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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离散时 肖定决心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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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定决定把小娃娃带回家,实话说,是带回旧屋。
肖家其他兄长不会管他,艾家邦要劝也不好说他,他始终是只个十四岁青少年;梁氏倒觉得,他能带肖乾一齐过活,多带个小娃娃也没事。
艾志中和艾志华站在门口,他们还不舍得离开,想再讲一讲,劝一劝。
肖定没什么好讲,也不听劝,只要求别人离开他的旧屋。
肖乾回来了,他从门口进来。走到双艾面前,肖乾眼睛不看他们,低声说:“劝不郁啊,啊谁讲得到呢?”
“轮不得你哋讲,我牙齿当金使,带得肖乾出来,带呢个细佬一样带得出来。”肖定用可怕的目光斜睨了门口几人,又看见了艾志华摇了摇头。
“咁巴闭做咩?由朝忙到黑,揾到番薯叶食冇?啊乾唔走,你得多两餐饭吃,”艾志中嘴唇哆嗦地说,接着沉默了一下,“讲实话,庙个呢事做嗮啦,人都走嗮,床底放风筝,高不到边度去啦。”
“我知,树上几块叶,有我唔多,冇佢唔少。”
“讲这多冇乜用,冇显眼了,返去了。”
艾志华带艾志中回去溪桥艾家了。
“我原先点讲?当街当巷,捡返来,加我哋户口,后面得分多点田”肖定数落肖乾,不站自己这边。
“依家乜时啦,民卫军冧档啦,”肖乾特别认真地说,“以前我哋细路仔得去嘎?冧档啦!全部冧档!”他站起来,越说越起劲,“你以为就得佢老豆老母冇佐?我哋一样啊!”
“我哋啊爸啊妈一样返唔到了!!”肖乾音量逐渐提高,肖定看见他不容易才忍住眼泪,“求其得个仔容易啊,”
“呸,”肖定摆手阻止他继续说,然后说道:“死死声咁难听,呸口水讲过。”
“唔讲啦。”肖乾卸完柴,也出来旧屋。
“又去边?”
“择菜揾嘢食!”
肖定明白自己硬颈固执,但没有这个硬颈,他已经迷失在游街,多年颠倒是非,一时之间难以回头,他失去的家,失去的时间,都补不回来了。讲三讲四,要装识字岗是华中,要拆也是华中。到头来,苦的是民众,如今肖付宝和艾氏都不在了。立冬之后过三朝,田里也不会再有青苗。
立冬过后不久就要过年,元五叔过来捎一封信给肖乾,还要给肖定讲过年时辰,在门口就听见了旧屋里两人说话。
“过年前想住打个井,到时候唔使再到庙边打水。”肖定一边怀里熟睡的娃娃放下,一边和在中米的肖乾商量。
“旧时有人不叫打,依家人都散齐,几时得闲?”肖乾手上不停,回答道。
元五叔就进来,给他们讲离散去的人很难再回来,回了东城,回了广城,谁还想到这穷乡僻壤。“佢哋走得离,我哋走不到。”元五叔又说,“漏气橡皮波,吹唔涨,猛唔长。”
肖定只摇了摇头。
元五叔把那封信递给肖乾,又问他能看懂上面的字不?
肖乾回答没问题,他识字赚的工分足够的,每天大字报都照读
元五叔一看肖定这边,又看见娃娃趴着在那,过去给肖定说:“细路仔翘睡,积食啦,早起身就担屎担尿,冇就顾得喂两餐个喔。”说完先出到地堂去了。
肖定轻手推娃娃放平,边说:“冇惶,睡平点。”娃娃在梦中被肖定轻轻放平,并没惊醒。
肖定也出到地堂。
“讲多唔信,过年要返啦,”元五叔说,“旧时唔得拜神,依家烧腊都放出来啦!”
“大队得放票么咯?”
“要揾家邦,到时你哋睇志华啊边。”元五叔想快点接过话题,“大年初一是丁卯日,贵神在西北方,财神在正西方,”一边讲,一边手指方向,“子时要出行烛香,寅卯截路空亡,要睇住。”
“不得出行。”
“嗯。”元五叔看着后山郁郁葱葱的林子,接着说“个时你老豆落葬高处,这次大寒或者小寒就跟去睇下,要捡返起,重新安落点点。”
“我又要去?”肖定有点诧异又有点害怕,他没见过死人,更没有刨过坟,尽管守着后山这边几个庙都在这,直接面见埋葬这么久的父亲,还要重新“捡起来”,他可能还是会发怵的。
“你都未去拜过,个时佢走又系在大队,你都没见到最后,啊叶个边人得理,我哋就唔理了。但你老豆他在个度,你哋几兄弟谁理得?”元五叔说。
肖定点了点头。
元五叔他接着说:“到时大寒或者小寒我再过来揾你咯。”
肖定说:“嗯。”
看元五叔回去,肖定也准备下阶回到屋里。里面一个声音传出来:“我也去。”
肖乾放下斗子,米缸盖好后,见肖定进来了,接着说,“我也跟着去拜,后面我要返去叶家了。”
“信上是咁说的?”
