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明明是那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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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把脸埋进面料粗糙的被子里，光溜溜的脑袋暴露在空气中，很冷。
金山寺的陈玄奘一朝飞上枝头，他被选去西天取经，金山寺被加封国寺，佛师念慈加封为三寺方丈，无喜升为住持，其得意门生慧能成为皇庙的负责人，专司在皇宫内开办佛典。
一切跟我息息相关，却又离我相当遥远。道家有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没想到到了佛家这，却是我入无间地狱，他人飞黄腾达，心情真是复杂。
陈家送来几件上好的布料，做成衣服来穿很舒服，我把金银退了回去，只留下母亲给我的一封家书。我细细读着她对我的关切，削发的郁闷消减了不少。
念慈方丈手里拿着我那长长的黑头发，他小心地将每一根头发丝都收整好，装在软布包里。他的声音有能让人平静的力量，他道：“你在叹什么气啊，三藏法师？”
我笑道：“方丈，你什么时候学会拿人打趣啦。我是陈玄奘，我是江流儿，我是金山寺的闯祸精，不过一朝吃了狗屎运，被选取西天取经，你是懂我的，我没那个本事。”
他慈爱地摸摸我的光头脑袋，道：“观音会选你，自有她的道理。这九环杖与红袈裟都不是凡物，你定要随身安置，若是有不妥当之处，回来便是了。”
我伸手握住方丈干巴巴的手掌，笑咪咪地点头。
皇恩浩荡，在取得真经之前，又怎能回得来呢？
只望念慈佛师保重身体才是。
临行前我想再给师父熬一碗他最爱的莲子粥，我瞒着无喜悄悄进了后院，却见不到正午，已有人在生炊火了。
慧能坐在小木凳上，熟练地和面。水滴自他湿漉漉的手腕垂下，敲得满盆滴滴答答。
他一门心思在做吃食上，我不敢打搅他，直待他走后才去剥莲子。
莲子在米粥里沉浮，看着看着，我的心竟也平静下来。我想，人生不过一条命。老死是死，奔波而死也是死，被妖魔杀了更是死，归根结底，并没有什么不同。
想通这一点，我痛快地告了别，连午饭也不准备吃了。
窗外的柳树正是最青葱的年纪，枝条拂过树下的白马，骏马是千里良足，它的旁边恭敬地站着两位小厮，见我朝他们走来，立即迎上前，看向我的目光十分崇拜。
我穿着菩萨赐下的袈裟，手里拿着九环杖，道：“你们二位可有家室？”
他们两人皆是一愣，左边身穿青衫的瘦高男人率先道：“小人尚未成婚。”右边的那人跟着点点头。我又问：“可有父母亲人？”他们两人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点点头。
“将他们所住之地写下来罢。”我递给他们纸笔，两人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照办了，我把纸条塞进袖子。
我没多加解释，转身上了马。金山寺的僧人们一齐涌了出来，他们都关切地看着我，我的人缘还是蛮好的，因为主课的老师们只顾盯着我，自然对其他人很是宽容。念慈方丈没有出来送我，他在佛前替我求平安签，无喜无悲两个人一脸复杂地立在我身旁，无喜道：“恭贺三藏法师，愿法师早日取得佛经，回到大唐普渡世人。”他紧紧盯着我，表情十分奇怪。只听他道：“我以前……我……你……”
我低着头，笑道：“怎么啦？住持舍不得我啦？你若舍不得我，叫你的宝贝徒弟跟我一块取经啊。”我俯身，紧握住他的手。
无喜脸色顿时恢复常态，他十分优雅并庄重地翻了个白眼，不客气道：“陈玄奘，你有要务在身，言语间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规矩！”
我大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无喜这么有意思。我身上背着千红姑娘连夜为我做的干粮，腰间带着皇家的平安符，一路上，送行的人有很多，他们都恨不得冲上来摸摸我的手，试图沾上些佛光，我看着，笑得更厉害了。皇帝向我敬酒，我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自己并不介意喝酒吃肉，只是对此提不起兴趣罢。但我若敢在皇帝面前沾荤腥，无喜大师或许就会就地结果我，免得让金山寺丢尽脸面。
我已经弄清随行二人的名字，走在我左手边的必明摇头晃脑，兴奋地同我讲：“法师,我们去了西天，是不是能见到好多好多神仙？像那观世音菩萨，二郎显圣真君，广寒嫦娥……”
我道：“天庭是天庭，佛间是佛间，我想西天是不会有二郎神和嫦娥仙子的。”
必林道：“就是就是，你啊，就别瞎想了，还是想想怎么把法师照顾好吧！”必林长得很讨喜，圆圆的脸蛋，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瞧着有几分神采。我心道：这样的人物随我一同赴死，实在可惜，好可惜。
幸好，我并不准备这么干。
我正了正袈裟，瞧着已经走得差不多远了，大唐国门从视线之中消隐，便道：“你们两个既然高堂健在，就应该恪守孝道，此行之路，凶险非常，你们又无武功傍身，还是不要去了。”
必明呆呆地看着我，我说的这么突然，他没有反应过来。必林倒是很聪明，立刻道：“法师！话不能这样讲。照顾您的安危，是我们两人的分内之事。再说，若是将您自己抛在此地，皇上问罪下来，我们二人实在不好交代。”
