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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作为一个当 ...

  •   风清日暖的一天,收拾停当好一切行装,赖在凤仙谷万年之久的狐族之王总算要启程回府了。
      玲奈独自去凤仙堂与融烛告辞,烛火煌煌,一坐就是两三日。珠理奈没去打扰她,叫她安安静静同殉道的师尊告别。
      “明音姐,我要走了。”
      都这么大了,三千岁还是那个三千岁,临别时泪洒春风,哭花了俊美的脸蛋。
      “你小子终于要滚了。”
      抱着雪狮子不撒手,珠理奈蹭干了眼泪:“你我都是凤仙谷的客,怎么我就终于要滚了?”
      “谁跟你是客了!”爱李龇牙咆哮道,狂甩一通脑袋。
      “不要嘛爱李……”
      火狐灵巧,一个幻变踏上雪狮的脑袋,又是抱啊又是蹭,你真拿她没招使。
      看她们俩闹去,明音站在一边,与“窝藏”了万年有余的魔神邪祖作揖告别。
      “明音有幸得见前辈,死而无憾。往后不知可有再见时,就此别过,前辈好自珍重。”
      “此万年间承蒙关照,小女小婿今后万望——”
      “走啦老丈!”
      一抬头,小火狐倒是在那催天赶地的,刚才不还骑着雪狮二小姐嘻嘻哈哈满谷奔游来着么。
      眼见玲奈明黄一身往这边走来,珠理奈“哎嘿”一声跃下狮背,也不知从哪掏出把扇子在胸前摇开,青衣翠衫在身,锦绸发带飘后,又是个风流俏女子了。
      玲奈只觉那风扇得她两鬓生凉。
      “蛇王家的小孩儿都成人形了,你们什么时候请我去喝喜酒?”
      “你先同明音生只凤凰来再说。”
      “我们生我们的宝宝,你成你的婚,怎么,我们不生宝宝,你们还不成婚了?”
      狮子说得有几分道理,但玲奈不想听。珠理奈摇着扇子哼着曲儿,也权当没听见。
      “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三人与明音相辞,云起,长歌瞬时化雾入铃。
      一路说起九天玄凤跟雪狮二小姐的婚事,又说起蛇王同小玉兔的两个女儿。蛇王心疼她的兔儿,非要自己先受生育之苦。此事最惦记的是谁呢,是融烛。奇珍异宝成堆往冷月窟送,生怕苦了这个最小的徒儿。后来玉兔生了小女儿,雪白雪白的,一出生就踢了蛇王一个窝心脚,没事就把姐姐盘脖子上在冷月窟招摇不提。
      因无急事,也就不必像那天瞬行千万里赶到樱源。从西荒的凤仙谷飞回东洲的狐族樱源,两人各纵云一半路程。然珠理奈是个促狭精,一刻等不及一刻,只上下狐蹿,一个筋斗飞出去,在狼族迷了路,狐仆们找了半天,最后还是玲奈特地下到狼族的蝶蝶山去给她提溜回来的。
      如此一来二去,到凤仙谷接王回府的狐仆们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更别说小火狐了,你看她挂在狐王身上打着什么呼噜又梦呓着什么追蜂戏蝶。
      狐王府旧景依然,只听说有老狐仆离世了,别无其他。晚膳是狐王府的厨子做的,还是珠理奈喜欢的味道,炉烤草鸡,她心心惦念了一万多年。
      趁她还在那啃鸡腿的时候,玲奈已然拉开了法障。凭己力或许不足以为樱源拉开凤仙谷那般的法障,可还有长歌,还有一位具有通天本领的魔神邪祖。
      用过饭后三人就在抱厦处赏着春风明月,珠理奈吃饱了就犯困,揉着眼往玲奈腿上一歪,“嘭”变成了肚皮圆鼓鼓的小火狐。
      “珠珠要困觉了……”
      到底谁带头喊的这名字,玲奈头皮发麻。

      “不急,再过些日子吧。”
      回到樱源有些日子了,玲奈首次跟长歌提到樱林。
      魔神湮天并非遥上天君说的那么笨,她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私心。很久以前,玲奈也曾以为她的父亲是真正笨死的,后来发现那不过是遥上天君泄恨之语而已。
