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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情缘俱浅 情陌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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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岑寂无声,余默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海中翻涌的全是那些记忆的碎片。
零散混乱的片段无法拼凑成完整的回忆拼图,失落的一块块空缺或许是苍白干瘪且无关痛痒的吧?
可那些从记忆角落复苏后依然鲜活的琐碎,不也都不是刻骨铭心的么?
既然不是刻骨铭心,为何又会念念不忘?
那些失落的空缺又如何寻找?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莫名地失去却又害怕遗忘?自己念念不忘的到底又是什么?
一夜在半梦半醒之间辗转,待到晨曦微明,余默干脆下床,在洗手间冲了个冷水澡。
望着镜子中眼袋深重神情萎靡的自己,不由得自嘲一笑。
……
闹铃声准时响起,乔婉静按灭铃声,顶着凌乱长发从床上坐起。
揉了揉太阳穴,乔婉静拖着睡眠不足的身躯走进洗手间,在迷朦中完成洗漱。
厨房里有昨天晚上煲好并保温的粥,乔婉静先去楼下买了些包子,然后匆匆吃完早餐。
应该又是重复机械的一天,只是已经历经数年,从起初完全无法适应到如今习惯成自然。
时间似乎可以消磨很多东西,无论是有形的物品,还是空泛的情感,在时光面前,有什么是能够永恒的呢?
乔婉静知道自己又被往事牵扯了,有时候连她自己都感到无比诧异,那些明明琐碎平淡的记忆为何会在脑海中最深邃的角落里埋藏、生根、发芽,最终茁壮成长。
即使刻意去遗忘,枝叶葱茏繁茂的记忆之树已然深深扎根,每次尝试拔除,便会有着轻微撕裂的疼痛,不剧烈,却足够清晰,时刻提醒着她——
一切是那么的真实不虚。
如往常一样,乔婉静在忙乱中结束一天的工作,带着一身疲惫走回出租屋,打开门是熟悉的一切——
熟悉的逼仄空间,熟悉的简陋陈设,熟悉的苍白与寂寥……
熟悉的单调与乏味,熟悉的疲累与麻木。
乔婉静自嘲一笑,继续执行熟悉的“程序”。
或许是时候改变了,离开这个城市?换个工作?
乔婉静斟酌着,其实一如其他人一样,自己除了硕士研究生的学历和一些浅薄的工作经验,可称得上是一无所有。
所谓选择,也不过是在一堆坏的选项中,选择一个看上去还不错的。
……
盛夏时节,乔婉静携一路风尘抵达位于H省的南川市。
穆青雨候在火车站外,看着烈日下清瘦的女子缓步走来,心底掠过一阵难言的酸涩。
接过对方行李,穆青雨看着她略显清减的脸庞,轻叹一声,问道:“先回家?”
乔婉静颔首,看着穆青雨微蹙的眉头,不由得莞尔一笑,道:
“你这是什么表情,不欢迎我回来?”
穆青雨翻了个白眼,旋即又蹙眉:“你真的决定要留在这里了?”
乔婉静耸肩,半开玩笑:“没办法啊,大城市压力太大,我这水平只好回来了。”
旋即自嘲道:“这样是不是很狼狈?”
拉着乔婉静的行李箱往回走的穆青雨摇了摇头,似否认又似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路无话,回到乔婉静一如既往冷清的家,穆青雨帮忙把行李放好。
洗了洗手打开冰箱翻了翻,从厨房探头对楼上卧室里的乔婉静喊道:
“小静,冰箱里基本没菜,一会儿去超市吧?”
乔婉静略带疲惫的声音自楼上传来:“好,你等我一下。”
稍微收拾一番,两人在超市采购好食材和生活必需品,穆青雨看东西太多只好打电话让老公林逸轩开车过来帮忙。
等车间隙,乔婉静望着湛蓝天空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穆青雨看她魂不守舍的,捏了捏她的脸,有些心疼:“怎么瘦成这样?”
乔婉静回神,摇了摇头,笑道:“不是正好减肥了么?”
穆青雨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况且你这样还要减肥那我咋办?”
乔婉静耸肩,取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没看出来你家林逸轩就好你这口吗?”