“嗯。”肖乾虽然也不舍但还是答应帮忙一齐打井之后,再离开。
“得。”肖定转头透过门口朝熟睡中的小娃娃望望说,“以后我俩个在旧屋。”
肖乾离开了之后,那天晚上,肖定做了一个噩梦.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孔。这是东城医院的老电梯,铁栅栏门哐当哐当响,像个笼子。
电梯刚下一层,猛地顿住。灯管闪烁几下,灭了,一片漆黑。只有下方缝隙透进一点楼道的光。肖定被困住了。心刚要提起,电梯壁渗出幽蓝色的光,渐渐照亮角落。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尺把高的瓷观音,白瓷细腻,但脸庞的釉色脱落了一大块,露出灰黑的胎底,像戴了半张拙劣的假面。那残存的慈悲笑容,在幽光里显得无比诡异。
肖定伸手想拉门闸,指尖却触到冰冷滑腻的东西——是观音像的脸!它竟在肖定手中转了过来,那脱落釉彩的部分簌簌掉下粉末,后面不是瓷胎,而是某种肉色的、橡胶般的材质,纹路像极了人皮。肖定想扔了它,那“假脸”却突然蠕动,睁开一双没有瞳孔的、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哐当!电梯剧烈一震,向下坠了一截才停住。蓝光熄灭,真正的灯光惨白地亮起。观音像不见了。脚下却踢到东西,低头一看,一只肚皮肿胀的死老鼠,旁边蜷着一只小黑猫,同样僵硬,脖子上系着一截红绳。恶臭瞬间弥漫这狭小空间。肖定疯狂拍打铁门,喊叫。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救了!肖定扒着栅栏往外看,模糊的三个人影走近。他们都带着警惕审视表情的脸,此刻像一张松弛的面具,嘴角挂着和那尊观音一模一样僵硬的笑。他们隔着铁栏看着肖定,不说话,只是笑。
电梯猛地向下坠去,失重感把肖定抛起。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张假脸,和黑暗中无数双同样空洞的眼睛。
肖定尖叫着醒来,汗淋淋地坐在铁架床上。只是个梦。如果以前梦到这个,他会说很可怕。但现在只有这个小娃娃陪着他,他只感到一阵恐怖,一种令人震颤的悲哀,随后是一种渴望。
小娃娃在他旁边睡着,十分镇静,肖定只好和小娃娃轻声诉说,小娃娃似乎预感到什么,呢喃了几下,抿了抿嘴唇。肖定又重新躺下,他想:“天气又冻,要去捡番棉胎,或者拿个火笼。”
可是他去哪里拿呢?
北风接着从门缝和泥砖间灌入。它们万里而来,再之后,就带来了1974年的新气象。当然,顺着北风来到英乡的,还有玉兰。
玉兰站在大路边上,英乡溪流这里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她望着那些在寒风中轻微摇晃的刚正不阿的竹子,不相信自己已经离开北都整整一年了。看起来,她就像被最后一道围栏栅门难住了,不得不开始打起退堂鼓。
一丛丛杂乱无章的芒草和蕨类,一切都是混乱的,不断挑衅着玉兰的耐心,她已经腻烦了。她推了推栅门,是锁着的。又继续张望前方路上,一眼看不到头,而且是陡峭的上坡路。她想朝路对面去,发现也是一片竹林,而且没有栅门围栏,显然不是无主之地就是深山老林。她把裤管卷到膝盖,尽力攀上栅门,看见溪流从栅门后面一直往前方去。
“这儿肯定有个生产队。”玉兰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恐惧。尽管作为逃荒盲流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下越过了栅门,溪流尽头的近岸都是塑料衣、废布料,蓝的、灰的、绿的。沿着芒草一路踏过去,玉兰发现这里不像其他地方的生产队外围栅门围墙很少人巡检,反而像每天都有“顾客”光临,会是谁呢?
走了一会儿,玉兰发现人行痕迹越来越多,再不济就要截道返回了。她有点静不下心,主要是静不下肚子。她又怀疑自己判断错了,这里不是生产队或村子,甚至害怕是山岭崎岖的荒地,她该做什么?上哪儿去?这些都是无法忍受的问题,因为她怀着强烈的惶恐。这种折磨差点就让她坚持不住了。
此时玉兰沿着溪流岸的脚印走,已经是饥肠辘辘筋疲力尽了。她在这小径终于看到一座建筑,向一个亭子。她用绝望的心和衰竭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力量走到那亭子跟前,亭子上有个供台,上面放了两碗供食。玉兰急速跑过去,越过拜台就踩上炉鼎,狼吞虎咽吃着那两碗供食:番薯叶汤和块豆腐。
玉兰宁可这的鬼神杀了她,也不愿饿死在路上。这些话她不仅想了,而且说了出来:“人总是要死的,”她把两碗供食都吃干抹尽之后,“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枉死,饿死,穷死。”不知怎么的,她吃完之后,就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无家可归,到处流浪,被广大世界抛弃的人了。“还是要谢谢您,”怀着感激,她昏昏依偎在炉鼎和供台间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