      回到了狐族的樱源,也就意味着长歌随时都会一头栽进九尾狐血玉台中。这本是她所俟望的归宿,玲奈无可阻拦,也没有像遥上天君那般非要她以肉身复活,再去报十万多年前仇怨的执念。
      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每天看她早起做饭,等珠理奈吃饱了就带她去修行,午后要不下下棋,要不找融烛要些好料子打造法器。夜里她也不大进铃铛,喜欢在树上跟玄猿说话,给它们抓抓虱子理理毛。每件事她都乐在其中,虽整天冰着脸,玲奈偶尔也得见她认命般的恬适笑容。
      这样一个女子,就是非亲非故也不舍见她常染寂寥的美丽面庞。她瞻念星空都在想什么,玲奈理当是知道的,却不敢细想。只因那些记忆太沉重了,旁观者无颜揣度。
      “不急,再过些日子吧。”
      因了她这句话,玲奈没来由松了口气。
      既不愿看她一人对月叹息,就这么随她魂飞魄散也有不舍。世事递嬗,玲奈愈发觉得自己优柔寡断了,愍恻牵挂颇多。
      “你今日的功课做了么。”见珠理奈蹲在清池边跟锦鲤们叽咕什么,长歌喊住她。
      “没有!”起身拍去手上的鱼食,珠理奈背手挺胸道。
      玲奈道:“我已吩咐厨房,今晚没有鸡腿。”
      “不要嘛……”
      你看她这么多年变过吗,床上床下都还是初邂逅时的模样和性情。哼哼唧唧没个九尾狐的矜持,拧着身子不情不愿地修行去了。
      “初来时底子脆薄,麻里从未好生教导她。”
      玲奈笑道:“岂能不怪父亲?”
      “自然是怪我。”
      看了眼珠理奈远去的赤红背影,长歌敛眸,“如今即便叫她袭了赤狐长老亦不过分,只怕你不肯。”
      玲奈听来脸红气噎,声音不觉高出两分,“我如何不肯,我——她不乐意,我不勉强。”
      赤狐庄原少主回不去赤狐庄的理由,一半是本人当真不乐意回那人生地不熟的庄子,另一半恐怕真的是狐王私心作祟。这事很难说是人尽皆知,只能说没有人不知道的。
      “我空有一身法术,却从不知是哪里来的。而今她日益长进,渡给她,我心仍有畏葸。”
      盯视自己曾经染满鲜血的双手,长歌闭眼合睫,许久之后才像是从那痛楚中缓过神来。
      “只怕这东西会害了她,反不为美。”
      “是她自己决定的。”
      “如此,你们怎过得安生日子。”长歌启唇道来此间最后一缕牵挂。
      “我是狐王,也是九天玄凤融烛的弟子,有些事必须要我去做。”
      是在跟父亲说话,更是在说给自己。莫测风云已生肇始,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她本不用承担许多,偏是个性情中人,见不得的东西怎么也憋不了。”
      贤婿虽好吃懒做,但这点,长歌衷心觉得她的女儿所言不虚。
      “果真般配。”

      天宫仙气颇重,戒备森严,珠理奈去恐生不测,因而这回玲奈没带她上天,叫长歌好生看管着这闲不住的主儿。
      其实也没太多要说的,无非将这万年来云游八方的事编排捏造一通,有遥上天君在旁应和着,不怕天帝不信。
      最后说到东海二太子澜沧的婚事,玲奈拒绝得干脆,比当年婉拒天帝三公主的婚配要果断无情许多。虽话里无不透着不想让天界插手兽族之事的意思,说出口却成了“不想陛下为此烦忧”。他烦忧什么呢?他最烦忧的不过是狐君当真应了东海二太子,狐君亲口拒绝,岂不美哉。
      退出凌霄殿,玲奈没跟麻里子去仙府讨杯仙茗,道了声“天君保重”后遂要往南天门而去。
      行了两步,许是这位天君脸色过分苍白,玲奈转过身,欲言又止。师尊融烛想要以命换命,但终究抵不过镇魂铃长年累月对她的侵蚀,如今只是勉强续命罢了。她还在苦苦支撑早已被掏空的躯体,像是在等待什么。
      “看我做什么,我驻颜术没用了?”