穆青雨哭笑不得,但看见乔婉静还有心情开玩笑,深知她性格的穆青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乔婉静似是轻叹一声,缓道:“我遇见余默了。”
穆青雨眉头紧锁,盯着乔婉静没有太多神色波动的脸庞,不知该说些什么,斟酌了用词之后,方道:“嗯,你……”
“我没事。”
乔婉静打断她,耸了耸肩,笑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应该早就看淡了吧。”
穆青雨本想笑骂一句“骗鬼去吧”,但终是没有言语。
有些事心知肚明,也就不用点破。
如若真的云淡风轻,熟悉乔婉静的穆青雨知道她肯定是会毒舌地吐槽几句,笑着骂上几句,绝对不会刻意装作不在乎的样子。
很多时候,挂在嘴边的不一定会放在心上;而那些放在心上的,往往又难以去随意地提及。
……
接下来的日子乔婉静获得了难得的放松,小城市生活压力不大,但工作机会也不多,因此她暂时成了无业游民,得空就和回老家准备婚礼的穆青雨闲逛。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余默,仿佛那变成了一个禁忌的名词,尽管林逸轩和穆青雨这对新婚夫妻与余默、乔婉静都是高中同学,甚至余默与穆青雨和林逸轩还是大学同学。
乔婉静知道他们三人的关系一直不错,自己与穆青雨更是闺蜜,可本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两人愣是变成现在这样形同陌路。
若说世事难料,也不尽然,乔婉静清楚事在人为,一切的问题都出在自己和余默身上。
只是问题到底是什么,乔婉静没有去深究,以她对余默浅薄的了解,不知道他有没有反思过问题的根源。
但乔婉静觉得既然有些事情注定无可挽回,再去固执以求便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可是啊……”乔婉静望着车窗外倒退的景,自嘲地想,“自己真的拎清了吗?道理谁都懂,但知道与做到之间却是天渊之别啊。”
“明天余默就到了。”
开车的林逸轩突然出声打断了乔婉静的思绪,后者微微愣怔,旋即反应过来:“伴郎里也有他?”
“是的。”
穆青雨接过话,看着神色如常的乔婉静,心脏微微刺痛。
“你说你和余默见过一面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没必要再这样僵下去了吧。”
穆青雨斟酌着措辞,道:
“毕竟已经见过一面了,刻意避而不见的话对谁都不好,毕竟堵不如疏,你们好好聊聊,就当作重新认识一下也好。”
林逸轩这时又开口道:“他说以后就留在这里,不打算回B省晋阳市了,这点倒真是巧了。”
他瞥了眼后视镜里面无波澜的乔婉静,又道:
“不过不用有心理负担,不是因为谁而回来,那家伙想一出是一出,倒是一开始去往晋阳市是因为你。”
乔婉静恍惚,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想。
穆青雨适时转移话题,道:
“绮月和小易今天晚上应该到了吧,他俩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去国外了。”
乔婉静忽略脑海中翻滚的念头,将脑袋搁在车窗上,有些沙哑地道:
“他们这次回来应该也要结婚吧。”
穆青雨颔首,偏头看着神情落寞的乔婉静,心底无奈地叹息。
情之一字,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
转过天便是穆青雨和林逸轩的婚礼,乔婉静作为伴娘,和林绮月以及另外几名伴娘一起提前换上伴娘服,参与各种繁琐的准备工作。
略显忙乱的间隙里乔婉静的思绪不合时宜地飘散,尽管已经知道今天必定会遇见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可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要去逃避。
但是自己真的不愿意相见吗?还是惧怕相见时的尴尬?
但综合晋阳市两人多年来首次面对面交谈的经验,乔婉静略微心安,自己比预想的要冷静的多。
而余默也是一贯的不温不火,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语与行为。
或许,两人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化不开的矛盾,只是多年前青涩懵懂,基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很多琐碎的牵绊。
因为对方在各自的心底称得上是在乎,所以才会在失望不断堆叠后溢满失落与迷茫。
两颗心依赖社交工具无法真正传情达意,误解与苛责时常发生,本就不算深厚的情感不断被消磨,最终导致两人渐行渐远。
已经做好心理建设的乔婉静稍觉淡定,但是隐隐的慌乱还是在不断侵蚀内心。
十年别离后的第二次相见是在同学盛大的婚礼上,说一点都不尴尬肯定是假的。
看着昔日同窗一对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另一对也马上就要准备领证,乔婉静疑惑自己是不是有点失败?
但是没有结婚也并不代表人生就不如意吧?
于自己而言,感情生活的苍白才是至今没有结婚的原因。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人追求过自己,可是本科时要么忙于学习、参加社团活动和准备考研,要么就是无聊到和室友到处闲逛。
或者连室友都忙着谈恋爱时自己就抱着一本书打发时间,除去必要的社交,自己简直是在刻意避开人群,自然让个别的追求者无处下手。
硕士研究生的时候更是没时间,成天忙东忙西,无暇他顾,不忙的时候也不会主动交友,依旧是除去必要的社交外就刻意避免一切与人打交道的可能。
想一想,那家伙应该也是差不多,虽说了解浅薄,但是最基本的脾性还是知道一些。
两人都有一定的社恐,无论是什么场合都无法应付自如,都算是那种比较自我的类型。
“怎么又想起他了?”
