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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三月春雨, ...

  •   三月春雨,绿芽洗礼而生。

      丑时。

      方司雪就站在听雨苑的窗前,打开窗看着淅淅小雨。竹意在偏房睡了,竹澜今日不在,守在院门处的是桑刻。
      桑刻少言寡语,看着突然打开的窗,只是默默从房中拿出了件染了淡青狐狸毛斗篷。小心护在心口,站在窗前递给方司雪。没有说话,仍由顺着屋檐而下的雨打在身上。

      方司雪接过斗篷,披在身上,“去换件干衣衫,别受凉了。”

      桑刻摇头:我身体好,不会生病,您别着凉才是。
      清秀的少年容貌上,有倔强和隐隐的担心。他没说话,方司雪懂他要表达的意思。

      “我不会生病的。”方司雪笑意浅浅,“雨大了,你别在外面站着,回房吧。”

      桑刻眼神微动:您呢?

      方司雪抬手将桑刻紧贴在额前的湿发朝两边理去,桑刻面上发赤。

      “我睡不着,看会雨。你回房吧。”见桑刻不动,她加重了语气,“听话,回去。”

      桑刻想,小姐对他们向来都是极温柔。为什么,就是不好好待自己呢?

      他点头,转身走向雨中。听雨苑门口有间小屋,是给晚上像桑刻这样的守夜人准备的。许多和竹澜,还有和他一样的人,每个夜晚都会守在这里,确保方司雪的安全。他就站在小屋的檐下,没有进去。站的挺直,眼神专注的看着方司雪。

      不是害怕有人害方司雪。
      是怕方司雪自己害自己。

      站在窗前的方司雪看着桑刻,嘴唇微动。

      ——回屋里。

      桑刻不动。
      方司雪只能叹气,不再多言。

      雨还在下着,下的更大了。榆叶美人梅花开得早,才三月,梢头就有了零星的粉苞。雨打树头枝微颤,风过新叶卷嫩梅。

      方司雪站在窗前,额上冒了细汗。

      ——太疼了,根本无法入睡。

      蛊虫噬体,吸血食肉。光站在这里保持不动,她就花费了全部力气。方司雪隐忍着,面上不漏一丝痛色。不能让竹意和桑刻听到或者察觉到,他们会难过的。

      前朝武学盛行,人人习武轻文,以武治世。门派教帮甚至干扰朝堂政事。于是前朝发起了清武令,凡有武学在身之人,一律格杀勿论。纵有惊世武学的奇才又有何用,普通人终是比会武之人多上千万倍,只要习武之人被围困,终有力竭之时,只待此刻,刀枪剑弩顷刻入体。

      普通人早已苦扰乱民生、屠戮百姓的恶徒,这道清武令可谓是福祉。江湖间的门派帮教也曾想联合反抗朝廷,只是自己内部的敌对恩怨复杂繁多,根本无法齐心,最后被前朝屠了个干净。

      方司雪的母族傅家就是其中之一,灵州飞花教教主的后人。飞花教以医术和轻功在江湖著称,教中女子皆是个顶个的美人,教主傅寒霜,乃是当时的武林第一美人。

      傅寒霜的后人得以留存的原因,是前朝皇室在傅寒霜的女儿体内种下了转生蛊。此蛊阴毒诡异,只要母体孕子嗣,蛊虫便会通过母体进入孩童体内。脱离转生蛊的宿体会日益衰亡,反之蛊虫一直在体内也终有一天会将宿体蚕食殆尽。制作此蛊的邪.教早已被屠戮殆尽,只留下此蛊在世间,再无解药。

      傅清和体中原本也是有这蛊毒的,只是二十年前出了意外,命悬一线。方司雪的母亲傅湘宁为了救傅清和,将傅清和体内的转生蛊引入了自己体内。承受了双倍蛊毒的傅湘宁生下方司雪后,尽管傅清和多方医治,还是在方司雪六岁时故去。

      方鸿知恨自己让傅湘宁生下了方司雪,认为是自己的私欲害死了妻子,没过几年也含恨而终。虽说方家是昭国的名门世家,但是这几年来人丁凋零,方司雪现在可谓是孤苦无依。还好她还有傅清和以及几位对她多有关照的姨夫,生活倒也是无忧无虑。
      至于坊间对于她灾星转世的说法,方司雪还是有几分认同的。毕竟她的降生,确实带来了爹爹和娘亲的悲剧。

      方司雪闭上眼,想借听雨落声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更加清晰的感受到,她的肌肤和骨肉之下,肆意作祟的蛊虫。喉头翻滚,在黑血不受控制的涌出口的瞬间,方司雪转身。反手将支着窗沿的木棍取下,合上窗,割断桑刻关切的视线。
      随手从床边的盆架上取了面巾捂在口鼻处,方司雪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等吐干净了,面巾一折,又蹲在地上仔细擦拭漏下的血迹。

      她房中常年点着火炉。

      将面巾放在火炉中焚烧殆尽,方司雪自顾倒了杯水。在口腔间翻滚几下,吐在痰盂里。又从梳妆台取了小瓶,倒出药丸服下。
      最后回到床上闭上眼,看似入眠,实则清醒无比。

