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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庆双喜 ...

  •   时序交替,秋去冬来,天气渐寒。

      木子多拥着一张毯子蹲在花圃外,裹得厚厚实实如同一团毛球。两年多过去,她眉目长开,越见清妍,胖胖的小脸也清减了几分,纵然仍是憨态可掬,也能看出两腮瘦瘦,下巴尖尖,有几分美人的样子了。她此时正专心致志地盯着面前的一株菊花,那视线望去,菊丝轻柔,如水瀑一般向一边倾泻而下,仿佛美人晨起懒于梳妆,别有一番韵味,正是一株垂丝菊。她盯得认真,也不知究竟从中得出几分菊的意境。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古人诚不我欺也,我真快要冻死了,冻死了还看什么花……”半晌,她摇头吟诗,却把一首好好的咏菊诗念得哀伤不已。她一边从毯子里钻出两个小手捂着冻得两颊通红的小脸,一边对自己的丫头吟儿抱怨道:“你说我脸皮这么厚,怎么还会冷?”

      吟儿显然早就习惯了她的不着调,应对自如:“小姐若嫌冷,干嘛不回屋里去?”

      “再等等……”嗯,再等不了多久,这花就开展了,可以摘了。

      木子多蹲了半晌,百无聊赖,天气又冻人,呼出的空气白白的一层,如雾般美丽飘渺。雾气一散,凉意上涌,仿佛天气更冷了些。她忍不住把手缩回毯子,左扯扯右拽拽,把自己裹得更为紧密。

      吟儿担心她着凉,好心劝道:“小姐,回去吧,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再等等……”木子多执着得很。

      “小姐!你到底在等什么啊?!”你等没关系,你病了倒霉的可是我啊!吟儿能不着急么?

      木子多摆摆手,不再回答她,继续专心盯着面前的花。渐渐的,花瓣展平,由黄转白而心略带黄。木子多把毯子一揭,使一把花剪把她守护了半天的垂丝菊剪了下来,接着,继续守候下一朵。

      “……”吟儿很无语:“小姐,您剪了不少了,足够插一花瓶了。”

      木子多头也不回,不屑道:“我插一把菊花干什么?当然是要拿来酿酒。”(嘿嘿,雨季在·淫·笑·。)

      “酿酒?”

      “是啊。由菊花加糯米、酒曲酿制而成‘菊花酒’,古称‘长寿酒’,其味清凉甜美,有养肝、明目、健脑、延缓衰老等功效……酿来献给父亲母亲,不是很不错么。”

      管他什么绿云金背、玉堂金马、麦浪玉笋、绿衣红裳,木员外辛辛苦苦种下的名品菊花,还没等到“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辉煌时刻,便被木子多尽数挑好的剪了下来,凑了满满一大篮子。只不知道当木员外知道的时候,是该气呢,还是该笑呢?

      木子多兴致勃勃地抱着她的菊花跑到厨房,便对吟儿教育道:“将菊花、当归、生地黄、枸杞一起煎汁,和煮得半熟的大米混匀蒸熟,拌上适量酒曲,装入瓦坛中,就可以等待发酵才成菊花酒了。你等着我酿好这菊花酒,咱们全家一起长生不老。”

      吟儿沉吟着,自己是该无语,还是该感动呢?

      *

      没容她在厨房折腾多久,那边大堂里木夫人的丫鬟来唤她,说是岳明树来了。

      木子多两只湿漉漉的爪子随便一抹,跟着那丫头去了正厅。这两年多来,木子多被捉在家里进行淑女的强制性教育,且不说究竟能不能把她骨子里的顽劣剔除掉,出个门装个样还算颇有大家闺秀的仪态。自从与岳明树订了亲,木子多仿佛一夜之间通透起来,再见岳明树便总是脸一红,扭扭捏捏,完全不似那个混世魔女的嚣张跋扈。而岳明树似乎也差不多。两家大人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高兴的。

      木子多从内堂走进正厅,果然看到岳明树正坐着跟父母谈话。她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个礼:“明树哥好——”

      岳明树看见她,慌慌忙忙地站起,也冲着她作揖,声音小如蚊蚋:“子多妹妹好——”

      木子多见过了礼,乖乖陪着母亲坐好。岳明树咳嗽两声,开始说正事。

      岳郎中府上近两年来出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岳郎中的原配夫人、怀素和明树的娘亲一年前生了一场大病,虽然救了一条命回来,却落得半身残疾,卧床不起。岳郎中与夫人青梅竹马,夫妻情深,经此噩耗很是伤心了一把,人也老了不少。另一件则是大大的喜事,大公子岳怀素少年得志,秋闱中一举中了第八名亚元。光宗耀祖,岳郎中很是欣慰,做主要他把早已订了亲的翰林院编修赵大人家二小姐赵清辞娶进门来,来个双喜临门,也算是给家里冲冲喜。

      这亲事,就这样紧锣密鼓地办起来了。岳明树此来,便是代为送请帖的。

      木员外接过请帖,还没来得及说话,木子多已经冷冷出口:“怀素哥要成亲,怎么派你来送请柬?他自己没有脚么?”

