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瑶》三度半

34、明瑶（34）

　　从监狱回酒店，明瑶也很想像电视剧笑着告诉姜沁她没事，她很好，可是生活不是电视剧，她也不是演员，有些事情是真切的发生在她身上的，她应该要怎么做才能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云淡风轻的说一句，都已经过去了，我没事呢？

　　明瑶下意识的拉住了姜沁的手，好像在寻求某种庇佑，“阿沁，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母亲为了钱而毁掉自己的女儿吗？”

　　“明瑶······”

　　这种事情没有亲身经历过，无法说出感同身受四个字来，姜沁是孤儿院领养的，还没有好好和养父母培养感情他们就因为空难去世了。姜沁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一直担心会再被送回去，好在她再也没有回去。后来因为顾西洲的关系，一个人在国外待了一年，就算是那段自我放弃的流浪生活，姜沁感受到的都是这个世界对她的善意，所以当明瑶问她父母的时候，姜沁想，她也许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一个人。

　　“阿沁，我现在真想说一句我没事啊。”明瑶拉着姜沁的手笑，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她还是在笑着，“我真的······”

　　明瑶泪眼模糊的看着姜沁，慢慢的松开了她的手，一个人回了房间。姜沁想追上去，可是权律却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有些事情别人帮不了。”

　　宋家垮了，再无翻身的可能，在四九城有顾家季家两座大山压着，还有谁敢冒着被报复的危险去接济宋家？外人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所谓了解的内幕也不过是宋家自身投资决策失误，导致的财政危机，才落得现在这个下场，可是宋老爷子是什么人？决策失误？财政危机？不过都只是半真半假半信半疑罢了。

　　宋莹以为自己很了解季明礼，一直等到宋家彻底没救，她才发现就算他们从小认识，可是她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了解过季明礼，宋家的这场危机，他竟然连宋煜都没有放过。宋莹扪心自问，他们一家接近季明礼的确带着目的，就连成为季太太也是利益大过感情，可是唯独宋煜，宋煜最相信的人就是季明礼，为此不知道和宋老爷子吵过多少次，为了一个女人，季明礼竟然连宋煜都没有放过，他怎么可以！

　　明瑶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对她的不公平，她已经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幸运，还有什么资格去埋怨自己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爱，家庭的温暖？有得有失，这才应该是生活最真实的样子，她没有一直失去，也没有一直得到，人啊，总应该是需要往前看的，不管是被人推着往前走还是自己主动往前走。

　　姜沁不确定明瑶这个时候是不是想要见到季明礼，可是她觉得这个时候季明礼应该陪着明瑶。

　　一个情绪正常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明瑶不知道，可是她知道一个情绪不正常的人是什么样子。

　　小时候得到的太少，陆正陆夫人对她的态度让她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少留恋，对这个世界的感情也始终都是带着第三人的视角来进行观看和解读，以前她喜欢说，为什么人类是群居动物，为什么一定要结婚，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明瑶排斥生活给予自己的温暖，对于那些冷漠全盘接受，她始终以为，只要自己经历的事情多了，经受的磨难多了，总有一天会变得百毒不侵。陆夫人告诉她那些事情的时候，明瑶其实没有多心疼自己，只是站在第三人的视角不能理解罢了，不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吗？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恶毒至此？

　　不，不对，好像不是这样的，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们对陆玥的确做到了当父母的责任和对孩子无私的爱，只不过她运气不好，成为了多余的那个。

　　在姜沁面前的泪，半真半假，她是真的难过，却没有难过到崩溃的地步。那眼泪是真的，可是感情却并没有带着几分真意，她虽不是演员，做不到释然，可是却能够做到不在乎，伤心难过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不过是明瑶以为的，以为所有人在经历这样的事情后，都应该要呈现出来的一个状态。

　　明瑶很奇怪，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这个样子看起来是难过的，是无法接受的，可是她的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死亡是可怕的，明瑶这个样子，又和死亡有什么区别呢？

　　她从来不去想未来，从来不规划自己的生活，有钱没钱生活都是一个样子，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既没有看破红尘，也不觉得自己是拥有所有情绪的一个正常人，她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拿在手里的不一定是自己的，所以在失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觉得惋惜的。

　　在监狱的时候，陆夫人说，希望她不要怪陆玥，不要去打扰了陆玥现在的生活。

　　原来就算是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十几年的人，都从来没有了解过明瑶。

　　她不会去打扰陆玥，不会去关心陆玥现在的生活是好还是不好，因为太麻烦了。

　　漠视是明瑶最擅长的事情，可是她的心却又是柔软的。这是一个矛盾的状态，可是明瑶控制不了，不能把看见的当作自己没有看见，不能把听见的当作没有听见，不能把已经发生的当作从未发生过。

