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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换喜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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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这时节一到,世间生灵都开始发·情,想必也是因着这个缘由,皇帝陛下也不例外。
秀女这个行当,不是好做的。身份不够高贵的女子,也轮不到做秀女。可是这一年来被杀害的官员太多,女眷流失得太过严重,于是像木子多这样从五品官员的女儿,也被登记在册,要预备候选。
这件事情一出,木岳两家都觉苦不堪言。尤其已然十八岁的岳明树,更是尝够了心酸滋味。在大选开始前,他得了空就往木子多家跑。好像现在不看她,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一样。
木子多倒是胸有成竹,成天做大安慰大家,仿佛要被送去选秀的根本不是她。
没过多久,木子多进宫去参加选秀,果然第一轮就给刷了下来。
岳明树虽高兴,心里却还是有点矛盾:难道他的心上人就这么不堪么?连第一轮都过不了?
木子多无耻地一笑,把那面粉熬成的糨糊在眼角微微抹上一点,立时人造了一个横眉毛立眼睛的怪模样。脸上薄施一层脂粉,便什么都看不出来。再捏着嗓子粗声粗气地发嗲叫了一句“明树哥哥好——”
人之易容,要易全脸一则不易,二则容易露馅。相对来说,一个人的精气神全在眼睛。稍加动作,整个人的气质便立时不同。
——变美不容易,变丑还不简单?
岳明树笑得绝倒,她那一声叫唤,再凑着那故作娇媚的怪脸,能让他三天咽不下饭去。
岳明树问她怎么想到这么一个方法,木子多立马红了脸,扭扭捏捏不答。
——这叫她怎么答呢?告诉他这面相不适合伺候男人?
照古代房中术的说法,择拌时要考虑以下四个条件:眉清、目秀、唇红,齿白。
这四个条件说来真是有趣。
首先是眉毛,凡是一字眉的女人,被认为性·交技术不佳,缺乏羞答答的姿态,不能得到男人的欢心。两边的眉毛相系的女人,其持续力衰弱,而且神经质。除了八字眉外,只有眉毛丛生的女人才最喜欢阴阳交接之道,她的床上工夫会使得男人如醉如痴。这种女人的眉叫做“眉清”。
瞳偏向上方,好象怪眼的下三白眼,或使媚眼儿的女性也会令男人销魂。这种女人称为“目秀”。瞳偏向下方的上三白眼的女人,则会使男人身体衰弱和生病,所以要严加警惕才好。
口唇血红,或者口唇紫色的女人,容易引起心脏麻痹。但只有红色的口唇,才是一个健康女性的象征,这种女性的口层,称为“唇红”。
齿列漂白的女人,可谓阳气饱满,齿与肾的关系很深。齿列不好的人,常因病弱而不能过度房事。
早在户部通知木子多候选,她就查了典籍,制订了解决方案。
木子多这个人,小聪明一大堆,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再过几日,岳家传来好消息:岳大少奶奶有孕,已四个月了。
木子多闻言,心里立马添上了堵。
怀素你动作还真快啊……
自打岳怀素成亲,她便再不往岳家跑了。一方面,岳家的下人直到现在仍然记得她:哦,那个在大少爷婚礼上放火的二少爷未婚妻嘛——她脸皮再厚也不能主动去丢自己的人。另一方面,也着实不想见到那一对“琴瑟和谐”的样子。
反正她一个女孩子,避讳避讳也没什么不对。众人还以为她终于学会知耻了。
——没想到怀素现在真要“早生贵子”了。
怀素从军已有两个月。他如今虽丢了功名,到底还是官宦子弟,服兵役这种事,也不是非去不可。他当初执意要走,也无非是因着那股执拗的性子。
——若他知道自己老婆有了身子,想必就不会去了吧。
——这个女人,连自己有孕都不知道。
木子多撇撇嘴,颇不以为然。
木子多如今都快十七岁了。岳大少奶奶在她这个年纪,都已经嫁人了。该知道的事情,木子多一样也没落下。兼之她求知欲极其旺盛,早就将那点隐晦之事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初时还会脸红心跳,到现在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小说话本里面的那些故事,初看时津津有味,再看时心猿意马,回头一想便觉荒诞不已。木子多虽然向往,却也觉那不过是人们杜撰出来的而已,并非现实。
