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竹意取了木 ...
-
竹意取了木箱来到花厅,见二人还在交谈,把木箱置于一旁,上前添茶倒水。
“上月我查了安美人的故乡,是有这一人。只是……年纪不对。”方司雪抬眸,“按照四邻所说,安美人被卖离家时约莫六岁,按照现在推算,应在二十三岁上下,可安美人尸体的骨龄才二十。”
安美人是一年前给谢允桓所食糕点下毒的妃嫔,事发后被人发现在房中服毒自尽,只留下遗书一封。说是怨恨皇后从前降罚自己,自己在宫中也不得宠爱,死前定要拖人一同上路,便买通了坤宁宫的宫女,在糕点中下了毒。
方司雪问张巧仪:“你对安美人有印象么?”
“不多。她是陛下还是太子时,门下小臣送来的。容貌出众又煮的一手好茶,陛下就留在府中了。我罚她,是一次陛下在东宫和武宁侯商议要事,院内本该清退闲杂人等,她却出现在后院的花丛中。”张巧仪继续回忆,“牡丹丛高大,侍卫一时疏忽没有发现。后来安美人辩解,自己是为了采些花瓣制茶,不知陛下在商议要事。况且牡丹丛距离书房有约莫十丈,想事听不清的。但这毕竟事关朝政,虽有陛下交代轻罚,我还是禁了她的足,罚跪半月。后来陛下继位,忙于朝政,也渐渐淡忘了安美人。”
“这小臣,可是叫宋林。”
“是。这人有问题?”
“三年前故去,葬在城东外。”方司雪面上神情难测,“有一远方子侄,在贺州做粮官。”
“贺州粮官!”张巧仪强作镇定。
安美人所牵扯之事,细思之下难免让人多想。
贺州地处昭国中部,上达丹赭,下通晋齐,是为军需重地。十二年前昭国战乱不绝,百姓流离失所,饥荒四起。虽说有谢越白搏出了十年安定,但昭国依旧是他国和蛮族的必争之地。
先帝四年前旧疾复发,一直由谢崧泽代管朝政。而他文帝的称号也不是虚假,是有些真材实料在身的。贺州便是谢崧泽定下的重州,每年各州道要转运粮草到贺州密仓,预防再有十几年前边关将士饥寒苦战的局面。
方司雪继续说:“还有,桓儿吃下的那份糕点……本是送予仪姐姐的。配了牛乳的椰蓉酥,向来是你喜欢的甜口。而桓儿不过三岁,太医嘱咐应喝羊乳的。”
“我那日将桓儿哄睡便出了房,想去房中拿张右相送来的书信,边守着桓儿边看的,就没动墨梅送来的糕点。”作为一国之后,张巧仪是不能再亲厚娘家的,只能恪守君臣之礼。称祖父为右相,划清界限。
“桓儿醒来后口中干渴无味,宫女便端来了桌上的糕点。按说桓儿这般大小的孩子,吃下这带毒的点心,多半是无力回天的。还好先前他喝下了大半牛乳,护住了胃,能撑到我赶来。”
张巧仪含泪:“桓儿受下了我的难,我倒宁愿自己吃下那些点心,不教他小小年纪受这般苦楚!”
“不见得。”方司雪抬手轻拍张巧仪拍在桌上的手,“这下毒,不是一个位卑的美人能做出来的。先不论安美人的出身疑点,就是这冲着仪姐姐的毒药,颇有些去母留子的意味了。若是姐姐出事,张相和陛下的阵线必然有嫌隙,前朝也可施压立新后,桓儿在深宫之中也不见得会好。”
谢崧泽这两年在朝中大兴改革,废除世家门阀继承官职的传统,大力在民间推行学堂,开创文武试,以学论官,动摇到了不少世家的地位。上了年纪的张右相还将自己几位才学了得的儿孙派去学府讲学,鼎力支持谢崧泽的新政。有身为皇后外戚张相一派和武宁侯谢越白作为后盾,新政推行的推行受到的反对和阻碍算不上什么难事。
门阀世家在先帝面前都要被礼让三分,怎会坐以待毙,看着登基不过几年的谢崧泽动摇他们的利益和地位。既然谢崧泽有文武的左膀右臂,那就先卸他几条胳膊腿。皇后一旦出了什么事,张相还会鼎力支持皇室吗?
方司雪:“今日我进宫,是武宁侯中了蛊毒。武宁侯这般有勇有谋的大才,不该受到这般下作手段的。我还请了同行的军士前来询问,他们无论是军中吃食,还是返京途中,都是一锅。军士先食,再是武宁侯。军士无碍,武宁侯中招,这蛊毒来的颇有些古怪了。”
“岂有此理!若是武宁侯真有三长两短,他们不怕十二年前的战乱再来么!这些只想拿着利益地位的名门,连国之大义都看不清,自翔高贵却只顾些蝇头小利。陛下这番整治,果真是极对的!”