      太疼了。

      她想哭,想喊叫出声,想把目之所及的物品尽数毁坏。但是不可以,不能再让他人担忧了。

      ——忍一忍,马上就过去了。

      蛊毒发作没有固定的时长,只是最近,发作的频率越发多了起来。

      ***

      同一时刻的武宁侯府主院也亮着灯,几位丫鬟端着托盘在亭台连廊间穿梭。

      侯府管家是连叔是十三年前同谢越白一起在军营的士卒,在战场上,腿被丹赭骑兵的铁蹄硬生生将膝盖骨踏碎,至此落下了瘸腿之疾。因当年对谢越白照顾有加,家中也无亲人,识得几个字,后来便在武宁侯做了管家。

      下雨了,他右腿的陈年旧疾隐隐作痛。还是坚持着打伞在院门前,仔细检查要送进屋内的物什。

      武宁侯坐在屋内的红木灵芝太师椅上,长发束在云纹金银雕花的发冠内。玄青暗纹的衣裳,上半身尽数褪去,露出结实的胸肌和腰腹。
      谢越白身材轩昂魁伟,容貌英飒坚毅,眼型狭长锐利。嘴唇上薄下厚,冷漠孤傲。

      今日从皇宫回府,本就天色已暗。谢崧泽还特地恩允谢越白自宫中乘车而出,被谢越白婉拒了。他本就是风口浪尖伫立的危木,行之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徒步走出皇城后,又亲自将兵符送往兵部,再回府中处理事物。等想起服用汤药时,已经是这个时辰了。

      谢越白手拿一张信纸,是放在太医院派人送来的几服药中的,特意叮嘱他按照上面的医嘱实行。

      【准备带盖的瓷盏,烈酒洗净,再放入点燃的白棉,放盖。半盏茶后清理灰烬,放在一旁备用;半斤白棉用水煮沸后置于竹笼烘干,放入瓷盏,倒烈酒,酒没过白棉即可。每日早中晚,净手后用镊夹取出浸酒白棉在心口处擦拭。

      饮食清淡忌荤腥发物,穿宽松衣物,静心修养。切勿练武或大动,以防伤口崩裂。

      十日后,登门复诊。】

      “侯爷,这些方剂老奴已向黄先生核查过,并无问题。”连叔跛着脚,将丫鬟托盘中的汤药先用小勺盛了些服下,确认无异样后将黑褐色的药碗放在谢越白身侧的桌子上。

      五倍子二两、硫黄末一钱、甘草三寸,一半炮出火毒,一半生丁香、木香、麝香,各十文轻粉,三文糯米二十粒。共八味瓶内水十分煎取七候药,面生皱皮为熟绢滤去滓,通口服。

      连服十日后,再用金银花二两、夏枯草四两,共研细末,白蜜为丸制成的化毒丹。

      谢越白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只是有些不解,为何这昭阳郡主要在自己心口划上几道。

      “连叔这几年留守侯府,可知昭阳郡主是谁家王侯的贵女?”谢越白嗓音低沉稳重。

      “昭阳郡主?”连叔对这名号显然没有印象,皱眉思索。

      谢越白补充:“名为,方司雪。”

      “奴婢知道!灵巧通透方司雪!”一旁低头举着托盘的婢女脱口而出,抬眼看了谢越白,又红着脸低下了头。

      这方司雪,不是街头巷尾人尽皆知么?

      ****

      第二日,下了一夜雨后,天明气清。听雨苑中的美人梅的几朵花苞开了,粉粉嫩嫩的煞是可爱。

      竹意见方司雪少见的赖床,也没有叫醒她。只吩咐了禾心把晚娘做的早食先撤了,等方司雪醒了再做一份。

      方司雪就睡到了日晒三竿。

      “竹意,你怎不叫我起来?”方司雪没有气恼,在换衣裳的时候随口一问。

      “小姐少见的睡的安稳,便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安稳吗?”方司雪表情复杂。

      她梦到了爹爹和娘亲,陪她在府中追逐玩闹。从门口处看到了今日的好天气,方司雪心下一动。

      “让晚娘做些糕点吧,今日咱们去城外看看娘亲和爹爹。”

      竹意应声,给方司雪穿好衫裙就去厨房找晚娘了,方司雪带着禾心在府中慢走散心。

      从前的方府,家大业大,到处都是奴仆杂役,还有往来的亲朋。如今,却是落寞了。方家仅存的族亲早已搬离出去,和方司雪划清界限,断绝往来。除了空荡荡的宅邸,金银钱财皆是分毫未留,仆从杂役只留了几个打小照顾方司雪的。这些年,多亏有谢崧泽、张巧仪和傅清和明里暗里的帮助。才养活了方府,让她衣食无忧。

      庭院杂草虽不茂盛,却到处都是凄凉和荒芜,只有几声哀怨的鸟鸣。有些不住人的院子,墙壁和青瓦都开裂破损了,房梁柱子的红漆也斑驳脱落。

      许多人也劝方司雪搬离这里,她不愿。这是她和爹爹娘亲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她怎么舍得抛下这仅存的回忆之处。

      竹意:“小姐,祭祀用的糕点和物件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去。”方司雪掩去眸底的哀愁,向不远处的竹意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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