      木员外脸一黑,训斥道:“放肆!”

      木子多脸拉得比父亲还要长,这次竟然连木员外都不怕了,身子一扭便跺脚走了。把个木员外气得身子颤抖,只叫:“这丫头,反了天了!”

      岳明树赶忙去劝,却被木夫人拉住,叫他去追子多。岳明树犹豫一瞬,便往后堂去了。

      *

      木子多穿着下摆收拢的“淑女专用裙”,能走得多快呢?岳明树紧赶几步便追了上去,跟在她背后一尺的距离,喏喏地陪着好话。

      木子多却没有好气,头也不回道:“怀素哥现在是举人了,架子可大得很哪。”

      岳明树觉得此时就算再不好意思也得把这事情解释清楚了,脸一红,却还是拗着道:“不是,是我非要来的。”

      “又不是你自己成亲,你这么殷勤干什么?!”

      “子多,我……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好容易能……名正言顺……来……找你……”岳明树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都要听不见。

      木子多骤然停住,离她很近的岳明树来不及刹车,一把把她揽在了怀里,又像抱住了根火柱一般赶忙撒开,整个人都退出去老远。木子多被抱了一下,脸“嗖的”红了,原本想好的话便再没了说出口的气势,仿佛丢盔卸甲一般大窘而去。

      岳明树站在原处,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半晌一动不动。

      *

      这一天,明树夜不能寐,木子多也睡不着。

      木子多想起明树的那句话,他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可是,她也好久没有见到他了。

      怀素去赶考,回来就都没再见过。

      她知道他中举回来,却是连着他要结婚一起知道的。

      木子多突然想起两年前那段本来已经要忘到脑后的事情。他说,他的事情与她无关。

      又一次。就算不是他亲口说的,也差不了多少。

      木子多顶撞父亲得到的惩罚是没了晚饭,在自己屋里关禁闭。

      至深夜,她还是拄着下巴望着蜡烛跳动的火苗,大眼睛雾气萦绕,仿佛委屈得不得了。木夫人爱女心切,怎么忍心让女儿挨饿?趁木员外睡安稳了便去厨房亲自做了一餐给木子多送去了。木夫人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木员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木子多却不肯吃,小猫一样地窝在母亲怀里。

      木夫人环着她,安慰道:“女儿啊,爹娘都是为了你好。”

      木子多闷闷地说:“嗯。女儿知道。”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抬头轻轻地问:“娘,什么是成亲?”

      木夫人看着她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笑了:“这都不知道,傻了不是?”

      木子多摇头:“我以前知道的,现在却有点不知道了。”

      木夫人轻抚着女儿的背,温柔道:“成亲就是两个人在一块生活,相知相许,不离不弃。”

      木子多抬起头,目光呆滞,神魂半去,不复往日灵动模样:“娘,怀素哥要成亲,我觉得心里不痛快。”

      木夫人心里一惊,强压住心神道:“傻丫头。你哥哥成亲的时候,你不也是很不痛快?”

      木子多低头回想,仿佛……确乎是如此来着。木潼嗣在她六岁时成家立业,她这条小尾巴失了主心骨,也着实哭了好几天。

      木夫人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再接再厉地劝道:“那见着明树呢?是不是不太一样?”

      木子多想到那个拥抱,双手往脸上一捂,挡了个严严实实。

      木夫人继续巩固战果,道:“丫头,怀素算是你哥哥,明树将会是你的丈夫,两个人是不一样的。知道么?”

      木子多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

      是不一样。哪儿能一样呢。见着明树,便觉欢喜。而哪怕只是远远地看怀素一眼,哪怕只是脑海里哪根弦稍微勾着怀素一点点,她便觉得从头到脚都纠结起来。

      *

      怀素的婚礼哪有不热闹的。成亲的两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更是摆足了架势。

      凭着子多和怀素家的关系,万万没有不去的道理。木子多抗拒无效,一早便被拉到了怀素家,木夫人陪着岳夫人聊着天,明树要帮忙准备,也腾不出手来被她欺负。木子多百无聊赖,坐在凳子上乖乖扮了一会淑女。终于她再也忍不下去了,打着“帮明树忙”的旗号,匆匆告退跑了出来。

      她要帮忙,帮的绝对都是倒忙。

      正在前厅安排酒席的明树被她插了几脚,就算是心上人所为也觉头大如斗,劝她道:“子多,你去后堂玩吧。花园里都开花了,还可以荡秋千……”

      那秋千,说起来还是为着这府里将要住进来的小媳妇准备的。

      木子多把一条手绢攥在手里,绞成了麻花,恶声恶气地说:“那么冷,谁要去!”

