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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降红龙 ...

  •   似乎直到此时,木子多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成亲。

      成亲似乎并不意味着母亲所说的那种美好。似乎也不是自己提出的那种惊世骇俗的东西。

      而是失去。

      失去的意思,木子多想,大概就是,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瓜葛。

      *

      “走水啦!走水啦!”

      初时只是一人在喊,俄而数人大呼,继而数十人喊,接着这声音见涨,竟然盖过了前厅的鼓乐声,喧闹声,大伙儿都算是听见了。岳家长辈急急忙忙地劝大伙儿别慌,带着家丁丫鬟们赶忙救火去了。

      循声赶往岳家二公子的屋子,才发现这所谓的“着火”,不过是书桌起火而已,老早就被扑灭了。

      只是虽然火被扑灭了,喊救火的声音却一直没有停下来,到有点三人成虎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岳大人面前跪了一溜的丫鬟仆从,众口一词,木子多基本上沦为千夫所指。

      木夫人听见起火,就知道这事件与木子多决计脱不出关系去,自然也急忙赶了过去。

      这事件到此为止,基本上是水落石出,没有什么好审的了。木夫人只觉头痛不已,面上无光,喝令木子多跪在岳大人面前。

      木子多听话无比,乖乖跪好。

      岳大人伸手扶起来,众人这才看到这个罪魁祸首的小丫头,看上去状态好不到哪里去。她脸上灰一片黑一片,一点点粉,几抹胭脂,凑在一起姹紫嫣红,鹅黄的衫子也满是尘土,狼狈不已。仔细一看,似乎额上的头发都有几缕烧焦的痕迹。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什么物什,说什么也不肯撒手,任众人问她什么,她也不肯说话。

      后面站着的岳明树早就忍不住了,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住她的袖子:“子多,究竟怎么了?”

      木子多这才抬头,大眼睛失魂落魄,慌乱不已。眼眶里热泪满满,嘴一扁哭了出来:“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岳明树心疼不已,劝道:“我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别哭啊……”

      木子多抬手抹泪,把脸上那块黑灰抹得更加匀称,仍旧哽咽着说道:“我,我偷偷,跑过来,想,看看,明树哥,书,结果,不小心,油灯,倒了……”

      她把手上的东西拿给明树看:“我,抢出来,这些……不知道,烧了,什么……”

      明树看着她手上的东西,一个镇纸,几本书,几卷画,还有些七七八八的小东西,她抱得辛苦不已,指尖都泛白了。顿时怜爱不已,从她手中夺出来丢给一个丫鬟,安慰道:“我桌上没什么重要东西,烧不了什么的,你别担心了。”

      木子多继续哭:“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要不是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岳明树想,自己八成会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安稳一番的。可惜众目睽睽之下,他连伸手帮她把脸上的脏擦干净都不行。

      众人哭笑不得,只得趁着这喜事凑趣,小儿女间想互通了解,自然无可厚非,不慎失了手,自然也可谅解。

      这事件就算到此为止,众人该喝酒的喝酒,该陪客的陪客,该挑盖头的……继续去挑他的盖头。木子多早就看见一边站着的那个穿婚服的人了。他手上还拿着秤杆,想必是盖头还没来得及挑,听见起火便跑了出来。

      木子多嘴角一勾,邪邪地笑了。

      难得自己费尽力气演一场戏,不算亏。嗯。

      大部队开拔,杀向酒席,明树陪着子多走在最后面。木子多的泪水早就用光了,现在要她哭,她也多半是哭不出来的。只是脸上的得色太明显,憋又憋不住,为了不让人发现,只得眼观鼻,鼻扣心。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她仍旧是沉浸在懊悔中,更是惹人怜爱。

      眼见着快走到正厅了,明树一拉子多的手腕,把她留在了后面。

      “子多……”

      “嗯?”木子多抬头,目光清亮,嘴角的狞笑尚来不及收回去。

      岳明树此时深埋着头,却没有看到她此时的表情,估计若他看到了,便不会那么愧疚了:“子多,你不该去抢那些东西的。又不要紧……还烧了你的头发……很危险。”

      “嗯,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子多拍他的肩膀。明树太高,她拍得很是吃力。

      有什么好危险的。子多暗自腹诽:先挑几样东西拿出来,再烧,不就完了?至于头发……不装得像一点,虽说能骗过你们,却万万骗不过母亲的。自然,得做出点牺牲。

      木子多此时尚不知什么是爱美,若她以后知道了,想必必定是舍不得的。

      回到大堂,木子多搅乱了怀素的婚礼,心满意足,心情自然就好起来了。这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埋头痛吃结束,开始左顾右盼。

      想必是婚房里面的那一套礼仪结束了,怀素也在席。衣服还是那套衣服,面容还是那张面容,可是木子多就是觉得他哪里不对了,可是又说不上来究竟怎么不对,一时间定定地望着他,到有些失神。

      怀素似乎……比平时更加英俊了。

      在木子多的印象里,他从来都是板着一张脸的冷酷模样。这一天权作笑脸,也不知该多辛苦。可是却又生生地显出几分特别的喜色来。看得木子多心生嫉妒:早知道烧的就是他的婚房了!

