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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子当归 ...

  •   冬寒渐消,春意漾然。院外的一棵黄桷树,正抽着嫩黄浅绿的新叶。远远望去,街道两侧一片绿影笼罩,淡淡得如同一副水墨画。

      这时节景色甚好,一向爱玩的木子多却难得地没了心情,每日懒懒地坐在家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也不玩闹,也不捣蛋,比平时乖巧数倍。木夫人布置的女红,先生交代的功课,她都认认真真在做,谁都挑不出刺来。却不知怎么的,让人看着总有些心疼。

      一向活泼无比的女孩子玩乖巧,总能让人觉出点特别棘手的忧郁,特别的不可亲近。

      木子多也不知怎么,只是提不起精神来。好像那股心气儿都被抽干,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这天无事,木子多倚在花园的躺椅上,手里的书翻盖在胸前,眼睛直勾勾地瞄着原处的房檐。好久过去,还是一动不动。

      天气渐暖,木子多还是穿着稍厚的冬衣,在这春日里看起来有些臃肿。但一张脸还是巴掌大,仿佛脸上就只长了一双大大黑黑的眼睛,眼睛中的失神也便更加明显。

      小丫头吟儿跑来找她,说木夫人已经给她准备好了春衫,让她把厚衣服换下来。木子多“哦”了一声,乖乖站起。

      她此时莲步慢移,真真地走出了几分淑女的模样,就连裙子上琅缳配饰都没有撞在一起叮当作响。跟在她后面的吟儿盯着她轻轻晃动的裙角,心中无比怀念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姐。

      木子多回到自己屋里,木夫人正把她的厚衣服都收出来,重新摆了一箱子的春衫。她晒了一天的太阳,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便先拿了一套去洗澡。

      热气蒸腾。木子多泡在水里,看眼前蒸汽氤氲成烟,说不出的飘忽,仿佛如这世事。

      人人都说怀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他也确实争气,年纪轻轻便中举,娶亲,光宗耀祖。可是这荣耀仿若浮萍,还没仔细看清楚,便被命运收了回去。

      怀素自幼是个骄傲的。然而无论经受多么大的打击,他也总是那副平淡的神色。被贬的这两年来,甚至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仍是该看书看书,该习武习武。

      可是这乖巧落入木子多眼里,也只化为浓浓的心疼。

      她从前不想见他,是因为看见他便会觉得不痛快而刻意地疏远他。似乎因着他结婚,带着点赌气的味道。而现在,她却在惧怕。她甚至再也不敢靠近怀素。

      可是就算离他很远,他的一举一动仍旧落入了她的眼里。

      似乎越是想疏远,就越是会特别的在意。在意到自己每次见他都会心疼。她很想去告诉他,自己现在不气他了,不气他那句“与你无关”的话了。可是,又怎么敢呢?

      木子多往水里缩了缩,热气蒸得眼睛里盈出些许的湿意。

      然后怀素就走了。他才十九岁,都不曾行过冠礼。木子多情不自禁地想起在他婚礼上见过的那个青年公子,那时她就觉得,男子束冠真是英俊。不知道怀素束冠是怎么个模样。不过想想看,怀素温文尔雅,气质如玉,就算冷淡了些,只怕到时候也是个惊才绝艳的美男子。

      可是他走了。那时自己去送他,想留他不要走。不要走。哪怕这些年两个人生分了,可是哪怕能远远地看着他,能看他一眼,那也是好的啊。他为什么就非要走呢?任岳夫人哭着求他,赵清辞跪着留他,他还是不肯留下,他还是走了。

      再听到他的消息,他突然就出事了,被打了,生病了,快死了。

      怀素。

      怀素。

      一股凉意从脸颊滑落。

      为什么当初得悉怀素出事时,自己也没哭。而现在怀素要回来了,自己倒哭了?

      怀素……要是见到个半死不活的怀素,该怎么办?他一向那么强大,从小都那么骄傲,哪怕是被贬,都像一只蛰伏的雄鹰一般。但现在他受伤,要照顾他,有赵清辞,有明树,还有很多很多人,自己是插手不上的。甚至,为了所谓的避嫌,他们都不会让自己看看他的伤口。

      她整个人都埋进了水里,把旁边伺候着的吟儿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发了疯。正想把自己家小姐捞出来,木子多自己从水里冒出头来,水花四溅。

      “吟儿你先下去吧,我想多泡一会。”

      吟儿很乖地走了,却没走远。如今的木子多看起来像一只易碎的瓷器,仿佛一时不看着,就会破碎掉。

      木子多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似乎筋骨都是僵硬的。现在泡在热水里,又说不出的放松。自怀素的消息传来已经过了十来天,这段日子里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总是会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睡着睡着就被吓醒。但是这恐惧又不能跟任何人说,只能窝在自己心里。

