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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听风在耳 肖定噩梦; ...

  •   肖定的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那时天还没亮,是黑暗的夜半时分,肖定已经在梦里起床开工建造新屋,累了一天又倒在床上睡着了。

      按理说是梦中梦了。

      在梦中梦的迷迷糊糊之间,他正闭着眼在旧屋床上,实际上也确实在床上睡着的,这应证了他自己的身体和大脑感知重叠,让肖定觉得梦里就是现实。

      他听到门口有个响声,又无奈撇嘴挣扎起来,看着门口方向没有人。再仔细竖起耳朵听,没有声音了,才又躺下去。结果这时候,黑暗中从门口出来一个散发女人,肖定朦朦胧胧中觉得是母亲艾氏,刚想应声说话,喉咙就那散发女人掐住了。

      肖定失声,他只死死盯着散发女人,还觉得是自己的母亲艾氏,可艾氏为什么要掐他呢?艾氏想掐死自己吗?

      肖定又转念想挣扎,可四肢都动弹不得。再想说话,那个女人已经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看着肖定,似乎在骂咒他。

      这时门口又传来了响声,肖定转眼看那个黑暗中深邃的门口,逐渐暗淡了下去眼神。

      肖定醒了。

      是棉胎顶住肖定的脖颈了,他从做了噩梦。肖定扯开棉胎这一角,看着黑暗中的门口出了神。

      肖定已经和元五叔说好大寒时候去拾骨捡金,可是现在他还和小娃娃一齐缩在一番棉胎里。何况他要怎么和父亲肖付宝祝祷说自己捡了个小娃娃回家,不是自家人,也没有母亲,又还没有名字。旧屋就剩他们俩,肖乾临走前还开玩笑说不如叫“肖拾”。但肖定想:不能叫“肖拾”,因为那样小娃娃不就变成“消失”了吗?

      小娃娃现在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咿咿呀呀地学话,在这寒冷的冬四九,他更愿意蜷在肖定怀里,汲取那点有限的温暖。

      饥饿还是叫起了肖定,他安顿好小娃娃,刚想从灶台下添火,发现昨天已经吃掉供奉灶王爷的条粽。肖定默然,只得出门往竹山神庙去了,他要取回供奉给山神的汤和豆腐。

      天已经不是黑色了,是深灰色,再过一会儿公鸡就该打鸣。英乡比以前更安静,很多人都和肖乾一样,寻了门路去了镇上或更远的地方,留下的大多数人都是被“拴”住的人。肖定的心思,一小半在捡来小娃娃身上,另一大半,则在如何熬过这个冬天,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捡金”——元五叔说了,大寒前后,过年前得去,将父亲肖付宝的遗骨起出,重新安葬。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让他对后山,既感畏惧着,又觉着有一种宿命般的牵引。

      出了门,寒风立刻扑了上来,刮在脸上生疼。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珠,踩上去和泥石混杂得咯吱作响。肖定沿着熟悉的山路往后山上去,路旁的芒草和蕨类植物都枯黄着,被寒风刮得耷拉摇晃着脑袋。四周寂静,只听风声在耳边。

      走近庙时,肖定放慢了脚步。那所谓的庙,其实就是一个简陋的亭子,四根石柱支撑着破败的瓦顶,里面除了那个石供台,几乎空无一物,庙早已破败,神像也在早年的动乱中被砸掉。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皱紧了眉头:

      供台上原本应该有的两碗“贡品”,此刻空空如也!?难道山神吃掉了?

      肖定急忙上到拜台,马上就看见了“罪魁祸首”。一个陌生的、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蜷缩在供台和炉鼎之间,那是一个人,他似乎睡着了。肖定近前看,那人头发散乱,面色苍白,但从身形和面容看,是个年轻女子。

      贡品被她吃了!肯定是!!而且肯定是被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吃了!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肖定的心头。这女子好大胆!

      “喂!醒返!”肖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沙哑,他大步上前推搡她的头,恨不得现在剐了她。

      玉兰一下就惊醒了,猛起身,定眼一看带着红袖章的肖定,话都不说就起身往前跑。

      肖定喊也不住,急忙就追上去,“冇走!”

      “冇走!!”

      无奈玉兰是不会回应的,她只管撒丫子跑。玉兰见识过红袖章的厉害,仗着那个东西,干的全是好事。

      但肖定知道这条路,后山的青草红泥崖就在前面,那个和后山屋一样高的崖坡。她会掉下去的。会摔死不?应该不会吧,肖定都跳下去一点事情都没有,这女子看着比肖定年纪大,跑得也比自己快,那就是大人,大人跳下去绝对没问题。

      只是肖定这样想就错了,小孩子不是大人,所以也没法理解大人。反过来,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会觉得他能理解小孩子,大人又不是小孩子了。

      玉兰自顾自逃跑着,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跑过了芒草丛还有一个平台,接着前面出现了房子,她才清醒过来,她要进到村子里了。

      玉兰跑反了!

      她一扭头,见那个红袖章还在追自己,还喊她别跑什么的,一分心,脚下就空了,扑通就掉下了红泥崖去。

      “哎呀!!”