      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令玲奈心生困惑,未几方明白她等的恐怕不是再寻机会夺走长歌的心要其复活现世,而是在等一条小火狐的长大。
      昔年的小火狐已然是九尾狐了,她仍有不放心的,吊着一口气不肯咽。
      “父亲就要去了。”
      “哦,替我跟玲珑问声好。”
      “天君不要父亲的心了。”
      “我打得过你们仨吗我?”
      长歌早已放弃复仇,而她,看起来慈眉善目,也像是放下了,可那尽管苍白却犹抿微笑的脸上,玲奈到底不觉得她能如此善罢甘休。
      “天君珍重。”
      回到狐王府,玲奈时隔这些日子才将有人擅闯樱林的事说出来。当时他们都问了,玲奈并未模糊其词,只说过段时间再来略节具陈相告。
      两人听了,可以说是一个反应,却又是不同的口吻。
      珠理奈气出了狐耳:“哼,我就晓得她在盘算什么!”
      长歌将她的狐耳摁了下去才道:“她不像是肯轻言放弃的人。”
      “如今她虽不打算再来殊死一搏,然似乎还有其他心计。”
      玲奈一语落下,招来了长歌不多见的笑容:“如此,明日便带我去樱林吧。”
      玲奈来不及叹息,已经有人赖在地上开始哭了。
      三千岁没心没肺,其实是个小哭包,哭累了就趴在狐君怀里困一觉,醒来便将一切不舍埋在心里。玲奈有时也有些羡慕她这般敢哭敢笑的洒落心性。
      翌日,承长歌所愿,三人来到无忧后山的樱林。
      为这山头起名“无忧”的人是否当真无忧安乐,总是劝别人要快乐些的狐帝玲珑又是否在归尘前抚平了怨念,抱着爱人的一颗心,仅留此间一丝气息。
      “老丈……”
      “她就托付给你了。”抚摸膝头的白狐,长歌说道。
      目光汇聚处是白狐,嘴里提到的也是白狐。这个女人,似乎身前身后都被白狐牵绊住了。
      “以后是不是见不着老丈了?”
      长歌未回答她。
      “我受了你许多罪,从前你没出来时我受罪,出来后我还是三天两头被捶得焦黑。可老丈也帮了我许多,本来老丈就不打算久留的对吧,只因我才……”
      一大把年纪了,长歌自知应该保持那份愚钝,而不是和她一起悲伤。
      “你不学身本领,如何保护她?”
      “她还用我保护呢。”
      说到在洞窟外等候的九尾白狐,两人都笑了。
      “有时候,即便有一身本领,少了那份气魄,也终归做不成许多事,还会因此葬送了自己跟爱人的性命,连累天下无数生灵。”
      珠理奈从没听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我并非不恨,也并非不解麻里之意。”
      长歌为这小哭包贤婿揩去眼泪:“我到底没有你的气魄,注定要叫她乖望。”
      “呜……”
      “你既决定了,便与我在此过上几日吧。”
      “呜呜……”
      珠理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昏睡过去的,只觉身子一飘,意识全无。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有人带她走过山川,踏遍黄土。她在梦里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而坠睫,在梦里遇到了一个将蒲公英戴在耳边的红装女子。她们守着金莲不知多少春秋,也为了金莲去打扰熟睡中的黑龙。
      她被捆住了手脚,任由黑龙剜去自己的双眼。有一瞬的红,红得鲜烈。
      她听到了漫过春山秋野的女子的笑声,听到了熏风中摇曳的铃铛的脆响。
      而后,铃铛碎了,这世间再也不见了魔神湮天。
      梦里的自己清醒地知道这并非自己的梦,而是长歌的。那一幅幅或血腥或温柔的景象,珠理奈只从她们嘴里听过,并未亲眼目睹过。
      即便知道此非我梦,随着响亮的啼哭,珠理奈将自己看作了母猿怀中的婴孩,以此走过了魔神湮天多舛的一生。梦中的梦中,珠理奈看见了那个老面孔,太上老君。她在梦里想着,若是自己能做些什么,哪怕赤手空拳也要上去打跑臭老头。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静静作为一个当局者,旁观了一段他人的岁月。
      醒来时眼角还残留着泪水,她犹记就在刚才还有她的老丈为她擦泪,如今人呢?
      梦里她听到了铃铛破碎的声音,便就明白了长歌已然彻底消失于世间。一觉醒来,仍有恍惚,迫不及待地去摸脚踝,心下才又荒凉无边。
      爬起来往血玉台中探看,还留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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