      *

      正愤愤不平,子多猛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一望而去,却是一位大叔。他看她的眼神叫她不舒服,好像不怀好意。

      子多隐隐觉得,这目光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了。

      木子多原本随母亲坐在次席上,那个人却坐在靠门的角落,想来不是什么亲友,更不是什么高官家人。这样一个人,自己应该确凿是没有见过的。可是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只是定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探究地看着对方,手指着自己,略一致意。

      ——我?

      对方笑了,缓缓点头。

      ——嗯,就是你。

      木子多心里犯了奇。她素来勇敢大方,离了席向那人走去。明树见她离席,早就觉得奇怪,一双眼睛牢牢盯住。

      要他担心子多?估计还是担心对方更多一些吧。

      木子多走近,才发现那是位相当俊秀的青年公子。木子多暗暗地想,男人束冠真是好看得紧,又风流又雅致,不知道以后怀素,和明树是不是也是这样。这俊秀并不陌生,木子多心里更加好奇了。

      “我好像见过你。”

      对方缓缓摇头:“小姐如此美貌,若真的见过在下,在下必定是不会忘记的。”

      如果这话是在一个时辰前说,木子多多多少少还算当得起。可是眼下……她脸上杂七杂八的颜色虽然洗掉了,额前一束焦发却怎么也遮掩不住。木夫人帮她把额发辫成小辫,用一根簪子勉强压住。到底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怪异。对方这话,听起来便不是那么真心。

      木子多觉得这登徒子在唐突自己,脸却一红:“那你看我干什么?”

      “自然是因为小姐美貌,在下难以自持……”

      红灯映照,木子多脸更红了,哼了一声道:“你是什么人?”

      对方理所当然地答道:“岳郎中大人家的远方亲戚,来此投亲。”

      木子多问无可问,又觉得对方明显是在糊弄自己,带着点官家小姐的脾气问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对方这才站起身,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木员外家二小姐,二公子的未婚妻。”

      任他说出木子多什么别的身份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偏偏是这个“未婚妻”的身份,又偏偏是她现在最惹人注意的身份,木子多不知道怎么的,觉得他一句话堵死了自己全部的气势,又是尴尬,又是脸红,再也挑衅不出什么话来。

      正在木子多狼狈不堪的时候,岳怀素敬酒敬到了这一桌,给木子多解了围。岳明树跟在怀素后面走了过来,拉过木子多指着那人问她:“你认识?”

      木子多摇摇头:“看着眼熟。他说是你们家远房亲戚。你怎么也不认识?”

      岳明树仔仔细细看他一眼,好像……自己确乎也是不认识的。可是既然是远房亲戚,自己哪能每个都认识?随意摇摇头,想把子多捉回桌上。

      *

      怀素的酒恰好敬了过来,木子多无法闪人,只好接过明树手里的杯子,陪他喝了一杯。怀素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对着木子多便不是那么殷勤。木子多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可不是,这两年虽然大家还是那么亲近,某些事情到底还是不一样了。表面上的热情掩盖不了骨子里的生分。这一切都是自从与明树定了亲开始的。怀素不再是那副冷冰冰的棺材脸,然而每次见了自己那股淡漠都好似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木子多心想,正好。我也不要和你有什么瓜葛了。

      这一杯酒喝得郁闷不已。

      气闷闷的,那喜庆喧嚣便更是刺耳。仿佛自己是被这欢笑排除在外的一个异类,只不属于自己,只与自己无关。旁人如光影般晃动,只有怀素是清楚的,又只有怀素是模糊的。

      这样的情况下,木子多不由得想起和怀素两年前的那场争吵。他当时就说,这不关你什么事。

      可不是。他订婚与她无关,结婚自然也与她无关。

      他是与自己无关的。偏偏又觉得这样委屈。

      *

      这一天的晚上,木子多梦到了怀素。

      怀素穿着上学堂时常穿的那身青色直裰,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子多见到他,满心欢喜地跑上前。她围着他转,想看他的脸。可是怀素总是随着她一起转圈,总是把光秃秃的背影留给她,好像是刻意跟她对着干一样。

