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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她们在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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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呀,都晓得我们来了。”
龙族的东海,还能是谁呢。
与乘浪而来的龟丞相作揖,玲奈道:“有劳丞相僻水。”
龟丞相蹒跚而来,身背龟壳,短腿笨拙,身后还有捧着仙藻衣的小龟。与他道了谢,玲奈接来披上。珠理奈却闻了又闻,而后才将身一抖,乐呵呵地裹实了。
“多新鲜呀。”
狐狸不善水,百万年来独修御水之术的狐帝狐王统共数不来三个。修成九尾的狐狸并不惧水,只是没怎么潜过海,湿透了毛皮不说,还胸闷气短,因而能免则免。有了龙宫的仙藻衣,地兽们也能在海中活动自如。仗着淹不死,珠理奈有模有样地学着前方带路的大龟小龟们摆划四肢,在东海里漂来凫去,珊瑚间逗逗鱼,刨白沙招惹虾,其乐无穷。
“你来了。”
浩然殿中,着宝蓝一色的二太子操着自以为跟狐君熟稔的口吻迎下阶来。
疑心为何不是东海龙王敖泱,玲奈与他规矩施礼:“见过二太子。”
珠理奈也跟在后头与这不讨喜的二太子作礼。
上下把珠理奈扫了一遍,澜沧绽开笑容:“就是你。”
“对……?”不明其意,珠理奈只吞吐道:“就是……我?”
就是她,就是她怎么了呢?玲奈不多废话,执了珠理奈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边。
一别许多年,澜沧显也没意料到这个女人变化如此之大,当着别人面也不避嫌,小手牵得利落干脆。正要调笑她几句,但闻一声“阿大陪我玩嘛”。
二狐的视线叫那稚嫩童音吸引了去,便见澜沧过去将女童抱起,口中笑语:“来,芊儿,见见你的狐嬢嬢。”
小童听了“咯咯”笑了两声,粉拳一抱,道声:“狐嬢嬢好!”
此童约摸百来岁,额头一对龙角还没能完全收隐,嫩似青菱,可爱极了。她张臂要抱抱,还只对着珠理奈,你看三千岁乐呵得似几分百岁小童的模样。
狐嬢嬢从哪来到哪去,坐在珠理奈腿上,小童一个接一个发问。向来只爱撒娇的珠理奈这时候倒是露出了稳重的大人味来,玲奈但觉她的小火狐正经起来可真别有另一番倜傥。
“你何时成的婚?”玲奈问到澜沧。环顾一圈,同门里他们这个年纪的还没成婚的好像只剩狐王了。
“不成婚就不能有闺女了?狐君见识怎这般短浅?”
“当我没问。”
“你看你。”笑完了,澜沧一收折扇,“哪来的闺女,是我小妹。”
这比是他闺女还要叫人吃惊。毕竟,东海龙王敖泱不是也至少十五万岁了吗?
“她非要喊我‘阿大’,我有什么法子。”两手一摊,既当哥又当爹的二太子像是认命了。
“别叫你误会了吧,我可没成婚啊。”
饮了东海用藻类折腾出的“龙藻茗”,玲奈发现这么多年终于有次恶心不是因为澜沧而生了。
“不是误会也无妨,只是倘若东海二太子成婚本王却不知,贺礼未行到位,难免叫人嚼我狐族舌根。”
“你可真没意思,对我总这么无情。”澜沧扶额,重叹出气,“说吧,来我这做什么?又或者要本太子帮什么忙?”
“我如何就定是来找你了,我来找你父王和你大哥。”
“我大哥?他半死不活的,你找他是要替我抽了他的龙筋、揭了他的龙鳞?”
