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取经[西游记]》麋山有鹿

7、第7章 不过常言道

　　我一听，唉，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冤有头，债有主，我连一天神仙日子也没享过，为什么要替那金蝉子担莫须有的责，还莫须有的债？

　　况且孙悟空把天庭搅成一锅乱粥，压他五百年，算不得亏。

　　孙悟空自然没有我这般通悟，他把我提的老高，只叫我眼前青黑，喉咙里冒着漏气似的嘎吱声，连先前乱扒他胳膊的手也垂了下去。

　　可一和这“金蝉子”扯上关系，我便生出些不服起来，总觉得替十世之前的因缘死去，实在不值当。

　　想到这，我又挣扎起来，算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这点力气对付妖怪好似蚍蜉撼树，但我这突然折腾一下，隐约看到猴精头上闪过一丝金光，又仔细看去，那是一指宽的金箍圈，隐在墨发里，上面刻着若有若无的几行神秘符号。

　　不知为何，我能看懂它上面写的是什么，熟悉的符咒从我喑哑的嗓子里蹦出来，似乎已经说过万遍千遍。

　　孙悟空忽然惨叫一声，一把将我扔了出去，他抓紧头上的金箍，跪在地上，以头撞地，直撞的鲜血淋漓。

　　他口中直念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我摸摸颈间发紫的勒痕，心想，要疼也是我疼，我不仅脖子疼，眼睛疼，肚子疼，方才他把我扔在一块大石头上，现在腰也疼。孙悟空撞的越来越厉害，他声音里真切的痛苦震住了我，这妖精虽然可怖，但他长着人的脸，留着红的血，堕入的是一样的红尘世道，我那“众生皆苦，我佛慈悲”的老毛病又快犯了。

　　这妖精神通广大，杀气深重，不必救，也救不得啊，我对自己说。

　　月凉如水，银光照在我面前从中裂出一条巨缝的高山上，“五指大山”恰巧被分为两半，上面的佛光也黯淡下去。

　　五百年不走动走动，耍几个家伙，就算是神仙也难逃疯癫，也许是天意叫他在今日重获自由之身，我若叫他撞死在这压他五百年的山下，愣是生出些冷酷和冷嘲热讽的意味。

　　没走几步，我扶着腰折返。

　　不知为何，我确定妖精的异状和我方才念的符咒有关系，因而又重复了一遍记忆里的文字。

　　“砰”得一下，孙悟空低垂着头，将额心抵在冰冷的泥土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终于停了下来，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我刚想温言温语地劝告几番，用些佛法里的大道理感化他，只见他阴气森森地抬起头，右手忽地变为尖利的兽爪，猛地向我刺来！

　　我吓的就地一滚，只听轰然巨响，身后的石块炸裂开来。他气势汹汹地一脚踹过来，又踩住我的脊梁，骂道：“敢作弄你爷爷我，臭和尚，我今天要一点点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叫你生不如死！”

　　他的指锋就停在我的后颈处，割出一道血丝来。

　　我冤啊！压制他的东西就戴在他头上，我不用白不用。只许妖精杀人，不许和尚反抗吗？

　　未等他下杀手，我便又把密文叨咕一遍，果不其然，我身上一轻，只听“砰砰砰”的声音再次响起，孙悟空又去拿头撞地了，他这回撑着一口气，一副宁死也不叫出声的模样，只有绷紧的脊背和扣进地里的手指显露出他的痛苦。

　　那场面可怜可笑又可怖，我见他长了教训，也无折磨他的心思，没过多久，他头上的金箍松了下去，孙悟空“呼哧呼哧”地躺在地上，一双黑眼珠子恶狠狠地刺向我，似乎恨不得将我就地勒死，却忌惮着头上的金圈圈，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这个晚上受的伤太多了，先前在山上滚下来时大概摔断了一根肋骨，方才撞在石头上又不知撞坏了哪里，更别提身上数不清的正冒着血的细密伤口，一条命半个拿捏在阎王爷手里，现在也没有力气跑。于是我也“呼哧呼哧”地倚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他。

　　一时间，我们两个都没动，夜风好冷，我打了几个寒颤，意识逐渐虚浮。

　　肚子上肯定出了什么差错，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中时不时地涌出来，从我的指缝中沥沥而下。

