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说》猫头鹰在黄昏

53、第五十三章 “那以后咱

　　“一干二净。”
　　没能出言安慰它什么，玲奈静坐无忧兽身边。
　　“我这把年纪，不适合淌眼泪了。”
　　有些悲伤只能沉寂在心里，有的会被遗忘于迢迢岁月中，有的则变为另一般模样铭记。更年轻的时候，玲奈尚未明白何为“悲伤”，而后岁月也不再放过她，叫她从他人处体味到了辛酸苦辣。
　　经文中说的“修道”就是要摆脱这些苦恼，可功力日益渐长，道行愈发深厚，苦恼却如何反而多了起来？此间得大道者，究竟几人？
　　珠理奈是踩着云步出来的，三步一跌倒，一步一踉跄。手还没扶上她，她已然栽进怀里扭拱。狐王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打她一顿吧。
　　“玲珑……”
　　珠理奈面容严肃，后又笑出傻气：“比你漂亮！”
　　还以为她认错人了，没想到竟要这么伤害日日亲亲抱抱的自己。玲奈顿觉受伤，然而这伤又不具备可以言说的程度。
　　交视间，千百念想回转，玲奈最后一记手刀劈向珠理奈的侧腰。
　　“哎哟我肝儿疼——”
　　瘫在玲奈怀里，好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火狐。狐君见了，一点不心疼，甚至想笑。
　　“小狐承蒙祖爷关照了，往后没事就带着好酒好菜陪祖爷说话。”
　　“要你烦老子！”
　　狐爪捂着肚子，疼得直哆嗦，珠理奈都不忘跟无忧兽聒噪。
　　“唉？咱不送祖爷进去吗，它能进去吗？不能吧……”
　　玲奈没理会她的狐言狐语，走到樱泉处将她“噗通”一声撂进碧浏的池子里。
　　呛了一鼻子水，珠理奈“嘟噜噜”弹了舌头：“你来给我洗嘛，我不会的。”
　　小火狐可恨也可爱，折榻耳朵，刨刨水花，又扒拉在池边哼歌说笑，唱的什么“卿若蔷薇，吾饰卿于花瓶”。
　　“我现在厉害了，你肯定打不过我。”
　　“是么。”玲奈应得敷衍，“我琢磨着日子快到了，你有那么大本事，就别来求我了罢。”
　　“咹？什么日子？”
　　也不答也不言语，玲奈只温和地笑着，笑得小火狐毛发倒竖。
　　什么日子来着？上天入地三千岁还有要求人的事儿？忽悠悠一阵初春的凉风掠过脑门，珠理奈打了个激灵。
　　“我、那不是给你机会么！别人想，还不配哩。”
　　“不必。”
　　鼓了脸颊，小火狐盼刀凶狠。这是威胁吗？这是怕春暖花开时没人陪她发泄多余碍事的畜欲。怎么也是九尾狐了，每年到这时候总要狐王代劳，一点没长进。
　　“那以后咱分床困觉吧，谁也不烦谁，哼！”
　　“倒也不必。”
　　“那你想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千万别拿这事儿吓唬我。”
　　坐在小池青石边，玲奈仰望樱林的晴空。
　　“嗯……”
　　巴巴看她，小火狐眼泪都要出来了。好狠的狐王，好没人性的狐君。
　　她不说话，珠理奈也不敢多嘟噜舌头，想了想，干脆把话扯开：“我头回来这时见着你舞剑，美呆了。”
　　“我当真不如母亲漂亮吗？”
　　谁晓得她沉默老久，吐出来的却是这个。
　　珠理奈支棱起耳朵，“啊？我、我随口说的……”
　　玲奈不再仰望晴空，双目下垂，三回呼吸间珠理奈有两回都听到了叹息。
　　“我父亲母亲都是一等一的绝色，我如何——”
　　“你、你你你是金莲嘛！她们再怎么大本事也是凡胎修出来的，岂可与天生地长的灵物相较！浑是折煞！”
　　“分床吧。”
　　三千岁今年春天，不好过啊。
　　最后是怎么了呢，三千岁为了讨亲亲欢心叫她消消气，一夜百般姿态，千种风情，任君采撷。
