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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做决定 ...

  •   木子多做客囹圄的这段日子里,每日看着日升日落,心中感慨万千。她每日被好吃好喝供着,似乎除了没有自由,什么都有。于是也摸不清靳王爷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了。又过了好多天,又有客人前来看望木子多。这一位客人木子多认得,正是薛雨睿。

      木子多一看见他就扑了过去,扒在栏杆上抖嘴唇,似乎不知从何说起。薛雨睿已不再是管家打扮,看上去又是个英俊倜傥的青年公子。他摇着折扇道:“木小姐好啊。”

      木子多就笑:“我一点也不好。”又问:“靳王爷说,上次我离京,你派人护送我,是怎么回事?”

      薛雨睿也笑了:“在下恰好见到木小姐换装雇车,顺手而已。”

      木子多撇嘴,这些人都喜欢说“顺手而已”,谁知道他们顺的是什么手。薛雨睿拿了钥匙开门,道:“在下是来接木小姐回京的。”

      “啊?”木子多一愣:“我哥的事情解决了?”

      薛雨睿摇头:“没有。不过驸马的事情解决了,所以,你可以回家了。”

      木子多一喜,又担忧起来:“那我哥呢?”

      薛雨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此事,需要木小姐做一个决定。”

      木子多满心好奇,然而无论怎么追问,对方都不肯再告诉自己了。

      *

      女人饭可以不吃,澡却不能不洗。原本馊得都要发了霉的木子多洗澡换衣,神清气爽。扑到软绵绵的大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一睁眼,四周一片黑,已至夜幕。木子多又眯了一会,才翻身爬起。她被关了这多日子,好容易能见着新鲜空气,自然不愿呆在屋子里,便去出门散步。正在院子里见到那位被自己平白送去无妄之灾的管家大人。

      管家大人原本在指挥侍女们做什么,一眼看到木子多,目瞪口呆,倒退了三步,脊背贴在墙壁上,退无可退。木子多讪讪一笑:“大伯,麻烦您了。”管家神魂半去,木然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木子多心里抱歉得很,又凑上去问道:“王爷他责罚您了?”管家就继续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木子多心里更抱歉了,诚恳道:“是我对不住您。”官家他还是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木子多心里疑惑,他……该不会是被,咳,责罚傻了吧。木子多觉得这都是自己害他的,该怎么补偿一下才是。她开始摸自己身上,从头摸到脚,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一样。

      木子多这边正在苦苦思索,薛雨睿从院门口进来,对着她说:“木小姐,王爷叫你过去。”

      薛雨睿把她从牢房里捞出来以后,并没有直接带她去见靳王爷,而是继续把她安排在她曾住过一晚的这个院子里。木子多这么多天没见到他,心里也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说生气不像是生气,说怕他也并不怕他。心里纵然诸多疑问,但她知道靳王爷最近怕是不待见她,还是乖乖听话的好。

      木子多一听,心里忐忑地狂跳,边问:“王爷找我,什么事?”

      薛雨睿便笑了:“去了,不就知道了?”

      木子多初见薛雨睿时“他乡遇故知”的喜悦完全消散了,才想起面前的这一位乃是自己一见就讨厌的家伙。木子多暗骂一句“说的这不是废话嘛,我自然知道去了就知道。”又暗自可怜自己:来一趟杭州,竟然连看见这个可恶的家伙都觉得亲切了,多悲哀。

      走进王府正厅,靳王爷正端坐着看书。听到侍卫通报便放了书,端起一杯茶喝着。薛雨睿只是恭敬作揖,木子多却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叫了一句:“王爷。”便不再说话。

      靳王爷知道她是个话匣子,一开始便打算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单等她上来问他。但是她却沉默了,不由得疑问地看了她一眼。木子多低眉顺眼地行着礼,只能看到她头顶上簪着一溜小小的珍珠夹子,比原先只拿一根钗绾发要秀美的多。

      也许是沉默得太久了,气氛有点不大对头。薛雨彦手握在嘴上低低一声咳,把靳王爷丢了的神唤了回来。靳王爷便也咳道:“咳咳,起来。”

      木子多谢恩起身,站在薛雨睿身边,她此时身上穿的是新给王府中女眷准备的秋衣,显得有些老气,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靳王爷看着她便笑了一笑:“看来这数日在牢狱之中,你倒是学了不少规矩。”

      木子多点头哈腰道:“是是。”

      靳王爷呷一口茶,又道:“木员外郎家的小姐,和岳郎中家的次子自幼定亲,可对?”

