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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阿瓦图康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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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靖为了照顾我和沈潆,回楚国京城的路上走的很慢。
甚至还在路过繁华城镇的时候给沈潆买了拨浪鼓,让我自己挑了新衣服。
其实什么衣服都一样,对我来说,都没有戎狄的衣服让人爽快。
可那么多人都瞧着、等着,我只能去选一件。
我随手拿了一件,问沈靖好不好看。
他只瞥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问老板这件衣服的价格。
老板说了个数。
我对价格没有概念,不仅是楚国的物价,我对戎狄物品的价格也没有什么概念。
但是我瞧见了旁边也是来买衣服的女子听见价格后惊讶的表情。
随后,她就出了店铺的门。
我将那衣服放下:“太贵了。”
老板谄媚的笑:“是贵一些,但是这料子多好,夫人您摸摸。”
我被老板一个“夫人”叫的有点晃神,但随即还是坚持:“太贵了。”
老板指了另外几件,“这几件价格便宜一点。”
其中一件,布料一摸起来就是最廉价的,我拿着它走到沈靖面前:“我要这个。”
他皱着眉头:“先前的那件……”
“我……我不喜欢那个,我就喜欢这件。”
他的眼里似乎有点动摇,却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吩咐蒋覃:“去把账结了,两件都买。”
其实,我在他心里也是有点分量的是不是?
终于到了楚国京城。
楚国的京城和戎狄很不一样,却和沿路经过的那些城镇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就是大了些,繁华了些,人多了些,吵闹了些。
沈靖要先去宫中想楚国皇帝述职,他让我跟着蒋覃先回梁王府。
我不肯,我要在皇宫门口等他。
沈靖拗不过我,便随我去了。
我抱着沈潆坐在皇宫门口的马车上。
沈潆很乖,他也重了许多,不再是刚出生那个瘦瘦小小的样子。
我在皇宫门口不住的问蒋覃,沈靖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蒋覃也说不好,只能在马车外来回踱步,避免和我交谈。
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不就该是这样么?时时刻刻地焦灼着,生怕天就要塌下来。
天没有塌下来,沈靖出来了,他领着我回了梁王府。
梁王府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一位年长的两位女子,他们在等沈靖回府。
我听着蒋覃的称呼知道了,一位是梁王妃,沈靖的母亲。
一位是梁王世子妃,沈靖的妻子。
我知道他已有妻子,但我瞧不上她。
成婚当日,新郎官居然不在。
别管是什么为国为民,要是我,一条长鞭将他们梁王府的喜堂砸个稀巴烂然后扬长而去。
可这位世子妃居然同一只公鸡拜了堂。
果然楚国的女人没有骨头。
世子妃瞧见了我,也瞧见了我怀中的沈潆。
她怔了一下,然后转头就进了门,一次也没有回头过。
这样的反应谁都没有料到,梁王妃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世子妃远去的背影,又热热烈烈的迎着沈靖说话。
沈靖……沈靖自一下马,眼神就黏在他的世子妃身上,就如同……
就如同戎狄的那些让我厌恶的男人们一样。
可他的眼神并不让人厌恶,也没有因为世子妃的离开,转嫁到别人身上。
他同他母亲讲话,眼神却时不时扫过世子妃身影消失的地方。
我站在旁边,沈潆的身子真是越发的重了,我的手臂开始吃痛,我用指尖掐了一下他的皮肤。
沈潆如我所愿,开始哭闹,我一脸歉意,又化作那个无知的小妇人,不住的哄着沈潆。
沈靖这才将我和沈潆介绍给他的母亲。
梁王妃的笑容寡淡,远没有她刚见到她儿子时那样热烈。
我忽然有种预感,我在梁王府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已经散布在京城各处的精姝卫告诉我,除了梁王府和安平公主府,根本没有更多的人知道我和沈潆的存在。
不过这都不重要,在我心脏骤疼的时候,我这么安慰自己,总有一天,整个梁王府,是要依附于我才能活命的。
梁王府终究是梁王妃在做主,而她对我的态度只有一个,就是不理睬。
她当我不存在,不需要我晨昏定省,不需要我在任何时候出面,没有侍从,没有份例,没有饭食。
好在还有沈靖,他亲自找到管家,给我拨了院子,从外面单独找了婆子给我做饭,给沈潆洗衣,将他的俸禄的一部分给我用于生计。
没有想到,我堂堂戎狄公主,也有一天需要仰仗男人鼻息而活。
这只是表面上的。
这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这一定只是表面上的。
沈靖不常在家,准确的来说,是他常常不在家。
这其实很奇怪,精姝卫来报的,楚人男子并不是常年在外的,但只有沈靖不常在家。他总是带着兵整个楚国的跑,似乎整个楚国只有他一个将军一样。
沈靖在家的时候,只有偶尔白天会来我的院子里瞧一瞧沈潆。
所以我故意交给沈潆很奇怪不该他这个年龄会的东西。
比如他三岁的时候就开始背千字文。
但沈靖从来不疑心任何。他不疑心为什么明明没有给沈潆请先生,沈潆却会写自己和他的名字,他不疑心为什么明明没有给沈潆请师父,沈潆却已经会拉弓挥鞭了。
他不疑心,因为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是在他的世子妃身上。
我看的分明。
可看得分明的同时,却没有办法置身事外。
我是沈靖的妾,不是么?怎么能置身事外呢。
所以我开始常常的往世子妃的西跨院去。