　　“这样的状态保持两天会不会更像正常人一点？”明瑶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

　　也许经历了这样的事情，维持两天的崩溃情绪可以让身边的人更容易接受一些？至少会认为她是一个正常人？

　　季明礼接到姜沁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看好明瑶。

　　季明礼拿着房卡进去的时候，明瑶正站在窗边发呆，听见有开门的声音，转头看了一眼，不错愕季明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只是盯着他手上的蛋糕看，“给我的吗？”明瑶看着他手里的蛋糕问。

　　“现在想吃吗？”

　　明瑶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了餐桌边，看着季明礼慢慢的打开蛋糕盒子，准备拿刀切的时候，被她阻止了。

　　明瑶记得她的第一个生日蛋糕就是季明礼买的，之后的每一年她都能得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日蛋糕，就连分手的这两年都没有例外。明瑶拿着叉子一口一口的吃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着，如果她把这个蛋糕吃完了会不会很吓人？会不会长胖？

　　“想说话吗？”季明礼坐在明瑶的对面，他不问发生了什么，也不问陆夫人和她说了什么，只是想让明瑶多说两句话。明瑶心虚的时候话很多，他见过几次，次数不多，心里真正委屈的时候反而一句话都没有，什么都憋在心里，情绪一直很平静，上次崩溃季明礼也是第一次见到。

　　明瑶没什么朋友，换一个地方也就换一批朋友，没有固定，从来不主动联系别人，给别人的印象是安静又温暖。

　　季明礼知道这是假象，可是他不在意，只要有他在，明瑶希望自己是什么样子都可以。

　　听见季明礼问想说话吗？

　　明瑶心里其实是想的，可是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所以摇了摇头。

　　每个人选择活下去的方式不同，明瑶选择伪装，选择演戏，不管她心里多么不愿意，多么厌恶，都能够带着微笑，都能够说出那句，有什么我可以帮你吗？不会和别人分享自己的高兴的情绪，也不会分享其他任何悲伤难过的事情，不社交也不多说话，没有想过去融入集体。也许并不是这个社会在排斥着明瑶，而是明瑶在本能的排斥着这个社会。

　　她用自己伪装出来的最大的善意和温暖平等的对待这个社会上的任何人，对于所有发生的事情，都选择接受，可是她总是拒绝这个社会回馈给她的善意和温暖。

　　明瑶对季明礼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她是喜欢他，是真的最喜欢，可是这句话换成另外一个她不讨厌的人，明瑶也能够轻而易举的说出来，只是没有那个最喜欢。季明礼对她来说到底是不同的。

　　总该是有一些什么是特别的，这样才会显得自己是个人类，而不是一个异类。

　　季明礼不着急，慢慢等着。

　　也许他对明瑶的了解要比明瑶自己以为的多得多。

　　“回四九城后，搬回家住。”这是明瑶蛋糕吃完后，季明礼说的第一句话。

　　“宋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以后你不想看见的人，一个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瑶瑶，你相信我。”

　　有点讽刺的是，当季明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明瑶眼神真挚又诚恳的点了点头，可是她却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上，她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对谁都抱着一丝防备之心。

　　“我其实没有那么难过，所以你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的。”明瑶撑了一个懒腰，尽可能的让这场谈话氛围变得更轻松一些，“她不爱我这件事情，我不是第一天才知道的。”

　　安静的久了，明瑶就想说说话。

　　可是这些话她不是对季明礼说的。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明瑶就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看着镜子毫无生气的脸，总是会下意识的用手在自己的脸上划出一个笑来，她每天都在很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我一直都知道，事情经历的多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够接受。”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绿皮火车和深夜的地铁吗？”

　　“因为我就应该过那样的生活。”

　　“绿皮火车有人生百态，深夜的地铁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比你更累的人存在。”

　　“为什么我要是特别的？”

　　“这个世界上平凡的人太多了，生活经历比我更悲惨的人也太多了，可是他们都还活着，都还在努力着，我有什么理由去自暴自弃？”

　　“啊，不对。”明瑶下意识的蹙眉，忍不住纠正自己刚刚说错的话，“我从来没有努力过，唯一一次努力，是逃离陆家，后来，我只要活着就好了，是不是很简单。”

　　“季明礼，我和你和姜沁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其实我很早很早就知道，根本就不需要别人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告诉我，我还是跟你在一起，因为我自私呀。”

　　“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我自己，也许这句话说完，我明天就后悔了，可是我现在就是想要告诉你，有些话总是要说的，我做不到骗你一辈子。”

　　“真的，一辈子好长呀，我那么害怕死亡，可是我现在也不过才26岁。”

　　明瑶双手背在身后，往后慢慢退着，眼睛里始终有季明礼的影子，她在笑，她在努力的微笑，就像她曾经也努力的想要活着，活得更好，她看着季明礼，一步一步，两个人越来越远，“我知道我说出这些话，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

　　“我就是想对你诚实一次，因为我真的最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