　　只听那孙悟空恶声恶气道：“你们神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非但叫我五百年内动弹不得，还将这恶毒的玩意套在我头上，该打，该杀。”

　　我忍不住小声道：“那也是你犯错在先。”

　　孙悟空道：“你个凡夫俗子懂甚么？”

　　他的声音似乎经过了一条长长的甬道，才争先恐后地一齐挤进我的耳朵里，我叹了一口气，道：“你方才叫我神仙，现在又叫我凡子，想来理都在你那。你不念我今世放你之恩，只顾报那前生仇恨，我也无话可说。”

　　他言之凿凿道：“前生债当然要今生还。”

　　我觉得脑袋痛，不想同他争。再说，他杀我无异于碾死一只蚂蚁，想来心里也不会有愧疚之情，淡淡道：“妖怪也在六道轮回之中，那你前生的债，今世的仇，又怎么还的清呢？”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得意，炫耀道：“我乃天地灵猴，无爹无娘，无亲无友，超脱生死，逃出六道，并无你说的那般烦恼。”

　　好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暗笑一声。

　　他又再同我讲一些话，我却听不清了，双耳开始出现不祥的嗡鸣声，我想稍微歇息一会儿，又隐隐知道自己可能一睡不醒。

　　但倦怠和困意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席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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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很热，远处传来肃穆的诵经声，方丈摸着我的头，喊我起床。我抱着他，咕哝说肚子好疼，脑袋好痛，今天不想去听无喜无悲唠叨。

　　睁开眼时，属于寺庙的声音尽数消失了，空旷的山林里偶尔有几声鸟鸣。

　　我怅然若失，因为剧痛倒抽一口冷气。

　　眼前出现一道阴影，一个黑袍男人冷冰冰地俯视我。他眉眼锋利，英俊得仿佛可以将人割伤。

　　“……孙施主？”

　　孙悟空不知从哪弄来一身干净的衣服，长发也打理了一番，身上已经没有半点妖气了，如果不是昨晚的记忆，我还以为这人是在山间迷了路的公子哥。

　　孙悟空不耐烦地扔给我一把药草，“醒了？那就自己换。”说罢，离我远远地坐下了，开始嚼怀里的蜜桃。

　　我撩开衣衫，发现肚子上被敷了一层草屑，和干涸的血液混在一起。这些东西保住了我一条命。

　　我长舒一口气，“施主不把我当作金蝉子了？”

　　他不看我，嘴里嚼着桃子含糊道：“我跟你一个凡人计较什么？你现在没有记忆，没有法力的，打起来哪够痛快！”

　　我直呼“施主英明！施主英明！”

　　见我伸手去拿他的桃子，孙悟空说：“你也是蹬鼻子上脸，这么快就不怕我了？”

　　“非也，孙施主作为猴妖，我是怕的，作为一个同样受苦的天涯沦落人，我自然不怕，不但不怕，还觉得亲切呢。”

　　“哼，你倒是油嘴滑舌。什么天涯沦落人，又不是你被压五百年。我们都知道，你取完经便可重回金蝉子之位，到时候，我再来向你讨个公道。”

　　我脸色一僵：“‘你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孙悟空很讶异：“你不懂？仙界不都这套规矩，下凡历个劫，仙位快失的人就能继续成仙，仍在天上的，则修为就又能暴涨一番。这周围的精怪都知道有一“唐三藏”要去西天取经。他就是金蝉子的转世，要尽力为他造劫造难，祝他修成正果。

　　“……”我听了孙悟空的解释，好一阵失语。我猜我的脸色一定非常精彩，因为孙悟空笑得越发放肆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孙悟空兴致勃勃地说：“我看你没有随行的人，还以为你天生法力高强呢。没想到是个呆脑袋。”

　　我冷静思考了一会儿，说：“原来如此，看来我此行注定是有难与险了。不过常言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孙悟空更加讶异了。

　　“此次取经并非为我大唐，而只是为我一人功绩。有这时间，不如回我恩师门下为他尽孝。孙施主，此世别过。”

　　我怒气冲冲地起身，想要远路返回。幸好走的也不算远。

　　孙悟空两只黢黑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突然道：“唉，别。你不想也得想，算算时间，如今消息已经传遍妖界。所谓来时容易去时难，回程路上定是困难重重。”男人突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我也和你有个眼缘，我可以帮你。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