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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阿瓦图康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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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死过。
这句话是句废话。
每一个人,每一个站在我身边的人都可以这么说。
但是这句话,现在对我来说,是句谎话。
我死过一次了。
我在楚城,被自己的祖国背叛,不得不开城门迎战的时候,被这辈子离我最近的男人一剑毙命了。
当他手中的利刃抽离我身体的时候,我甚至能听到鲜血往外涌出的声音。
世界在一点一点变冷,犹如我阿妈死去的那个雪夜。
满天飘雪,她的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没有了温度。
如今,同样的冷意蔓延到我的四肢,我的躯干。
天光开始变暗,我却死命的不肯闭眼。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败。
可终究是逃不过,眼前一黑。
“康乐怎么到我卧帐里来贪歇了?”
有人推我。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是来自于向内发出的心跳声。
那是我的心跳。
隐隐的远处,还有风声。
我下意识的就蹙了蹙眉。
我感觉,我能睁开眼睛。
眼前是手里拿着大氅正打算盖在我身上的妖娆女子。
见我睁眼,脸上带了一丝略显尴尬的笑。
“奴想给公主披上,夜里风凉。”
我点点头,她将大氅披到我的肩上。
远处,坐着我的叔父。
另一个妖娆女子在他身旁跪坐着,一下一下的敲着腿。
说是敲着腿,眼睛却时时往我这边瞟。
我当年若是给叔父留了两个精姝卫,想必到最后也不至于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
最后,戎狄不还是成了楚国的狗。
而我,是那狗先要撕咬下来的一块用来谄媚的肉。
“康乐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叔父又开口。
可我却再三缄口。
我怎么会再见到他?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作为刚刚昏睡不醒的人,问个时间,不过分吧。
“子夜。”
叔父回答的从容。
“扰了叔父好事,是康乐不对。叔父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康乐一般见识了。”
不对。
方才他说这里是他的卧帐,可看这布置,规格,还有他身上的装扮,分明就是亲王的样子。
他成为汗王的时候我在远征楚国,虽然不知道继位祭祀能有多么的风光。
但依照他的性子,是不会肯一切从简的。
我瞧向叔父,他也在瞧向我。
我单纯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他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但最终,我们都没有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他点头,而我一个退步就出了他的卧帐。
我快步走向主帐,在门口守着的侍从向我行礼。
帐内,父汗躺在正中的床上,一只手搂着趴在床沿上的库布。
一旁的金钟上分明显示现在是成汗三十九年。
是父汗尚在的时间。
我竟回到了十年前还没有出兵楚国的时间。
我退出主帐。
繁星当空、万里无云。
刚才还咧咧的夜风此刻已杳无音讯。
我将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戎狄,戎狄视我为弃子。
为了不灭国,甘愿做那摇尾乞求的狗。
亏的我还嘲笑楚人心软没骨头,原来天大的笑话在戎狄王室。
不如就战,我阿瓦图康乐不信手上有父汗的二十万精兵不能将父汗的位子稳稳传给阿弟。
我忽然就想到了沈靖。
不足月余,就是他原本的大喜之日。
他就要骑着高头大马迎娶他心爱的世子妃。
只一瞬间,我就决定了。
阿弟的王位,我要。
沈靖,我也要。
男人,还是抢来的才有趣。
那这第一步,沈靖的这婚,就不能成。
戎狄不是要做楚国的狗么?
那凭什么,这中间的甜头,不能由我来尝。
这不是我受的教育。
自我记事起,父汗和阿妈的话就从未变过:
“不要做那攀树的丝藤,要做顶天立地的参天大树。”
我小时候从来不懂。
草原上那儿有什么能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有的不过是垂死的枯木罢了。
去了楚国,我才瞧到原来高耸入云是这么个意思。
可顶天立地又怎么样呢,雨泼下来,雷劈下来,雪砸下来,第一个殃及的,不就是人人都能瞧见冠可蔽日的参天大树么?
我不在乎。
经历一世,什么骂名美名我通通都不在乎。
我只要阿弟的王位和沈靖。
我的身份,除了能做远征沙场的将军,也能是远嫁异乡的和亲公主。
我要了父汗的亲兵,在和上一世同一日的时间里,破开了楚国的大门。
几天后,我就见到了沈靖。
我知道他们哪一日偷袭,于是提前将所有兵力布防都撤走。
我可以有自己的作战计划。
但戎狄的士兵,不该因为我的布局而死。
我第一次在沙场上见到了沈靖。
他身披铠甲,骑着枣红色的骏马,就在楚军之前,在楚军旗之下。
他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英勇。
我无意恋战,匆匆就鸣锣收兵。
这一战不过是幌子。
幌子到父汗给我的十万亲兵没有无一身亡。
夜里,我携了亲信前往楚军军营。
她的眼里写满疑惑,不为讲和,却为我如何得知楚军军营所在。
我无意解释过多。
楚军军营门口哨兵长剑出鞘:“何人要闯军营。”
亲信亮出手牌:“我乃戎狄信使,想与楚国主将商谈。”
哨兵进军营,过了两株香时间就将门口的档叉搬开。
沈靖倒是识趣。
议事营帐里,老老少少的各色军官占满了整个敞篷,就只在最中间留了一小块空地给我们。
亲信上前一步:“我只同沈将军一个讲。”
众人都看向沈靖。
沈靖盯着带着斗篷的亲信,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屋里的人都散去,亲信往旁边错了一两步,好让我上前。
我将兜帽摘下:“沈将军。”
沈靖抿着嘴,一言不发。凌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的脑袋穿个洞出来才肯罢休。
当真是与我记忆中的沈靖不同。
“我叫康乐,阿瓦图康乐。”
我这么介绍自己。
沈靖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
我这次一改往日低调的作风,大肆宣扬是戎狄唯一的公主带兵攻打楚国。
沈靖不是不做功课的蛮将,他必定知道我是何方神圣。
“公主深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这话说的嘲讽:“不知有何贵干。”
“沈将军爱兵如子,即便是有必胜的把握,想必也不愿意看到血流成河吧?”我定神的瞧着他:“我今日前来,就是要和沈将军谈和。”
“谈和?”沈靖的表情证明他并不信我所言:“或许这事,公主可以出兵前考虑一下,会更妥帖。”
“沈将军有所不知。”我一脸悲戚:“我父汗如今,早已病入膏肓,许久未下床榻。戎狄的大小事宜都是我叔父在做主。和平本是我之所求,奈何叔父下了死令,若我不拿下楚国九城,便要处死我和我阿弟,便是如此就连他自己的一兵一卒都不肯给我。这万般无奈之下,才偷了父汗的军令手牌,发兵楚国,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我却敢大言不惭。
沈靖无可查证,他只能信,或者不信。
“所以公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沈靖很聪慧,没有被我的弯弯绕绕缠进去。
“我想以世代朝贡为利,换楚国发兵,助我阿弟阿瓦图库布成为下一任汗王。”
我说的急切,唯有急切,沈靖才会相信。
沈靖却在沉吟。
他向来谨慎。
也正是因为他的谨慎,上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我钻空子。
最终思虑良久,沈靖只得出了一个答案:“此时本将无法做主,只能八百里加急递折子请圣上裁决。”
这答案一出,我只觉得他在诈我。
这答案本身并不荒唐。荒唐的是他竟需思虑这些时候来得出这个答案。
我应了。
我除了应下也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