我道：“无喜大师如今已经通知你们二人的亲人，我那慧能师弟成了半个皇家人，自然能将你们的亲眷安顿好。你们二人只需往回走，大唐之外西南丘陵处，有一处小村，名叫二里白杨，我同村长关系不错，你们就在那里同亲眷好好生活罢。”
必林怒道：“你怎么能这么干！”
我吓了一跳，他那样生气，好像我说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话来。倒是必明懂得厉害，感激地点点头，将手中的行李交给我。想来他也是惜命，不愿去送死。可另一个却不太对劲，只见必林睁大眼睛，道：“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你你你……”
我善意道：“这是为了你好。”
他怒道：“冠冕堂皇！你……你根本没想去西天取经，我看你是一心求死！你置……你置大唐于何地？你置百姓于何地？你置当今圣上于何地！”
我被他质问的哑口无言，末了，缓缓道：“当今圣上一心求佛，遇到干旱，诵经；遇到饥荒，诵经；遇到洪水，还是诵经。信佛是件好事，有个信仰总是对的，但无论是儒、释、道，总该回到江山，回到百姓，从天上回到人间。你能明白吗？若我成功取得真经，为我佛光耀，自然是好的。若我失败……也未尝是件坏事，救人的永远只是人……我这话说的多了，你若是现在不懂，那以后总有一天会懂的。”
必林怔愣了一瞬，他眸子里崩解的东西迅速恢复，道：“不！只有大乘佛经才能救我，救你，救世人！我不走！你说什么也没用！”他心烦意乱，拽紧我的袈裟。
我笑道：“年轻人，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你不走，我可以走啊。”
我骑马的技术可比慧能还要高上一星半点，当下拉紧缰绳，骏马仰天长嘶，飞奔出去。在狂奔的前一秒，我瞥见两个随行人脸上的错愕，他们睁大眼睛，我冲他们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必林懊恼地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早间的风很清爽，我很快跑过黄土坡，本想歇息一会儿，但马的脚蹄依旧轻快，于是又跑进一座小山头，路程还是赶紧一些好，反正天色还早，不用着急找村落，能跑到哪是哪。上了山，我让马儿放慢了步子，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爱怜地摸它的头，道：“好马儿！乖马儿！我到了西天，要求佛祖将你变成人身，到时候同我一齐分享人间智慧！”
白马似乎听懂了我的话，很是开心。山上树木环绕，绿意醉人，我却没有心思左顾右盼，心里正盘算着将来的事，这一路上就算马不停蹄地去西天，也要几个月之久，况且一路多是凶险。我准备绕些远路，虽然又会耽搁一些时日，但所见的村庄会多上一些，一路上的安全也有点保障。
我沉思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十分寂静，太静了，没有鸟的啼鸣，没有小溪水声，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不见了踪影。宛如一座死山，我不自觉地捏紧九环杖。
一开始，我只当那物是树林间的阴影，待走近，才发现那是一头高壮的黑熊，隐于树干之后，阴森地打量着我。
它朝我咧开嘴，四足着地，眼里竟闪着几抹智慧的光。
我立刻绷紧小腿，喊道：“跑，跑，快跑！”说时迟那时快，白马撒蹄狂奔，黑熊也朝我猛冲出来，扑了个空，马儿受了惊吓，并不受我的控制，横冲直撞，我被树枝刮破了脸，头皮似乎也被掀掉一小块，好生凄惨。但我哪有时间觉得疼，冷风就像快刀，刮过我的面皮，那熊步步紧逼，突然，一股温热的血液喷到我的脸上——白马的头被一块斧头劈下！马的眼球向外鼓气，口吐血沫，瞬间就被卷入草丛里，马身诡异地又跑了一会儿，噗通一声跪下了。
我摔到地上，没有一丝停顿，就地滚了一圈，朝前跑去，身后除了熊的喘息，隐隐传来老虎的低吼。
一只吊睛大白虎迅速追上了我，兽身在奔跑中变作人形，不过脑袋还是一只大老虎。我知道这次是遇上妖怪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眼见着那老虎离我越来越近，突然，追着我的虎精被一道紫电霹过，惨叫一声倒地。
“虎哥！”那熊怪惊叫。另一个长着牛角的妖怪从树上跳下，这小小的土地上竟有三个妖怪，实在是古怪，要知道这附近从没闹过妖灾。牛怪看都不看我一眼，直直奔向老虎身边。
熊精怒吼一声，正欲向前，却被他的兄弟拦下。“收手吧！再往前就是那猴子的地盘了。”
熊精恨恨道：“可恶，明明是那些神仙叫我们拦住这和尚，却要降下这天雷，我咽不下这口气！”
前面是一个陡峭的斜坡，我跑的急，没有注意到脚下的一块石头，一瞬间，天旋地转，天地倒错，我的脑袋磕到地上，身子飞快下落。
我努力抓住凸起的土坡，可眨眼间又被甩了出去，只在碎石上留下五道血痕，我从山头直直滚下山底，最后撞在一块岩石上，登时咳出一口血，脑袋发晕。
熊精站在山顶，太远了，我看不清他表情，他就站在那儿，伸着头，过了许久，他转身离开。眼见逃过一劫，我长舒一口气，随即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