而现实是什么呢?木子多的现实,不就是明树么?两个人订了亲,赠了信物,八字一撇都写好了。明树长成了英俊的男子,比小说里写的也差不了多少。可是想到明树,接着就会想起怀素。
木子多不想想起怀素。想起他,自己就会不痛快。
呶,他都要“早生贵子”了。
*
岳家大少奶奶赵清辞是个难得的好女人。当然,在跟某人做过比较之后,那就更是好上了天。她长相不过中人之资,贵在温柔和顺,处事有礼有节。年纪和明树一般大,却调教得明树都乖乖地叫大嫂。
怀素这一走,她身体纵然不适,也没有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什么来。这要放在某人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直到确实觉得有异,她才找了医生来看。
经文字狱一案后,岳家已然晦涩了一年多。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一件天大的喜事。
木夫人准备了礼物,捉着木子多亲自上门道喜去了。
木子多跟着母亲去见过了仍卧病在床的岳夫人,又去怀素的小院探望赵清辞。她因着前段时间“讳疾忌医”,又兼过度劳累,身体并不算好,正在躺着保胎。她如今也是个可怜人,家里出了这样大的变故,在她身子不好的时候,又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惹得木夫人十分怜惜。
木子多跟她一向没有话说,尴尴尬尬地呆了一会,扯了由头跑出来找明树。如今岳家正是事事靠明树打理,把一个青涩少年,硬生生培养成了理家能手。
木子多搬一张小凳子坐在他案边,双手支着下巴,偏着脑袋看明树忙来忙去。突然又觉好笑,情不自禁便笑出了声。
明树听到她笑了,扭过头来看她,目光中有探究之意:子多可不是那种会安分守己的人,现在这样怪笑,还不知道又给自己下了什么套。
木子多摇摇头,示意他继续忙自己的。然而岳明树却再也不能把活计做到心上去了。在木子多的目光里,他只觉如坐针毡。半晌,挫败地停下笔问她道:“子多,你笑得我毛骨悚然,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木子多不以为然,仍旧半笑不笑地看着他:“偏你这么多心眼,我只不过看看而已。”
切,还不知道谁心眼比较多。明树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木子多竖起一根手指来摸鼻子——每当她作出这个动作,岳明树就万分紧张。果然,木子多又抛了一枚炸弹给他:“明树,你十八岁生辰都过了,为什么还不成亲?怀素哥十七岁就把嫂子娶回来了……”言下之意似乎是,你怎么还不娶我?然而她问得这般自然,仿佛那个成亲的对象是别人。
这么多年来,明树被她轰炸了无数次,可是依然没她那么脸皮厚,登时便红了脸,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木子多见他不答,自顾自地续了一句:“不过,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即不善厨艺,也不精女红,脾气也不温柔和顺,行事也不落落大方。时不时喜欢捣个蛋,说个谎什么的……你娶了我,估计不会有好下场的。”
岳明树很想打趣她“你还有自知之明啊”,可是看看她有点落寞的那个小模样,这句话万万不忍心说出口。只愣了一瞬,便被木子多抄起一本账册敲到了头上。
木子多叉腰而立,气势汹汹:“岳明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这样一个人?!”
岳明树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木子多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就算你真的认为我是这样的人,以后我说这种话,你也要马上就反驳,知道吗?”
岳明树继续发呆。眼看着木子多又要继续发作,才赶忙点了点头。
“很好。”木子多很欣慰,孺子可教,她接着命令道:“现在,来抱我一下。”
“……”岳明树面红耳赤地瞪着她。
木子多见他还站着不动,循循善诱道:“难道你从来都不想抱抱我?”
