨淡。”
“什么运乖时蹇，不是你作妖害人她能那么样？”指着老君鼻子开骂，吞茶漱口，歇完了镇元子又骂：“赔上我的乖徒，你个心毒腚眼儿黑的老货！”
“你腚眼儿又是白的了？！你要出手早出了，什么大道无为，你也好意思！”
两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得大道者究竟在吵什么，玲奈头疼。
世事可正如他们二人手中黑白一般，布下棋盘，掇弄万灵万物。
可他们自身，谁人又敢说不是盘中一子？
荷吐粉露，琅玕翠润。鹤童子将她引至“菡萏”，要她在此稍等，等什么呢，等两位道尊骂完架。
展袖坐下，看看日头，听听风声，本也不指望能问到什么，该回来的都会回来。
“孩儿等谁？”镇元子问。
玲奈行礼作答：“晚辈不知。”
“孩儿本系金莲，乃天地一大造化，与那些老头子也与我这老头子同等造化。”
“即便湮天亦是造化使然，前辈何故见死不救。”
“万物皆有造化，老道何故搭救？她若自救，不消我去救。她若想死，我又何必去救。”
玲奈道：“此乃‘大道无为’。”
“正是。”
“敢问前辈道是何道？谁人来定，谁人不遵？”
捏须，镇元子未能给出答案，忽而却笑：“孩儿之问亦是我同老君亿万年之争，老道能说的便是造化万千，孩儿是造化，孩儿所等亦是造化。”
正说着话，有鹤童子疾步而来，“师尊，老君下凡了。”
“下凡了？！”
镇元子黄须一抖，赶忙撂下“大道无为”，只顾往云间探看。
隐约听见“李耳”一名，玲奈却不知他又是何人。
“哎嘿——”
满池荷香陡地乱了心弦，玲奈侧首望去，不远处的莲池中艰难翻爬出一只毛茸茸的小火狐。细看之下，其真身分明是只白嫩嫩脆生生的小莲藕，不过化成了狐狸相。
爬上岸，小莲藕抖落浑身浏水，又将手含在嘴里嚼得爽脆开怀。
“你在那做什么？”
“咹？”
注意到有人搭话，小莲藕一步步走近。
“好吃吗？”眨眨眼，玲奈问她。
“唔，挺甜的。”
伸出短了半截的狐爪，小莲藕歪了头：“吃吗？”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最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