      岳明树眼见着她又要搞破坏,再也顾不得初见她时那份羞涩了,连忙上前拦住:“子多!要不你去看怀素?他正被人捉着打扮呢。”

      这两年来岳明树再也不管怀素叫“哥”,向来只是直呼其名。怀素给扳了两回没用,就随他去了。木子多冷眼瞟他:岳明树此时穿了一身新衣服,肩背挺括无不合身。少年人身量长得快,两年前跟子多相比还只是冒个尖,现在已经高出了她多半个头去,站在她面前还得半仰着头去瞄。曾经那个柔肩细背的男孩子蜕变成一位英俊少年,让人不敢直视。木子多看着他的宽肩,不由得想起那个勉强算是拥抱的碰触,情不自禁脸一红,扭扭捏捏却又强正气势道:“明树,你干嘛老要赶我走?怕人看见我和你在一块啊。”

      她今日出门,也穿了一身漂亮衣裳。为了压住衣裳的华丽,脸上微微上了一层薄妆,看起来长大了几分,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自然也艳丽了几分。岳明树呆呆地看她,觉得她今日真是好看得紧,唇红齿白,顾盼盈盈。所以她的坏脾气似乎也显得没有那么恶劣了。

      按理说订了亲的两人要稍稍回避一下,可是这一对从小就在一起,是两家大人看在眼里的,也就没有那么多规矩。

      半晌,明树妥协道:“那你就在这吧。不过这里很无聊,怕你是待不住的。”

      无聊没关系,木子多会给自己找事做,不用人操心她是不是无聊。

      没过一会,岳怀素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褐红婚服,剑眉星眼,俊朗非凡。此时是辞了父母要出门迎亲了。看着和明树并排站在一起的木子多,微微作了一揖:“子多妹妹来了。”

      木子多笑靥如花,福身回礼:“恭喜怀素哥哥,愿怀素哥琴瑟和谐,早生贵子啊。”

      她这番祝词说得不伦不类,听得怀素略皱了眉,勉强扯出个笑容,告辞走了。木子多扒着门边看着,怀素翻身上马,动作潇洒连贯。翻飞的衣角映着阳光,泛出灼人的光线来,晃花了她的眼。怀素打马,一大群人跟着走了。

      渐渐的,再也看不到了。木子多回头看身边的人,明树允武,怀素允文,两人均是俊秀人才。想起小时候那段时光,更是感怀。也许她看明树的眼光很奇怪,带着点欣赏,带着点考究,把明树看得脸红不已。子多虽是玲珑剔透的心肠,到底还小,并不深刻理解男女暧昧的那点小心思。她偏着头,挑着眉问他:“你脸红什么?”

      明树到底是个男孩子,脸皮要厚上几分。面对木子多这番拷问,他直着脖子道:“那你呢,你又脸红什么?!”

      子多闻言摸摸自己的脸:我脸红了吗?看不见——但是却又心虚,就当自己确凿是在脸红吧。她扯着明树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他:“明树,怀素哥成亲以后,就要和他的小媳妇住一起了。”

      明树坦言回答:“是啊,我们是要叫嫂嫂的。”

      木子多竖起一根指头指着鼻尖,目光闪着好奇的执着光芒:“我们以后也是要成亲的。”

      岳明树远没有她这般淡定,闻言脸更红了。微偏了脸回答道:“嗯……”

      “所以……”木子多一下一下地点着鼻尖,娇俏可爱:“天天要在一块,我觉得很别扭。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岳明树很想告诉他,他非但不觉得奇怪,而且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可是他不像子多这般不知耻,这种话万万说不出口,只略略摇了摇头,几不可查。

      木子多兴高采烈地提出了解决方案:“明树哥,我有办法。白天我来找你,晚上各回各家,不就好了?像我们小时候上学堂那样!”

      “……”

      岳明树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木子多甩手走了,一蹦一跳跑得甚是欢畅。

      日渐西斜,暮色四合,怀素终于把自己的新娘接回来了。整个郎中府鼓乐披红,好不热闹,宾客们都挤在前厅观礼。木子多心情不好,自然而然地躲到后堂去了。木夫人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情知这丫头又野了,却碍着礼仪,只得放弃寻找。

      岳家西跨院分了两个小院子,住了这两兄弟。其中一个红灯遍照,自然是怀素的新房。剩下的那个,自然就是明树住的地方。这时节天气冷,一向畏寒的木子多自然不可能跑到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家里又不能乱跑,于是,她自然而然地钻到明树的房间里去了。

      这个房间自己来过多次,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进来过,木子多心里有点忐忑,但那些许的不安马上就被她压制了下去。映着亮白的月光,勉强可以看到这屋里子明明暗暗,虚虚实实。一把月光正正地照在明树的书桌上,她走过去,点燃一盏油灯。

      明树的桌上少见经史子集,更多是的兵法战典。她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着看,却觉寡淡无趣,又随手丢到一边去了。坐在明树的椅子上,手伸长了去够那毛笔,费了老鼻子的劲。她在纸上信手随意涂抹着,涂抹出了一个什么也不像的丑八怪。木子多偏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不高兴——

      就算母亲说的自己都明白,也还是不高兴……

      这两个人,自然是不一样的,哪儿能一样呢?

      明树,明树。

      但是……怀素,怀素——

      怀素。

      明树。

      怀素。

      木子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不痛快过。她把笔头一扔,宣纸一揉,趴在桌上不再动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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