抱过的……岳明树想提醒她,两年前他就已经抱过她了。可是对着子多咄咄逼人的嘴脸,又只能点头。
木子多继续很欣慰,招招手道:“那过来吧~”
岳明树乖乖地从案桌后面绕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子多那张褪尽童稚而越发明丽照人的脸庞,说什么也伸不出手去。木子多自己走上前,抬起明树的双臂环在肩上,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搂住了他。这时节天气渐暖,木子多自己畏寒仍裹得厚厚,岳明树却早已换上了薄薄的春衫。她把脸庞贴在他胸口,感觉他心跳得好快好响,几乎要把自己震开一般。他身上残留着几缕墨香,微微的暖意透过衣衫传了过来。她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很舒服,很安心的舒服。
这应该就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吧。
岳明树犹自愣了一会,双臂收紧,紧紧把她拥在怀里。
半晌忽闻木门一响,两人骤然分开,脸上都红成一片。
——男人和女人,不穿衣服这样抱着就会怀孕生子。
——怀素和那赵清辞,想必就是这样的。
木子多心里暗暗地想,怀着“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精神,暗暗揣摩着。
书上看来的东西,到底和现实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有人进来,似乎是管家。木子多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见不了人,身子一扭背过去,装模作样地翻检着明树的书柜。
“少爷,这是医馆送来的账单。”
“嗯。”这是明树的声音。
木子多听着那个声音很是耳熟,犹犹豫豫地探头去看——那人如今一副下人模样,却依稀可以看出两年前他峨冠博带的那副风流样子。
这人原来在他家里做了管家。木子多暗暗地想。
他似乎发现木子多在偷偷看自己,又露出那个让木子多一看就生气的笑容来:“小人薛雨睿,见过木小姐。”
木子多此时再也藏不住了,只得出来回礼。
好在对方没有继续说什么便出去了,而且还很贴心地关好了门。
屋内的两人脸更红了。
木子多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光讨厌的很。可是为什么讨厌,具体的也说不清楚。
“你说他看见了没?”木子多首先打破尴尬的气氛,却问了一句让岳明树更加尴尬的话。
“应该是看见了吧……”
木子多低头,撅嘴,郁闷。捉着明树的笔在纸上信手涂抹着。半晌笔一丢,豪气道:“算了。反正我们是要做夫妻的。”——不仅如此,怕是我都怀了你的小孩呢,你不娶我都不行。木子多憋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岳明树的脸红得如能煮饭。
木子多终于放过了他,拍拍手跑掉了。
*
然而噩运并没有轻易放过已然多灾多难的岳家人。在把消息送往军营的半个月后,军营里回传的消息却并不那么美妙。只能从普通士兵做起的岳怀素不知道因为什么跟同营的士官起了冲突,大打出手,在军营里造成了很坏的影响。两人都受了严惩,怀素更因为是先动手的那一个,被狠狠地抽了双倍的鞭子以示惩戒。军营里的笞刑,搞不好是会要命的。更兼是受罚之人,之后的救治也并不算及时。他是少爷的身子,在那严酷的地方顿时经受不住,受刑的伤口发了炎症,又得不到好药医治。传信的人离开军营的时候,他已经高烧三天不退。
消息这一传来,岳府如同炸了锅一般惊慌失措。两个女眷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岳郎中得悉事态严重,连忙告假亲自去看怀素。众人心里都十分奇怪:怀素虽说平时都是一副冷酷模样,却并不是一个暴躁的人。这些年来也从未和什么人起过冲突。若说怀素都会动手,那必定是已忍无可忍。然而军营中不管这些。不服从命令的,惹是生非的,必定要受到严惩。
消息同样传到了木员外家。木子多一听,骤然发了呆,仿佛丢魂失魄,站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动静。
怀素好歹也是官家出身。那长官打也打了,才断续知道了怀素的身份,也害怕起来,连忙安排医生“绝对要救活”。岳大人带了城里最好的医生去给怀素看病的时候,怀素已然退了烧,从鬼门关外捡了一条命回来。只是身体仍然羸弱,趴在军帐里起不了身。
岳大人连使银子,想要把怀素带回家里慢慢养伤,却遭到了怀素的拒绝。岳郎中老泪纵横地呵斥他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老婆也得回去看一眼,才稍稍松动了怀素的固执。连着那打了他的长官也帮忙劝慰,让他把年假当作病假休了。怀素这才勉强同意。
怀素在营中人缘极好,临行时哥儿几个都来送他。趁着岳大人去跟那长官辞行的空档,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推推搡搡,开着玩笑。其中一个说:“岳大哥,回去代我们问……嫂子好啊!”
那个名字被略了过去,避嫌一样说得声音低低,岳怀素还是听见了,心陡然惊了一瞬:“你们怎么知道——”
几个小伙子对视一眼,都笑得很是促狭:“你昏迷中可叫了好几声,我们几个都听见了……是不是?”
年轻人的笑,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单纯调侃。可是在怀素听来,却总有点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