　　狐君心满意足，诡计得逞，温春柔夜，沉梦酣甜。
　　夜里太尽兴，没能注意到铃铛，早起没听见“哗哗”的脆铃声，安静得有些怪异，玲奈这才看向珠理奈的脚腕。那里空空如也，好像从来都不存在任何东西一般。
　　谁不是空空如也地来又空空如也地去，玲奈蓦然想到，继而像是被“空空如也”缠住了心绪，等珠理奈哼哼唧唧要起不起时才将她唤回当下。
　　“我王，长老们来了。”
　　“知道了。”
　　应了惊蛰的话，两脚未及着地，就听身后半梦不醒的人说：“我爹来了，我都晓得是要说什么。”
　　“他想见你，你若肯去，我便找个由头。”
　　“老子见小子要什么由头。”盘腿坐起，珠理奈打着哈欠说道：“你先去吧，我得酝酿。”
　　玲奈却不知她要酝酿什么。
　　“见过我王。”
　　“长老免礼。”
　　赤狐长老与玄狐长老皆同狐帝玲珑差不多年纪，玄狐生来健硕，长老自是一等一的魁梧剽悍，声若大洪钟，行坐皆携了刚硬之气。赤狐乃三支中最是文弱的，长老大多数时候是个好脾气，谦逊温润，尤其感恩狐王愿意屈尊调教他曾经视为累赘的女儿。
　　“我不在府中的日子，狐族的事多靠两位长老担待。”
　　“闻我王从外云游归府，我等星夜兼程奔赴而来，有若干事需同我王商议。”
　　小满呈上两摞折子，玲奈一边翻看批阅，一边听他们二人事无巨细地讲来族中大小事务。
　　其实也没甚么要紧事，玲奈姑且关切了一下玄狐长老是否觅着良婿，又叮嘱下次记得带玄狐少主来樱源。赤狐长老么，先听他说来赤狐庄与狈族闹得不愉快的事，随后又说前些日子一只并非土生土长的雪白兔子闯进了赤狐领地，有族人要捉了它果腹反被爆捶一顿。派了许多兵去拿了那兔子，问它哪儿来的，死不开口，长老不敢瞎处置了它，因此特来咨问狐王。
　　“那兔子会哈气逼退我族狐兵，怪异得很，倒不像只兔子，像……”
　　“莫非像蛇？”玲奈随嘴问道。
　　玄狐长老大笑：“我王这是哪儿的话，岂有像蛇的兔子，它究竟吃草吃肉啊？”
　　玲奈心下已然明了，即叫赤狐长老把那兔子好生伺候着送回冷月窟。此兔有何来头呢？玲奈只听说她小师妹家的二女儿常学姐姐哈气，哈天哈地哈蛇王，哈霸蛇族圣地。
　　说完那些无关紧要的，赤狐长老躬身，“我王……”
　　“哟，叫我呢？”
　　与跨门而入的俊哥儿相顾，玲奈忍笑：“还没叫你。”
　　狐王府不把三千岁当外客，三千岁自然也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大步摆了进来，一步少说拧了三下子腰。
　　“小狐见过二位长老。”
　　“这便是老哥哥的千金了？”上下扫了一通珠理奈，玄狐长老笑道，“到底是在天上待过的，气宇轩昂，果真不凡。”
　　听了这话，赤狐长老莫敢看玄狐老弟，更不看歪坐对面的亲生女儿。往常珠理奈见到遥上天君也没个好气，要不跟她叉着腰对骂，气急了还大打出手过。可她们俩就爱互相招惹，故意要叫对方不痛快，玲奈这么多年早看习惯了。
　　眼下，玲奈寻不出她要挑衅的意思，那总是上扬的唇角此时被刻意拧成了不屑轻慢的弧。
　　“长老方才似是有话要说。”玲奈道。
　　老眼凄惶，赤狐长老把背躬到了底。
　　“我王，老狐别无他求，只望我王开恩，放她回赤狐庄，在我归尘后以继长老之位，万年侍奉我王左右。”
　　“你说侍奉左右，我都回赤狐庄了，如何侍奉我们可爱可亲的狐王？”珠理奈冷不丁尖了嗓子扯喊。
　　“我现在可不是把狐王服侍得美美的吗？你见她少了条尾巴吗？”
　　赤狐长老涨紫了脸，瞪不敢瞪，睨不好睨。倒是玄狐长老，破锣似的笑得穿堂风都随他打颤。
　　“她未在赤狐庄待过一日，对赤狐诸事颇是生疏，如此长老，一族恐生不服。况她叫天君养出了乖觉淘气的性子，并非是个能管事的，赤狐庄莫叫她糟蹋了，伤了我狐族元气实为不美。”