      她看着地面就愣住了,直到狠狠跌在地上。瞧,她这双疲乏的腿把自己拖到什么地方来了!难道她想来这吗?不是的。

      “哎!!”玉兰回头看这崖坡,谁知道会掉下来呢?怎么芒草堆里能开出这种路?谁天天走这个崖吗?

      红袖章已经站在崖上了,他看着跌在地上的玉兰,“叫你无走,勿听咯!”

      玉兰看了双手掌问题不大,又搬自己的膝盖起来,坐在了略湿的泥地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止不住地继续轻哼,“哎哟!”

      怎么就闯进来了呢?怎么就掉下来了呢?

      那个戴着红袖章的少年动了一下,低声说:“仲走冇?”

      “不识你们的白话。”玉兰懊恼地说。她的口音有明显的北方腔调,更证实了她是外乡人。

      肖定把她的话当作信号,他一个跃身就跳将下来,平稳落地。然后急促地问:“我问你仲走冇?”

      玉兰恨不能站起来反抗他,咬着牙重复道:“不识你哋个白话。”

      “这不是还会的吗?”肖定用同样的普通话回复道。

      玉兰叹了口气,凝视了肖定好一会,指着他的红袖章说道:“不要叫你们革会的人。”玉兰也怕这个红袖章做出格的事情,但现在她的膝盖、小腿还有双脚都疼着,一点都挣扎站不起来。她的眼睛在恳求着。肖定想探出这个陌生女子的心思,就用普通话接着说:“那我问你,为什么偷吃我的饭!”

      “我可没吃,神仙吃的。”

      “就你在这里。”

      “那祂呢?”玉兰指着竹山亭子方向,亭子那里中央只有一个破红布包裹着边缘。

      “这是四旧。”肖定也看着那个方向,他知道上面有竹山山神。

      “那你还不砸掉他,亏你还带着红袖章。”玉兰盯着肖定的红袖章出了神。

      “你怕祂吗?”

      “不怕,我在那儿睡觉都不怕。”

      “那你怕我吗?”肖定转头俯视着玉兰,他想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

      也许这样问让玉兰感到吃惊,她好像记起什么似的,身体往后倾斜,应该是想远离肖定,但她已经做不到了。她坚持说自己不怕,然后想试着站起来,没成功。

      夜晚的黑暗已经退去,白云先散出来了。肖定已经看清玉兰的装扮,她身上裹着一颗破麻布,戴着脏兮兮的灰色毛领,系着一块扁石作扣子。大约中等身材,脸庞黝黑,面容警惕,从眼睛和紧锁的眉头来看,她正在害怕。肖定对她说,在没有看到她能够正常行走之前,他不会把她留在这个崖坡下面。

      “你想做什么?这位同志?”玉兰不快地说。

      “我还是觉得,我应该先带你去村口医室,”肖定担忧说着,可话锋指向英乡熟人时又将普通话转回了白话,“阿梁姨在个度。”

      玉兰好像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继续说,“别,别,别,别......我跟你交代,我是北方来的!”

      肖定知道了她不想被清查遣返。他看着玉兰在寒风中发抖,脸上的污垢也遮不住那份绝望中的坚韧。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艾氏,想起父亲肖付宝,想起自己带着肖乾挣扎求生的日子。那种绝境中的滋味,他并非不懂。眼前这个女子,只不过是在用她的方式求生。

      玉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玉兰察觉到肖定态度的微妙变化,也放松了些戒备。她叹了口气,接着说:“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跟着逃荒的人流一路向南,和家人失散了。”她听说西南在打仗,又不得不往东边去,迷迷糊糊就走到了这片山区,昨天晚上才摸进庙里,又冷又饿,看到有吃的,实在忍不住……“我……我吃了,吃完就在那儿睡着了。要打要罚,随你便吧。”说完,低下头,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可实际上这女子虽然狼狈,但眼底有种不同于普通农妇的倔强。

      肖定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叫玉兰的女子,又想起背后旧屋里那个还在梦里的小娃娃“肖拾”。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在他心里慢慢浮现。小娃娃需要人照顾,他一个半大小子,又要挣工分,又要照顾小娃娃,实在力不从心。而这个女人,无依无靠,急需一个落脚的地方。这岂不是可以……各取所需?

      “你……想不想有个落脚地方?”肖定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玉兰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立刻又被警惕取代。“你……你什么意思?”

      “我屋企有个仔,三岁几,没佐阿妈。”肖定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谈一笔买卖,而不是乞求,“我一个人,照顾不好他。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帮我看孩子。”

      玉兰可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你……你说真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就我……旧屋里就我们两个。”肖定指了指后面方向的黑瓦泥砖屋,“我叫肖定,英乡红卫军的。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现实,“不过你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的来历。有人问起,就说……就说你是远房表亲,来投靠的。你答应,就跟我走。不答应,我就当没见过你。”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留下,意味着玉兰要隐藏身份,照顾一个陌生的孩子,和一个陌生的少年一起生活。离开,就可能冻死饿死在某个山里。她看着肖定那双虽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眼睛,那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和一种奇怪的可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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