乔婉静一边吐槽自己一边无聊地打量四周,欢乐喜庆氛围并没有感染她,多年习惯性的情感内隐已让自己不会轻易受外界影响,只是这一原则在余默身上不见得适用。
婚礼采用的是传统形式,新郎林逸轩一身复古礼服,衬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俊逸出尘,张扬中透出温文儒雅。
紧紧跟随的伴郎们也是各有风采,一众伴娘基本都认识林逸轩,但也惊讶于对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场。
而对于林逸轩的伴郎们,一众伴娘则是知之甚少,但这也不妨碍她们嬉笑着用各种点子阻拦他们接到新娘。
一派祥和喜庆的氛围中,相对而言较为沉默的余默目光逡巡,却并未发现想要遇见的那个人,看来一向喜欢清静的她应该是躲在里面没有出来。
被余默惦念的某人正陪着一身大红复古婚服的穆青雨,后者凤冠霞帔,繁复绝美的服饰掩映下是明艳妩媚的面容。
此时正侧耳倾听外面的热闹喧嚣,她“哈哈”笑道:
“不知道那些伴郎有没有被折磨惨,绮月那丫头估计可劲在折腾易初阳,希望小易没事。”
乔婉静轻笑,略带调侃道:“小易简直被绮月拿捏得死死的,以后怕也是个耙耳朵。”
穆青雨“嘿嘿”笑道:“你这个‘也’字用得绝妙,能看出来逸轩也是妻管严。”
乔婉静翻了个白眼,笑道:“得了吧,你们的相处模式我能不知道?还不知道谁管谁呢。”
被戳穿的穆青雨也不尴尬,笑靥明艳生辉。
乔婉静看不下去了,捏了捏她的肉脸:“哈喇子都流出来了,一会儿你老公进来被吓跑了看你找谁哭去……”
穆青雨拍掉乔婉静的咸猪手,轻哼道:“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老娘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瞧着是肤白貌美温良贤淑的可人儿,说出的话却有那么点粗鄙。
乔婉静对此早已习惯,继续拆台道:“你也只能过过嘴瘾,他要在这里你早就变成乖宝宝了。”
穆青雨撇撇嘴,眉眼间却有柔情晕散,一双剪水双瞳波光潋滟带着雀跃与憧憬。
乔婉静看着气质妩媚娇憨的好友,心底由衷替她感到高兴。
其实穆青雨和林逸轩虽说结婚不算早,但却是罕见的一路走来情意深厚的青梅竹马。两人同样优秀,同样专情,从懵懂幼稚到如今迈入婚姻殿堂。
外人看来两人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皆是顺风顺水,但唯有一众朋友知晓,他俩这一路的坎坷跌撞一样都不会少。
无论是高考、读研的艰辛,正式踏入社会的蜕变,还是青涩的喜欢缓慢发酵成芬芳馥郁的爱情,现在和未来的美好都不是轻松惬意闲庭信步就能够紧紧握在手中的。
对于一份真挚的感情,应该没有谁是能够唾手可得的吧,或许经历过无知、青涩、懵懂带来的伤痛之后,才会真正成长。
那么自己和他呢?伤痛与磕碰有过,那么这些年两人到底成长了多少呢?
穆青雨看着她有些神伤,拍了拍肩,安慰道:
“有些人总是面对,何况你和他也已经见过一面了,以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俩估计说了一通废话吧。”
乔婉静不禁莞尔道:“还真让你给猜中了。”
穆青雨撇撇嘴,笑道:“越是在乎,情绪越是深藏,你们恰好都是这种性格。”
是在乎的,可是随着时间的消磨,时至今日,还剩下多少情感?
或许,更多的只是一种执念,于乔婉静来说是求之不得,于余默来说是弥补遗憾。
又或许,还有对那段青涩回忆的不忍割舍,怀念那段感情,不如说是怀念那个单纯稚嫩的自己。
外面的欢笑吵闹接近尾声,正主进入,单膝跪地,向新娘表达爱意述说衷肠,穆青雨俏脸上柔情四溢,但盈满笑意的双眸中却有着泪光在闪烁。
本是喜庆的场景竟有些感伤,但还好基调是美好欢快的。
乔婉静有些感概,随即身体微僵,第六感告诉她此时那个人一定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毕竟做过心理建设,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慌在所难免。
或许,如果没有这一场和另一场即将举办的婚礼,她和他或许很难再有交集。
乔婉静微微偏头,与余默四目相对。
“好久不见。”乔婉静在心底默念,她蓦地有些释然,记忆最深邃处的坚冰似在逐渐消融。
……
缘起缘落,缘深缘浅。
青涩流年中,将一个人放在心上,也只是在乎,称不上刻骨铭心。
或是因为孤独,或是因为浅薄,匆忙间许下轻巧的承诺,让彼此期望,继而失落,最后失望。
情未必深重,缘亦是轻浅。
情缘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