　　拱拱手，珠理奈一点儿不恼：“我王英明，说得极是！”
　　笑完了，珠理奈又冷眼看亲爹，“若不再提这事，我也算认你这个爹，但好话也就说到这儿了，废我的是你，要立我的还是你，你当我是什么，当年的妖狐，任人摆布？”
　　已经好多年没人提及的“妖狐”二字，就这么由她掷在地上。你听那声音，可是回响着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夜奶狐的啼哭和她三千年的哀鸣。
　　瞥到珠理奈的脚腕，赤狐长老纳罕：“铃铛……？”
　　“碎了，没了。”扇柄蹭着耳后根，珠理奈说道。
　　“这如何——”
　　玲奈接道：“据天君所言，想是她法力长进，破了铃铛的束缚。”
　　“哎呀，老哥哥，随她去吧！你赤狐有事，兄弟会鼎力相助的。没了她，你还活不了？”
　　玄狐大叔是个好人，珠理奈冲他笑了笑。
　　“长老。”
　　见赤狐长老此刻神色颓唐，放下茶盏，玲奈正色道：“玦桐不过天资略缺一二，他已当了万年的赤狐少主，如今废了他，民心不安，恐有不妥，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王命如此，身为长老亦要听从。想他今后应不会再提起此事，玲奈放下心来，转眼又为下达这般王命的自己而羞愧。虽说也只是一时半会的羞愧。
　　与长老还有一众事要合计，毕了，又送走了两位年高德昭的长老，玲奈想她憋闷得慌，不会在房里躺着或是干喂鱼，因而寻至后山樱林，果然在那见着了两肩站满彩羽小雀的珠理奈。
　　踏花缓步走近，便听她靠在一棵樱树下嘟嘟哝哝：“我才不当他是我爹，他什么时候有个爹的样子，我爹是……是……”
　　“你爹是谁？”站定，玲奈笑问。
　　珠理奈别过脸去，咋咋呼呼喊道：“我没爹！去他娘的爹！要什么爹？没爹我还不是我了？”
　　这话是吼给自己听的吗？大概是吼给天宫某位天君听的。
　　“那年我带你下来，天君嘱托我叫我带你到处转转，开开眼界。”拢衣坐下，玲奈说道，“可惜倒了也就去了几处。”
　　不明其意，珠理奈只愣看说话不痛快的女人。
　　“你不是说想去雪川来着？”
　　珠理奈先是迷惑，继而眯起两眼端详这条白狐狸，都说狐狸狡猾，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小可爱千万不能被她诓骗了。
　　“我记得还说要去东海看看。”
　　俊脸仍挂着未消的怀疑，嘴却早就咧去了离恨天。一头拱进玲奈怀里，珠理奈腻声说：
　　“哎呀，我就说说，那么冷的地儿你去了可吃不消。还有东海，我记得你不怎么会水。”
　　掐了一下珠理奈的脸蛋子，反被她捉住了手一顿亲啄。
　　“不过狐王要说去，我一介小火狐又哪里敢不从呢。”
　　这么大的人了，笑起来还满是天真的稚气，与初见时无二。接了满手樱瓣尽泼她脸上，喷嚏没忍住，给自己打回了狐形，毛乎乎一只小火狐，还用力耸了耸鼻子，两爪叉腰立起来，张口就嚷：“好你个狐王，整日的心思要不在我身上要不干什么的，你就是在狐王府歇不住吧！”
　　并不否认她的呵斥，拂去衣上粉朵，玲奈从容起身，“天下之大，狐王也好，金莲也罢，都不过是尘埃微芥。”
　　一树树的繁樱密蕊，一声声的风吟鸟唱，珠理奈恍觉眼前的女人是前所未有的高大。春的暖阳悠然漫开，眼意心期，瞭如许多言语外的思绪。
　　她不是当年左右摇摆的狐帝玲珑，而自己也恰好不是困囿于自责与情爱的魔神湮天。
　　“雪川那么冷，是不是没什么好吃的啊，我看爱李来凤仙谷回回都跟在家被虐待了似的，可想那地儿能吃的不多，咱们不去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