右相张晋一族本是汴州一只小族,在太祖皇帝视察之时承蒙赏识,便入了神都为官。张家二郎一路从小臣末官走至三品右相。对于神都固化的世家阶级颇为不满,所以自成一派,
张巧仪虽对谢崧泽有怨,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深有远见和谋略的,百年难得的明君。这也是方司雪虽断了对谢崧泽的情,也依旧为谢崧泽做事的原因。
谢崧泽虽弃她而去,但那些年的爱护不假。何况神都势力复杂,一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想要彻底动摇盘踞在地底的深根,不易。
方司雪:“箱中是我寻到的关于安美人身份、还有一些世家贪墨害民的证据。这些我不便给陛下,就由仪姐姐先过目,看有何不妥。整理一番代为转交吧。”
张巧仪反:“有何不便?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先前是我浅薄被儿女情长蒙了眼。现在我只想好好保护桓儿,尽到一个合格的皇后该做的事罢了”
方司雪解释道:“朝政之事仪是姐姐的长项,我现在只是一介闲人不便过多涉略。”
这些世家贪墨的证据是方司雪借着颐和轩搜罗到的,要是直接转交给谢崧泽,难免受到猜疑和询问。还不如直接交给张巧仪,她会通过张右相合理合情的转达。
张巧仪会意,“我会处理好的。那我今日便先走了,你救治武宁侯定然累了,我还这般叨扰……”
“仪姐姐又说些见外话。”方司雪佯怒,“我是累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今日是谁与你同来?”
“万梅守着桓儿呢,来的是万棠。”
万梅和万棠是方司雪送来张巧仪身边的,精通医术,略会些防身的拳脚之术。为了再避免意外,她将这万氏姐妹送来了张巧仪身边。将木箱交由万棠,两人就在华央阁门口道别。
夜深露重,黑幕遮天,只有几提明灯照亮。
方司雪叮嘱万棠,“棠儿和梅儿定要多对皇后和二皇子上心,宫中我不便过多往来,只能依靠你们姐妹了。”
一身宫女装扮的万棠恭敬回道:“棠儿明白,定和梅儿不负小姐重托。”
方司雪点头,轻拍万棠肩头。随后从望兰手中接过张巧仪的斗篷,给她穿戴上,轻柔的合上帽檐。
“后宫艰难,仪姐姐多加小心。”
“本宫晓得了。倒是你,也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两人告别,张巧仪带着万棠离开,方司雪就在原地目送两人。
***
宇文府中的三公子的满岁宴,神都有头脸有权势的世家都被请来做客。宇文家特意嘱咐了各家带上幼儿前来,为满岁的三公子添些孩童的福气。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刚被敏慈圣僧赐言的方司雪。
她扎着两个芙蓉发包,圆嘟嘟的粉白脸颊异常讨喜,被奶娘抱着同一群三至八岁的世家贵女公子在一块玩闹。
“你怎么像个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烦不烦啊!”一名六七岁的女童斥责身后的男童。
方司雪认得他们,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女儿王芷觅和姨娘所出的王鹤。王鹤鲜少出门,所以总是紧紧跟着王芷觅,但碍于一双小短腿,只能不断让王芷觅等等自己。王芷觅被叮嘱要照顾好王鹤,但她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庶出弟弟,便对他多有苛责。
“整天像个女人病恹恹的,没有男人样!”王芷觅依旧嘟囔着,王鹤就在她身后把头低低埋在胸膛前。
“好一个像女人、像娘们。就不知像不像王五小姐,毕竟五小姐也为女,不是吗?”七岁半的张巧仪在一旁问道,错了,定然是像的,毕竟同为一家血亲。
“你什么意思?”王芷觅语气不悦。
“这句话该是我问五小姐的:用贬低女人来斥责他人,你是何意?”张巧仪在世家子女中是出了名的早慧聪颖的才女,立誓证明女子从未不如男。
——这王芷觅是撞到枪口了。
一些懂事的半大孩童已经开始准备看笑话了。
两人争论。王芷觅气的面脸通红胡言乱语,张巧仪淡然自若,有条有理的讽刺。
方司雪觉着这张巧仪说话间有几丝自家小姨的味道。
【雪儿,你可别信这些男人的鬼话。他们让女子守身如玉、恪守妇道,自己三妻四妾。说女子无才少学识,也不看看寻常女子学的尽是些女德女戒,可真是荒唐至极。】
【羞辱女子,便说,女子浅薄、粗鄙,没有眼界;羞辱男人,便说他同一个女子一般。女子竟活生生成了贬低之词,我是无法苟同,你也不许学。若有人这般说你,大嘴巴子糊上去!】
【傅清和!你又在胡教我女儿些什么!】
【糟糕,你爹爹来了!你爹爹这人勉强算得三分之二的好男人,剩下这一分,就是太过迂腐!小姨先走了,下次再来见你!】
……
许是人越近死期,便总会想起前事了。
方司雪看着张巧仪端庄□□的身姿,直到她们和远处的侍卫宫女汇合后才回去。
人,为什么总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变得和当初相差甚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