      子多有些恼怒,攀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扯过来,却怎么也不能撼动他分毫。她张嘴想埋怨他,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周围鼓乐声起,震得她耳根子都在发麻。

      空旷处出现了另外一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看不清面容。木子多本能地心生不喜。
      那个人来到怀素身边,伸手挽过怀素的臂弯。怀素手一抖,把袖子从子多手里挣脱出来,跟着走了。

      她拗不动他,可是他却轻易地被那个人拉走了。子多手一空,呆呆地站在原处,难过地垂头。

      突然怀素扭过头来,却是明树的脸。

      明树问她:“你为什么要烧我的屋子?”

      为什么要烧?

      为什么要烧?

      子多还来不及回答他,眼见着周遭漫起高大的红墙,如那突兀燃起的火焰一般热烈,生生地把明树隔开。子多有些畏惧地伸出一根指头触摸着,那红墙冰冷入骨,令人胆寒。

      ……

      子多在床上辗转反侧,终于惊坐起来。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一片死寂。她意识到刚才仅仅是梦,长舒了一口气,继而真的伤心地抽泣起来。

      她害怕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也害怕这种失去带来的失落。向来托大无所畏惧的木子多,第一次觉得这样害怕。仿佛那未知的黑暗要将自己一并吞没。

      子多突然觉得手指间感觉的不是滋味,她抬起手,借着月光观察着……

      子多发出一声惨烈的惊叫,她看见自己的手上鲜血斑斑,身下也已被血浸湿一片。

      木子多穿着一件纯白的丝绸睡衣,赤着脚夺门而出。夜风强劲,吹着她的衣角呼吁作响,如海上鼓动的帆,飘摇动荡。她口中呼喊着“杀人啦……”一路跑进父母的房间,“咣当”一声推开门,跪在父母面前,哽咽道:“娘……我要死了……”

      早已经被惊醒的夫妇闻言大惊,坐起点灯,淡白的烛光映照下,木子多小脸煞白,泪流不止地伸手给母亲看:“娘,我要死了……”

      木夫人一见,便猜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带着她洗漱换衣,抱在怀里悉心抚慰:“傻孩子,你这不是要死,是长大了。”

      “从今以后,你就是个大姑娘啦。”母亲欣慰不已地说。

      “这意味着,你可以生小宝宝啦。”母亲安慰自己道。

      “以后要注意爱惜自己,不能……不能……不能……”母亲絮絮叨叨。

      木子多窝在母亲怀里,乖乖地听着。

      ——可是。

      木子多从来不知道,长大是这样的惨烈,这样的惊悚。这暗红的血液带给她的无尽的噩梦,仿佛是那桌案上的火焰,一直在灼烧着她的内心。

      *

      这一年,木子多十四岁半。

      这一天,岳怀素成亲。那之后,木子多再也不随便往他家去。眼不见心不烦不是?

      同一天,皇宫中唯一没有任何封号身份的女子李婉苏为皇帝诞下皇子。母以子贵,重新获封贵妃。封号不变,仍旧是淑妃。依旧是宠冠后宫。民间想起那女子似乎还差点被烧死一回,口舌顿盛。

      一年后,有心人将太子少傅的一篇文章呈给皇帝,被皇帝评为:“抗愤不平之语甚多,其论封建之利,言辞更属狂悖,显系排议时政”,并且认为此人“罪大恶极,情无可逭”,将太子少傅凌迟处死。同时受到牵连的太子被贬,发配至封地房龄。

      之后顺理成章的,李婉苏的幼子被立为太子。百官无人胆敢置喙。

      传奇女子李婉苏的神话到达巅峰。

      因此案,连坐百官。木员外和岳郎中深谙为官之道,这些年该糊涂时就糊涂,不该糊涂时装糊涂,把“难得糊涂”的道理贯彻到底,兼之抚上安下,人缘极好,倒是没被波及。而身为翰林院编修的赵大人,却没有逃过这场风波的道理。赵大人本人被混在“逆党”里一起砍了头,余下的众家人充军的充军,发配的发配,沦为下奴的不在少数。同时,他的二女婿岳怀素也因了此案,被夺了功名,沦为庶民。

      又过一年,不满二十岁的岳怀素投笔从戎,毅然参军。

      临行那天,木子多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去送他了。只是没有如大家那般依依不舍。她窝在门边攀着门板,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低垂了头。

      再抬头,怀素已然纵马远去。

      同一年,皇帝选秀。所有年龄合适的女子,合乎身份礼教的,都需待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降红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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