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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方司雪和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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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司雪和谢越白在一深蓝绣纹锦袍的公公带领下,并肩在宫墙殿群间穿行,准备离宫。今日本来只是张巧仪找方司雪说些话,不知为何谢越白和谢崧泽也来了。
“郡主方才为何一直偷看本候。”谢越白低声笑问。
“侯爷见到了,便不是偷看。”方司雪面色不改,避重就轻。
今天不是进宫行医,竹意和竹澜便没进来,只能在皇城外等候,更没有特许的马车代步,所以方司雪和谢越白只能暂时结伴而出。
“那为什么要看?”
“想看便看了,不想看的时候,便不看。”
牛头不对马嘴的无效对话,让谢越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许。
打武英殿出来的一刹,方司雪看出来谢越白“又变了”。
从沉稳自坚的重臣,又成了当日惹人生恼武宁侯。
方司雪想他是不是得了小姨口中的“精神分裂症”,一会就变一个样。
“上次郡主匆匆离去,本候还有好多问题没问,不知郡主可有空为本候答疑解惑一番?”
“今日有事,再说罢。”她拒绝的相当果断,明显不想和谢越白有过多的牵扯。
“只是些医理相关而已。边关将士常年同丹赭作战,多少士卒断手失腿。一击毙命的倒是算走运,不走运的,便是睁着眼看着自己流血而亡,任由丹赭铁骑踩踏罢了。”谢越白不是夸大其词,战场就是如此残酷,“如若他们的断肢也能缝合,是否会少些伤亡?”
丹赭皆是身强体壮的骑兵,骑良驹持弯刀,冲阵踏敌。昭国少骑兵,多步兵,马匹和士族皆不如丹赭强壮。这些年虽说已无大战,但频繁的小乱不断,仿佛实在试探一般,谢越白时时谨慎对待。
昭国安定十年,祸乱思安,安生忧患。
谢越白十三岁在与晋国之战中成名。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以干柴瘦猴之相,深夜爬上六丈高的城墙,混入城中。在金朝初升前,手拿刀刃翻卷的粗铁弯刀,放下桥梯,迎昭国大军进城。
都说擒贼先擒王。
晋国名将劭赖的尸身,连同将军府全数的守卫仆从,就摆在府门前。
方司雪脚步微顿,侧视谢越白。她常年居于神都,可以说除了蛊毒,从未受过任何生活之苦。就算当年丹赭来犯,直达贺州前方,为了确保神都的安全,神都闭门锁城,从周边各州抽调了无数精军和粮食,用来保障神都供给,周边百姓为了活命只得往神都跑。城外满是流民之时,方司雪也从缺少过任何衣食。
当她第一次见到饿的只剩骨头架,颤巍在行道暗巷中虚弱的百姓时,从不敢相信天下竟有这般凄苦之人。
方府所在的延福坊,是世家名门的聚集之处。不少溜进神都的饥民便藏在街头巷尾,等着争食每日清倒的泔水桶。
方司雪就在院内的角楼上,看到一些世家子在自家角楼高处,拿着精美的雕弓羽箭,瞄准这些饥民。就算她出于不忍,救了许多像竹意竹澜这般的凄苦人回来,也是不足齿数。对残酷的战场,她更没有明确的概念。
谢越白寥寥几句,就触动了她心中的动容之处。
她想多救些人。
她救不了自己,便在有限中多救些别人,也算是不虚此生。
“穿过此处便到了承光门,奴才便送到这里了,望武宁侯和郡主恕罪。”走在两人三步前的深蓝锦袍公公停下了,尖细的嗓音将方司雪还未说出口的话拦了回去。
谢越白点头:“有劳盛福公公。”
盛福公公弯腰浅施一礼,转身离去。
待盛福公公远去,方司雪黛眉微蹙,斟酌着开了口:“战乱所致的创伤我只在书上略读过,如果是配些伤药的方剂自是小事。断肢再续,我可能还不如随行军医,如若有能请他们同我一同商讨,该是更好的。”
方司雪这些年大都治的是些关于五脏六腑及内伤的病症,为数不多的伤科都只有医治武宁侯的经验,他也只是些因常年累积的旧伤发作而已,也称不上什么大问题。
如果可以将傅清和交给自己的理论同军医的实践相结合,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
“郡主所言极是,只是随军的军医多是留在军营重地中,本候去寻恐要一段时间。”
方司雪杏眼微垂,莲足向前轻挪。准备穿过圆弧门洞,向承光门走去,谢越白落后一步跟上。
“我是闲人,空闲多的是,侯爷只管去……”
穿过门洞的刹那,洞下的阴影与日跌正时的耀阳相接。
——方司雪什么都看不见了。
三月末的耀阳还未刺人晃眼,只是有些微热而已,她怎会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突然皮下骨肉传来的噬咬之痛,脏腑五气翻滚。方司雪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她浅短的呼吸不由加快加重,浑身开始轻微战栗。
怎会如此?明明前天已经发作一次了,会什么只隔了两天又来?!