诧异半露,玲奈向珠理奈使了个眼色,珠理奈便将芊儿移下腿,又笑道:“你带我去逛逛你们东海的水晶宫好不好,我头回来呢。”
“好呀,我可熟了。”
小童应得干脆,牵了珠理奈的手蹦蹦哒哒领着她离了浩然殿。
原是他大哥临即位都不放心这个二弟,非要一决死活,敖泱拿他没辙,允了。结果他大哥技不如人,残了百千年龙爪都动弹不了一根。敖泱气病了,向天庭递了折子,这才有了遥上天君领天帝之命下界问狐君意愿一出。
“你说说这到底谁是谁非?我半分没得跟他抢的意思,他要打,老头子也准了,我不过下手重了些。”
“此事天庭并未知晓。”
“龙藻茗”嘬得响亮,澜沧道:“东海的事,恐怕还轮不着要他们晓得吧。”
他眸睛里颇含意味,似乎看不见曾经令自己生厌的腻色了。来一趟东海,玲奈但觉纳罕颇多。
“我曾在她脚上见过那个铃铛,你告诉我,如今去哪儿了?”
没有立刻回答他,玲奈转而问:“天君可曾找过你。”
“不曾。”澜沧回得没有半分犹豫。
“是么。”
狐疑刻意融进话语,澜沧见之解嘲般地挥手:“我是她堂弟,有何不妥呢。我么,说实话只想做个风流二太子,没打算过那么多。可我大哥非跟我骨肉相残,莫名其妙,我就要当东海龙王了。你别不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看来是我小觑你了。”
澜沧倾身:“你小觑了我什么?”
“没什么。”
又是那个藏着掖着的狐王独女了,同门一场,二太子已摸透此狐秉性,遂道:“老朋友见面好说话,你我也算同门故交,我岂能不知你是为了什么而来。”
“先说说你知道的吧。”
“我?我若说你知道的我全知道,你可信?”
玲奈正经神色:“信。”
这却叫二太子难堪了,嘬完黏糊糊的藻汤(于狐君看来)方说起他们且都心知肚明的那些事。玲奈从前没给过他好颜色,如今许是都不再年少了,心境宽和了许多。况且这龙也不再提那些少年情意,玲奈便能心平气和同他说几句正事。
“我守着太平日子不过,你说我为何要跟着你挑衅滋事呢。”
澜沧最后一句落定,玲奈随之现出微笑:“我狐族不宁,你龙族岂有太平日子过。”
也不否她,澜沧试探般地问:“那你……”
“若是婚嫁一事,免谈,告辞。”
见玲奈起身要走,折扇一丢,二太子忙去拦住她绝情的离步,“我又没说是那个,你看你,这么多年一点儿没变!我说什么了我?我不过想要你几颗凝元丹给芊儿,她资质甚好,还是十多万年没见过的黑龙,我这才跟你开个口,你急个什么!”
他终于不提往事了,玲奈这才放下心来,远远见着珠理奈两肩上站着澜沧口中说的小黑龙,玲奈不禁多看了两眼。
“二太子可见过凡人?”坐下后玲奈问道。
“什么凡人?你说那群长臂猴子?见倒见过,没甚稀奇的,不过灵活些,毛少些。”
她们一路也见到了澜沧所言的长臂猴子,是比寻常野猿灵巧健壮得多,但很难说是“人”,遑论同长歌一般肤白光洁。
“他们从何处来?”
“何处来?”
问题过于古怪,澜沧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狐孃孃怎么这个也不晓得?凡人从猴子而来呀!”
童声清脆悦耳,老远就能听见。看过去,玲奈问她:“凡人如何从猴子而来?”
“龙生九子,有貔貅有饕餮,后来有了烛龙、蛟龙、鼍龙,还有蛇族的螣蛇也同我龙族相关。”
从珠理奈肩上一跃而下,芊儿翻滚到玲奈脚边,又“咯咯”笑道:“这些都是在变的呀!狐嬢嬢的狐族难道一开始就有赤狐跟玄狐吗?听说在西洲荒漠和极北寒地中还有其他狐呢。”
“也是,我们赤狐总不能是火里烤出来的吧。”抱起芊儿,珠理奈望着她透彻的眼。
“烤焦了就是玄狐了,狐嬢嬢。”
十分浅显的道理,大人反而想不明白,玲奈自觉愚拙。
“有这般那般的狐狸跟龙,如何不能有这般那般的猴子呢,它们不过长得像我们罢了。”
“可也太像了。”
“那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玲奈笑言:“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有人觉得这不好。”
“还有这个道理,谁觉得不好?!”芊儿提声愤懑道,“他凭什么觉得不好?这天下莫不都是他的?我东海莫不也是他的?”