      为了不再做噩梦,她只好强迫自己不要睡着。

      这样下来,她的精神已经差到了一定地步。

      如今这样的放松,却带给她浓浓的睡意。木子多再也压制不住,缓缓闭眼,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滑进去,渐渐地昏睡过去。在睡过去之前还在想,自己该不会就这样,淹死了吧。

      *

      正在半睡半醒之间,房间的门“咣当”一声被撞开。吟儿叫得很是欢畅,把浑浑噩噩的木子多惊醒。

      “小姐,小姐,明树少爷来了。说怀素少爷的车已经入京,过不了多久就到家啦!”

      木子多“蹭”的一声从水里站起来,迅速擦干净身子头发,捞起衣服匆匆穿起。欲速则不达。这春衫繁复琐碎,木子多这般毛躁如何穿得妥当?登时衣带混着腰带,夹袄找不到袖子,忙的一团糟。

      木子多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吟儿叹息一声,还是这样的小姐比较熟悉。上前把擦头发的栉巾递给她,一点一点地帮她把衣服理顺了。刚刚把衣服穿好,木子多把栉巾往屏风上一搭,散着头发冲了出去。

      岳明树正在正厅等着接她。见她这么一副“不成体统”的样子风风火火地出来,眼睛眨了眨,犹自不敢相信。

      “子多……你要不要先梳头?”

      “怀素哥……”木子多气喘吁吁:“怎么样……?”

      “据说好很多了。”明树犹犹豫豫地说:“子多,你要不要……”

      “来不及了!”木子多眼一瞪,脚一跺,拽着岳明树的袖子冲出了门,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里,木子多才注意到自己的披头散发。看到明树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她脸上也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

      她的头发不曾绞干,一滴一滴地滴着水,打在肩上淡淡地湿了一块。明树默默地把自己的手帕给她,她便接过来继续绞干头发。明树盯着她看,她把一把青丝拨到胸前,扬起一道水花,映出一个闪亮的弧度。几滴水溅在他脸上,又被春风拂干,那一处的皮肤便一寸一寸地紧致起来。
      他默默地看着她。刚刚沐浴过后,她脸上仍旧是被水蒸出的红晕,比施粉胭脂更加自然,更加娇嫩。一把青丝越见黑亮,仿佛绸缎一般光滑柔顺,几滴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弧线辗转而下。他觉得她此时很美,干净清新。怪不得男人都喜欢美人出浴图。

      怕冷怕得要死的木子多此时也换了春衫,不再是那个臃肿模样。她穿着葱白的裙子,嫩黄的衫子,淡蓝的夹袄,瓦灰的腰带,看起来清丽脱俗,淡雅文静。不知不觉间那个野丫头木子多,长成了这样以为娉婷女子。她腰肢细细,脖颈长长,优雅动人。胸口微微的起伏也令人遐想。岳明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木子多绞干了头发,把手帕还给明树,伸手把头发随意地挽一个髻。软绸的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滑倒了臂弯,露出左腕一截雪白的手臂,上面戴着一对金丝鎏纹的细细镯子,叮当作响。挽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没有簪子,便求助地望着明树。明树微叹一口气,把自己头上的发簪拿下来给她,又拿那湿手帕包了头发。看起来不像是官家少爷,倒像是个穷秀才。木子多看着他的样子,“噗哧”一声笑了。

      自打知道怀素出事,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情轻松愉悦。

      不看就不看吧。反正自己若去照顾他,大约也只会帮倒忙。怀素现在不是好很多了么?看来照顾他的人还是很用心的。

      一行人因着怀素的伤势,且行且止。至快到家的时候,怀素发炎的伤口已经消了肿。虽然看起来仍旧狰狞,血肉模糊的样子,但他起坐都已经没了什么大问题,看起来多少有了人样,不再是那个半死不活的人了。

      赵清辞怀孕已然满五个月了,身体比之从前好得太多,也跟他们一起等在门口。就连卧病在床的岳夫人都着令下人把自己搬到了门口,大伙儿一起望眼欲穿地等着怀素回来。

      城门处安排的家丁一路跑了回来,口中呼喝着:“回来啦,回来啦!”

      怀素回来了……

      怀素回来了!

      赵清辞和岳夫人喜极而泣,互相握手传达着这个消息:怀素回来了!