她不在梁王妃身前站规距的时候,就只呆在她的西跨院里,我过去,同她说几句话,她冷眼瞧着我,偶尔接几句话,偶尔不搭理我。
她其实长得很可爱,明明大家都是一起长年岁,可年岁却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有着婴儿肥和大大的惹人怜惜的眼睛。
可她冷眼旁观的样子却的确惹人讨厌。
我却始终乐此不疲。
沈靖……应当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吧,不然怎么也不见他多陪陪他的世子妃,将带给我的东西也送她一份,让我能没有那么多理由能刺到她。
精姝卫一切都已布置好了。
我呆在这个狭小的一方天地已经整整八年了。
真是让人厌烦。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唯唯诺诺哭泣的农妇康乐。
我是戎狄公主,阿瓦图康乐。
精姝卫从边城开始起事,她们阻断了所有的通信,掌握了所有关卡要害,一点点,戎狄的势力在吞噬楚国。
而楚国,还以为这是歌舞升平的盛世。
我帮了沈靖一个忙。
我给他的世子妃偷偷下了慢性毒药,如果计划得当的话,破城之日,就是他世子妃身亡之日。
我的男人,怎么可以有别的女人。
但又怎么可以有逼死别的女人这样的恶名。
所以,这个恶人,我来当好了。
可是我没想到,他的世子妃,身子要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羸弱,也比我想象的要更加没有求生意愿。
本来能拖到一个月的慢性毒药,世子妃只要了三天就死了。
我站在院子里,只觉得那些奔来跑去布置灵堂的下人荒唐的可笑。
她们若是能在给她们世子妃请太医的时候多跑上一步,世子妃就不会这么快成为一具没有温度的冰冷的尸体。
这就是楚国,这就是自称礼仪之邦的楚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不是我阿瓦图康乐要亡楚国,是你们楚国,气数尽了。
沈靖回来了。
他只用了三天,就回来了。
以往过年都不一定能按时赶回来的人,他的妻子亡故了,他只用了三天就赶回来了。
原本山一样的男人,见到梁王府门口的白绫,轰然倒塌。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能如同那些小鸟依人的楚国女子一样,日日陪在他身边,衣不解带,日渐憔悴。
可是我不能。
我的阿弟,还在等我,将原就属于他的王位拿回来。
如今只剩最后一步了,我不能半途而废。
亲信拿来我的铠甲和军刀。
农妇康乐已死,世上只有戎狄公主阿瓦图康乐。
这一切比我想象的更加容易。
精姝卫用美人计破了层层关卡,多少楚国的大臣在梦里不知不觉就身首异处。
楚国皇帝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他每日上朝所见的那些朝臣,已经被我杀了个干净。
所以当我堂而皇之骑着骏马到他宫前的时候,他已无人可派遣。
可他毕竟是帝王,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傲慢。
这傲慢,在我眼里,不过是临死之前的垂死挣扎罢了。
我想起了曾经躺在榻上病入膏肓苟延残喘的父汗。
所以我手起刀落给了楚国皇帝一个痛快。
哪怕亲信之前建议我挟天子以令诸侯,留楚国皇帝一命。
捷报发回戎狄。
换来的是阿弟成为戎狄王世子的喜报。
父汗,这一切终于如我们所愿。
我留在楚国京城,不,如今已经成为楚城的城镇了。
戎狄版图扩展的太快,叔父还没有派得力的官员来接管城池,我暂且替他管一管。
精姝卫总是有人盯着梁王府的动静。
她们不分大小,诸事都要来汇报:
梁王妃又哭了几次,沈靖醒了,沈靖消失了。
沈靖醒了?沈靖消失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让精姝卫去找,一封又一封的战报就到了我的桌上,各地都在起义,戎狄的国土不保。
精姝卫一个一个的覆灭,掌握在我手里的二十几万大军根本就不够。
我将所有的兵力都调回来,守住楚城。
那帮楚人,垂死挣扎!
楚城是他们原来的国都,只要楚城还在我手里,他们起义就不算成功。
终于,起义军到了楚城外。
我登上城楼,临高看去,城外密密麻麻的人马,绝不是我手上的兵马可以相提并论的。
一封一封的求援信发到了戎狄,却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半分音信。
我被放弃了,我是弃子。
我忍辱负重在楚国十年,为了戎狄。
戎狄却视我为弃子。
城门下的人,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
是沈靖。
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视我为敌人。
我叫士兵带来了他的母亲,曾经的梁王妃。
梁王府之前也算是人丁兴旺,可现在的梁王府除了一个城门下的沈靖,就是城门上的梁王妃。
梁王妃终于不再视我为无物了,她恶狠狠的盯着我,想要从眼里放出利剑将我刺死。
这眼神我瞧得多了,她能排老几。
我将梁王妃压倒,让她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沈靖,别来无恙。”
“你母亲在我手上,还不退兵么?”
“好歹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的恩呢?”
“沈靖,你说话!“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梁王妃自己跳了城楼,给她儿子开了城门。
我挥着军刀迎战,最终却被沈靖一剑贯腹。
不过,我也不差,我最后那一刀,沈靖虽然没有即刻毙命,也活不长了。
他手中的长剑刺入我腹中的时候,他的脸近在咫尺。
让我想起,他首战告捷后,醉酒躺在我身旁的样子。
我是戎狄的公主,我绝不认输。
沈靖,即便是下一世,你也摆脱不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