从没有这般相隔之短的,也未有过失明之症……为什么?为什么?
方司雪慌乱不已,脑中一片混乱。
谢越白在方司雪身侧半步停下,问道:“本候只管什么?”
方司雪惊慌之余听到谢越白的声音,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外人。竹意竹澜还在承光门外,现在她眼中一片漆黑,就算能忍者痛意走动,也无法穿过面前这片空旷的殿庭。
谢越白方才在她左侧身后。
方司雪隐忍异态抬起右手,向右侧探去。触到冰凉的石质门框,稳住自己发软的双脚。她垂下头,两边的碎发和浅粉的面纱,将她的面容和外露的水眸全数遮掩。
强行压下喉间腥臭之物,她道:“待寻到军医,侯爷让人寻我便是。咳……我想起还有事忘了同皇后娘娘说,不如侯爷先行一步。”
“好,那本候便先行了。”谢越白抬脚越过方司雪,侧身从方司雪挡着的门洞空隙穿过。
听到谢越白远去的脚步声,方司雪终于敢抬头了。
如细叶般的羊脂玉纤指,摸索着在石门框上探索。几下便摸到了墙壁,小心朝墙壁里侧移去,左臂撑墙,右手在长袖的袋中翻寻,终于摸到了一方柔软丝滑的手帕。
她将脸上的面纱取下,手帕捂在口鼻处,喘咳不绝。
“咳咳……”
眼睛看不见时,触感会更加敏锐。方司雪已经感知到,从喉中涌出粘稠腥臭的液体,有不少糊在了自己唇口附近的面颊上。
她咳得太厉害,每一下都牵动心肺,带的肌骨血肉之下的咬噬感更重了。
撑着墙的手终是没抵过方司雪发软的下身,在她即将倒在地上的刹那,一双大手扶着她的两臂将她稳稳托住。
“失礼了,郡主。”深冽的嗓音,又没了方才的几丝轻佻之意。
是谢越白。
谢越白从方司雪身边走过的之时,看出她似是有些不对劲了。走了几步后便停在原处,转头看向方司雪。
方司雪抬头之时,四目相对,像是没看到自己一般,什么表示都没有,只是用手在摸索着。
谢越白看见方司雪那双莹润温凉的眼眸,失神无光,瞳中黯淡。
——莫不是瞎了?
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会突然看不见了。谢越白放轻步伐,朝方司雪走去。在她身侧看着取下面纱,苍白的面容,细密的冷汗。
果真是看不见了。
谢越白就站在原地,像是看戏一般。看着方司雪连咳不止,月白的手帕上,满是粘稠的暗红腥血。
在她即将倒在地上的时候,伸手扶了一把。
方司雪用手肘将谢越白往后赶去,气音衰微不可闻:“咳咳——别太站在我身前,有毒。”
谢越白剑眉轻挑,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扶着方司雪,让她往前仰;另一手轻拍她的薄背,帮着顺气舒缓。
他手上老茧又厚又多,还有些凸起的反刺,将方司雪的梅子青上衣勾起了几根丝线。
谢越白问道:“好些没。”
“好些了,多谢侯爷。”
尽数将秽血吐出,喉腔间是好受了不少。只是方司雪现在依旧眼前发黑,浑身剧痛不止,没有多余的力气站立行走。
“能请侯爷携着我的令牌,将在宫门外的等候的丫鬟带进来么?”她不知自己这突然失明是何情况,也不能一直再此逗留,无奈请谢越白帮忙。
“抱歉,本候不能随意带人进宫。不如本候现在去寻陛下,让陛下召太医来?”谢越白是武将,按照惯例没有陛下圣喻,是不能带宫外之人进宫的。
方司雪懊恼,她竟然忘了这事。难道现在要去求助张巧仪或者谢崧泽么?
“不必了,我稍作休息就好了,多谢侯爷关心。”方司雪还是拒绝了,她不想将自己现在这般丑态再让任何人看到了。
方司雪摸索着想将取了一侧的面纱重新挂上,却如何都对不上耳侧的银勾,只能放弃。颤抖着用帕子,在唇齿处胡乱擦了几一下,塞进袖里,也不管面上到底如何了。忍者痛意挣脱谢越白扶着自己的手,尝试小步小步向前。
“等会。”
谢越白将欲走的方司雪拉回,取出自己藕灰色的帕子,一手轻抬方司雪的下巴,另一手擦拭。力度之大,几下就将方司雪白嫩的雪肌拭出了红印。
见还是擦不干净,谢越白只得放弃,将方司雪的面纱给她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