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他想也没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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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声个屁——”慧能以前当公子哥儿的臭毛病又要冒出来，说话变得不得体，好在他悬崖勒马，把最后一个字吃进肚子里，他悄悄指着画像，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道：“那就是你，没错吧？”
我轻微地前后晃动头部。
他细声道：“你不去见见那观世音菩萨？菩萨可把你的画像变出来了。”
我道：“慧能师弟，不知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他想也没想，笃定道：“好吃懒做，神经兮兮。”
我停顿了好一会儿，虚声道：“这就对了，就算打死我，让我死在这儿，我也不愿去西天去那劳什子的大乘经。太累，太苦，我可不干。再说，在这逝去还算死得其所，死在外面就叫漂泊异乡。”
他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因为我一向善于讲道理。
庙里很少有人见过我的真容，我这头发蓄了十几年了，千红姑娘称我长得很俊，她还说要是能跟我一起睡觉，她宁愿倒付给我银子，我只当她是小丫头，并不懂事。
至于慧能，他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撞破我这张脸。那一天，我俩“缘分不浅”，在同一条小溪里清洗身子。也怪他不长耳朵，我唱的调子足够把飞鸟走兽全都吓跑，他还是往歌声的源头凑。
最有趣的是，这人见了我，竟把我错当降世神仙，呼天抢地好一通，让我笑的要当场“仙逝”。
当然，后来他知道真相，也把我修理得很惨就是了。
众位僧人开始讨论起来，你问问我，我问问你，都说自己的寺庙里没有这样一位人物。无喜已经达到心如止水的高级境界，再也不和方才聊的很开的主持们掺乎，我知道他现在很紧张，他绝不会想到，这次的佛典会变成“选一个僧人去地府走一遭”大会。他对慧能，就像方丈对我，都是当作亲生儿子来看待的，他不愿意让慧能去冒险。
方丈知道我的面貌，可他并不说话，神色平静地转动着佛珠。
圣上道：“众位高僧可有眉目？”众人遗憾地摇头。
有一道霞光从庙口照入，顷刻间，这偌大的庙堂里就盈满了蒙蒙雾气，众人屏住呼吸，只见那薄雾簇拥处，生出一朵偌大的紫莲，花香淡雅，上面站着一位亭亭少女。她皮肤白皙，笑容温和，没再穿那漂亮的青罗裙，反而披着观音仙袍，一副冰清玉洁的绝色模样。
她手中并没拿着玉露瓶，只是单单擎着一段细柳，柳尖水光淋漓。
玄德震惊道：“观世音菩萨！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下凡啊！”
皇帝老儿连忙躬身作揖，其他人则诚惶诚恐地跪下，嘴里念着“南无观世音菩萨”，连我也诧异地伏低身子。我只当仙人是观音子弟，没想到她是那观世音本人。
也是了，千人千面观世音，似男非女，百相是他，她即万物。
她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方向，念慈方丈不动声色地偏移身轴，替我挡了个严实。
她道：“阿弥陀佛。诸位都是大唐高僧，皈依正教，见多识广，不知你们可曾认识这天选之人？”
我心下一动，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问。既然她能断定我是那“金蝉子”，那早该知道我的样貌就是了，何必在这多此一举。
不过我却不怕她拆穿我，毕竟金山寺里的人都清楚，我全身上下，最能放得下的就是我的这张脸了。
要是她当众点出我，我便来个撒泼打滚，装疯卖傻，自己将自己贬到土里，谅皇帝老儿也不能叫一个痴儿去取那大乘佛经。
圣上回道：“这……并没有头绪。还请菩萨宽限几日，朕今日叫四方临摹此像，如果此人在大唐境内，朕定会把这位僧人找出来。”
“原来如此。”菩萨道：“有缘自会相见，无缘难去相逢。大唐国主，这命理自定，不能强求。”
圣上急道：“可那西天取经一事——”
只见顷刻间仙风骤起，那画像脱了皇帝的手，颤悠悠飞向空中。皇帝急忙去抓，却只是徒劳。他自然不甘心就这样错过修习“寿身不坏”的佛经，但菩萨手指微动，就将画像隐入袖中。
一人见状，鼓足勇气道：“叩拜观音菩萨！我等小僧虽不如画像之人天赋异禀，却也一心向佛，自愿去那西天取经，请菩萨成全！”
我顺声望去，又是玄德佛师。他也真能折腾。
菩萨却道：“我正有此意。虽然天选之人没有出现，但大乘佛经还是注定要降下凡世，普渡大唐。”
皇帝一改愁容，众位高僧也按耐不住，我则悄悄后退，有一瞬，我们目光相对，我望向她的眸子深处，突然觉得有些古怪，心下不安的感觉更强了。
她道：“诸位高僧各有神通，赶赴西天之人，就在——”她晃动手腕，众人跟着她的手腕一齐晃动，一时间，画面十分热闹。