小黑龙的话说得两条狐狸一愣一愣地,二太子倒清闲,磕着瓜子说:“小童且明白的事,我又何须惦念太多,不是嫣然就行了。”
“你又提她讨什么嫌……”玲奈嘟囔。
“你当我傻?她整日飞来奔去的不就是不让我给你提亲么。”
转睛于“咕咚咕咚”爽喝藻茶的珠理奈,二太子摇头:“她到底哪里好了,本太子,搞不懂。”
狐王亦摆首:“我也不甚明白。”
“他答应得蛮爽快嘛,你信他?”
两人离了水晶宫没急着走,珠理奈非要埋了她,好说歹说才劝高贵的狐君变成狐身躺进她刚刨好的沙坑里。
“我既来了,就不容我不信。”
沙子盖实了九尾白狐,珠理奈踏着爪子边边角角都踩得严严实实,“那就好,看他能耍什么威风——哎嘿,埋好了!”
“嗯……”玲奈神思本已随着黄昏沉静,又叫小火狐舔清醒了,“埋好了,然后呢?”
小火狐歪了脑袋看她:“没了呀。”
早知不该期待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好好的九尾狐君干嘛要埋进沙子里呢,玲奈不懂。
凉凉一滴水落在小火狐的鼻尖,珠理奈将眼聚向它,对峙俄顷才吐舌卷去。雨下得匆忙,二太子也是,走前也不打个招呼说何时下雨,这不扫兴嘛。
“怎么下雨了?”
推了沙被,玲奈抖落全身泥沙。可她已而不干净了,高贵的狐君如今落魄得叫人心酸并想笑。
寻了无兽占据的洞窟,一白(且脏)一红两只狐狸将那处当作避雨歇息之地。出来游行四海八荒难免遇到这样那样的事儿,她们已然习惯了。
乾坤宝袋是玲奈用了八百只鸡跟两千斤鲜果向爱李借的,借用期堪堪二十八载,逾期说是还要翻倍加。这么着,她们走哪都不至于饿肚子,都有力气在涧泉在山洞中耳鬓厮磨。
洞外豪雨连海,不见停息,好似天被谁捅了窟窿。
乌黑的空裹了浓重的云,电光裂空,继而惊雷轰鸣。
心下烦躁,玲奈无意打坐,只皱眉以对翻滚的波涛与狂放的雷雨。
此景孕育着不祥,然而究竟是怎样的不祥,在她未能彻悟前已有一双手握上她的指尖。
“你在害怕。”
自知不是大小事一概无感,玲奈甚至觉得很多事上自己都属于不容易看开想明白的那种矫情人。反倒是这个平时快乐无边的人,这么多年相伴相随,她许多事都看得风轻云淡,即便是这样雷雨交加的夜。
“是。”玲奈肯首自己当下的心思。
她们在樱林共同做下了一个决定,一个不做当年左右摇摆的狐帝玲珑,一个不再成为困囿于自责和情爱的魔神湮天。
然而事到如今,玲奈却克制不住地心生惶恐。
这个永远对自己绽放美好笑容的女子,霎那间竟觉得她离自己是那般遥不可及。她也在彷徨,可仍是努力笑着的,是在坚定她自己选择的路,亦是在抚慰与她共同做下决定的女人的心。
她们吻得深沉,褪了衣裳全然不顾此是何处,任洞穴外怎般风雨也只甘心溃败于她眼中的微波和欣然相邀的水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