      若有所思的岳明树脸上也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原本一直绞着手帕站在台阶下面的木子多却后退了两步,上了台阶,躲到了明树身后。

      事到如今,她还是害怕见他。有点忐忑,有点期待。总之,是害怕见他。

      怀素回到家的时候,一撩车帘,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纵使他行事比较不形于色,这段时间种种变故的发生,大喜大悲,满怀感念,也不由自主地拘了一把眼泪。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跪在岳夫人面前。

      岳夫人抱住怀素的头,哭得泣不成声。赵清辞站在一旁默默流泪,

      木子多攀着明树的背,怔怔地看着跪着的怀素。这才两个月不见,怀素瘦了,黑了,眉宇间的温文尔雅荡然无存,反倒镌刻了风霜刀剑一般的硬朗。她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涨涨的,仿佛有什么情绪哽咽在喉,压抑得不能呼吸,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

      担心了那么久的人,如今好好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怀素跪过了母亲,起身看到赵清辞抚着已然微微隆起的小腹,长身作揖,一俯到底:“娘子,辛苦了。为夫,对不起你。”

      赵清辞捂住嘴,哽咽着哭了。

      怀素安稳两句,才转身走向明树。他往前越走一步,木子多就向后退一步。直退到了门边,后面就是家丁丫鬟,退无可退。两兄弟拥抱在一起。怀素的脸透过明树的肩,正正地看到了木子多。

      木子多害怕得只想逃,却又舍不得移开半分目光。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勉强咧嘴一笑,难看至极。想说什么都说不出口,话到嘴边却只溜出一句最最平常的话。

      “怀素哥,你回来了。”

      怀素放开明树,对着木子多又是一揖:“子多妹妹,我回来了。”

      “伤……嗯,这下,可别走了吧……?”木子多小心翼翼地问。

      怀素也勉力一笑,跟木子多比起难看来不相上下:“恐怕不行。养好伤,还是要回军营里去。”

      木子多嘴一扁,低下了头。

      岳怀素身上还有伤,不能多站着。大家见过了礼,便往屋里去了。怀素一边伴着母亲的担架,一边扶着怀孕的妻子,淹没在大家的簇拥中。木子多只能跟在明树身后,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

      晚饭木子多也是在岳家吃的。怀素照样坐在岳夫人和赵清辞中间。木子多一边是明树,一边是岳府的姨太太。正巧坐在怀素的对面。一夹菜,一抬头,正正地看到怀素的脸。木子多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万万不敢看他。只一粒粒地扒饭,很少夹菜。身旁的明树到时不时地给自己布菜,照顾得滴水不漏。

      这一顿饭,照样吃得郁闷不已。

      *

      怀素在家养伤的这段日子里,木子多的行动流程是这样的:一大早,明树来接自己去岳家。然后去给岳大人岳夫人见礼。之后在岳家吃早饭。早饭过后,明树要开始忙,怀素要换药,木子多自然得回避,便在花园里溜达一圈。然后回去找怀素,总是见到怀素在为妻子数胎动。这一幅模样再“琴瑟和谐”也不过了。于是木子多气闷,跑出去找明树。明树忙。这些年她也懂事地不再搞破坏,呆呆地看一会,觉得无聊,便回家。吃过午饭,又坐不住,继续跑来找怀素。继续看到怀素给妻子数胎动,继续很不爽,继续回家。

      木子多觉得自己纯粹在给自己找难过。

      可是叫她不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

      五月洋槐开花,满室幽香。木子多采了槐花,一朵一朵地挑干洗净,拿水焯后凉拌着吃,别有一番美味。她自己留了些,剩下的全都拿去岳家。怀素见她带来的食物,又习惯性地皱了眉。

      “你自己摘的?”怀素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呃……不是。”木子多摇头否认,拿一双眼睛偷偷地瞟他,也不知道怀素信了没有。

      “以后不要摘了,槐树太高,掉下来不是闹着玩的。”怀素拿筷子搅拌着那一盘花花白白的物什,继续淡淡地吩咐。

      木子多刹时间觉得尴尬,被他识破又无从抵赖,只得乖乖点头:“哦。知道了……怀素哥,医书上说槐花具有抗炎、消水肿、抗溃疡等作用。其味苦,性凉,可清热、凉血、止血。你多吃一点的好。”

      岳怀素只一味拿着筷子搅拌,并不说话。

      又十多天后,岳怀素的伤口终于结了痂,不再一碰就流血。木子多大受鼓舞,认为都是自己那槐花起的作用,从此上树捋花,更是兴致高昂。

      岳怀素在家养伤的这段期间,岳郎中使了不少银子,终于把他从军营中弄了出来。岳怀素虽万般不情愿,终究抗不住老父老母的眼泪,咬牙认了。如今仍赋闲在家,看看书,练练武,陪陪妻子。

      木子多在他最后一次换药之后,便不再常常上他门了。最多,是在来找明树的时候,隔着院门,远远地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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