她轻敛眼帘，嘴角神秘地抿起，柔软的枝条移至我的方向。
满堂哗然，皇帝好像这才注意到佛庙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蓄着长发的古怪家伙。
“什么？”玄德佛师不可置信道：“是那金山寺的小子！怎么可能是他！”
圣上疑惑道：“这人是谁？他也是个僧人？”
无喜也满脸困惑，朗声道：“他是金山寺的小僧，名唤玄奘，俗姓为陈。”皇帝狐疑地点点头，他不敢质疑菩萨。
观世音菩萨冲我轻笑，倒是很美。
我浑身紧绷，脑内已经想出计策，刚想跪下来痛哭流涕，可那枝条并未停顿，又转而指向慧能，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冷气，但转念一想，在场最出色的小辈便是慧能了，的确应该选这人。
况且，经过刚才那么一出，众人想慧能比我好上千倍万倍，是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自然就能接受了。
皇帝十分高兴，他对身旁的一位佛师道：“这人朕知道，是孟忠的儿子孟子信，武将世家，又才高八斗，应该是他，一定是他。”
我暗叹一声可惜，无喜浑身发抖，脸上的悔意似乎要溢出，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他定宁愿给我磕三个响头，也不会让我从慧能原本的位置上退下。倒是我那师弟在关键时候很沉得住气，他虽然面色沉郁，身形却立的笔直，上前一步接受任命。
菩萨却轻轻摇了摇头。
出人意料，那柳枝还是缓缓右移，众人的眼神都粘在那柳端，皇帝更是急切地伸长脖子，他有些可惜地看了一眼慧能，估计在他心里，那就是最佳人选了。
柳条很细，颜色葱翠，柔弱不堪疾风，却暗含雷霆万钧之势。执着它的手更是白皙秀美，像是醉人的璞玉，散着清光。
柳枝最终停住，它指向一位老人，佛庙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地的声音也可察觉，我的心沉落到谷底。
菩萨柔声道：“就是这位高僧。金山寺的念慈方丈。”
无喜张大嘴巴，玄德佛师更是一脸不可思议，我听有人低低道：“念慈方丈，他，他的确厉害……但他的身子……”
他们上下打量起这个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他浑身上下没剩几块肉，一双腿略打着弯，会在下雨天疼痛难忍，需让我按上几个时辰才舒缓一些。
他行动越发迟缓，他不会骑马，身子骨受不了长期颠簸，也好久没有亲自化缘。
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他撑不住的，西行之路，他必死无疑。
“恭喜念慈方丈，等方丈取回真经，朕要为佛师造金像，供世人朝拜。”
方丈还是一脸风淡云轻，他并没有太惊讶，一步步，稳稳当当地走向菩萨，众人恭敬地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那女人并没有看着念慈，她在看着我，桃花眼里带着运筹帷幄的笑意。她的身后就是金像观音。
制作佛像的人真是厉害，女人的眼睛像极了佛像上镌刻的几缕线条，看起来优美，柔和。但一眼望去，只会看到无尽的冰冷，无尽的空虚。
她手里化出一身金光灿灿的袈裟，又变出一根九环杖。
方丈跪下身来，恭敬地伸出两个干枯的手掌，菩萨将那两件物件赐予他。
“且慢！”我喊道。
我喊得急切又高亢，留下阵阵余调，在庙顶曲折，听起来像无奈的叹息。
皇帝吃了一惊，方丈亘古不变的冷静被打乱，他也有些疑惑地回头，观世音的玉手轻顿，她倒真听我的话，笑盈盈地将那两个宝贝举起。无喜一把拉住我，怒道：“你干什么！”
我甩开无喜紧紧攥住我的手，冲上前去，在观音面前跪下，鼓足力气叩首，“嘭”得一声，一瞬间，只觉眉心好痛，一股血流从额头滴下，流到地上。
我挽起长发，没了这些发丝阻挡，所见之物变得格外真切，只见观世音欣慰地瞧着我，皇帝则是半惊半喜，他道：“你这模样……”
我朗声道：“弟子玄奘叩见观音，望观音菩萨恕罪！”
众位僧人被此情此景惊得鸦雀无声，观音笑着问道：“你何罪之有？”
我道：“弟子见到观音菩萨亲临，只觉菩萨仙光镀身，叫玄奘身为僧徒十分惶恐。又见真龙天子在场，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叫玄奘身为臣子万分慌张。弟子惶恐又慌张，自然不敢擅自出声，因此怠慢了佛祖之命，望观音菩萨恕罪！”
众位僧人像枝头上的小麻雀，小声嘀咕起来。
玄德佛师喃喃道：“怎，怎么会呢，竟是这小子……”
观音菩萨一挥手，止住众人的喧闹，她慈眉善目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玄奘法师，你与佛家缘分不浅，你可愿去那西天，替大唐求取大乘佛经？”
我道：“为百姓造福，向世人普渡我佛光辉，弟子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