      木子多没想到数日不见,他倒先提起了这个事来,不禁翻翻眼睛瞅瞅他,见对方只是一派平静地喝茶,心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继续点点头:“是。”

      靳王爷便从桌案上拿起一件什么物什来:“那,这必定是你的了。”

      木子多抬头一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登时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是……怎么会在王爷手里?”

      那正是岳明树送给木子多做定亲礼物的那块玉佩,上面浮雕着一个“树”字。这东西自从到了木子多手里便从不曾离身过,带了这四五年,几乎都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也许是太熟悉了,这东西反而没了存在感,连丢了都不知道。木子多恍然,原来自己那若有所失的感觉,是因为丢了这个。

      这段时间木子多天天生活在悬疑和担忧中,却把有关明树或者怀素的事情统统抛到了脑后。现在因着这块玉佩,又全部都想了起来。她的脸色登时变得有点纠结,有点挣扎。

      靳王爷不理解她这个满是矛盾的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还她,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道:“雨睿,你告诉她吧。”

      摇扇子的薛雨睿便朝着木子多说:“木小姐,有一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你先听哪个?”

      木子多觉得这人真是讨厌得很,没好气地说:“那就先听消息吧。”

      薛雨睿便说:“木潼嗣大人掌握的一些来往信件,证明一年前,在我国和邻国的一场谈判中,绍华郡主的驸马与敌勾结,致使我国蒙受重大损失。皇上大怒,驸马爷被斩立决。”

      “嗯。”木子多点点头,示意她听懂了。薛雨睿微一示意,让她接着选。木子多沉吟片刻,道:“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嘛,”薛雨睿摇头道,“木潼嗣大人与废太子之间的往来信件也被驸马爷呈给了皇上。其中难免有些话‘排议时政’……”

      木子多心里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砸,踉跄一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自打文字狱一案一出,当年死了那么多人,余威犹在,全国上下最忌讳的就是这句“排议时政”。木子多咬着嘴唇道:“这是好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薛雨睿缓缓点头:“皇上念其有功,功过相抵,留他一命。但是木大人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木子多骤然站稳,在重大的打击中找到一丝光亮,哀哀道:“的确算是好消息。”以当朝皇帝陛下的性格来说,没杀他,的确是大大的好消息了。

      听完这个所谓的好消息,木子多却再也不敢问下去了。这算是好消息,那怎样才算是坏消息?木子多连想都不敢再想。

      她不问,薛雨睿自己开口了:“至于坏消息么,岳家二公子在武试中一举夺魁,如今,是新科武状元。”

      木子多猛的抬头,凛冽地注视着他。如果目光可以杀人,薛雨睿恐怕已然死了上千遍。

      “然而……”薛雨睿悠悠道:“安宁公主看上了他,想招他为驸马。皇上爱女心切,已然下了圣旨。”

      “……”木子多愣住,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她觉得自己应该笑着说“那就恭喜他了”,却禁不住流了眼泪。

      薛雨睿似乎早已经把丝帕准备好了,抽出来递了过来。木子多便接过来擦干眼泪,耳听得薛雨睿继续道:“真正的坏消息是,岳家二少爷拒绝了。”

      木子多目光模糊,却还是死死地瞪着他,薛雨睿只怕是要死第一千零一遍了,但他却笑得好像木子多才是那个濒死的人。他微叹一口气:“这可不太妙啊。”

      木子多此时脑子乱得很,一时想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不太妙,便盯着薛雨睿看。那目光哀伤又迷离,薛雨睿也便说不出笑话,正经道:“以皇上的性格,这等抗旨不遵的事,绝无容恕的可能。多亏安宁公主百般恳求,皇上才没有立时砍了他。”

      木子多呆呆的“嗯”了一声。

      薛雨睿便说:“依在下这些年来在岳府的所见所感,岳二少爷为何抗旨,木小姐不会不知道。”

      木子多心中百感交集,点了点头。

      “岳二少爷自称早有婚约,不愿做那背信弃义之人。”薛雨睿沉吟片刻,觉得此时对一个少女来说确实太残酷了一些,却不得不继续:“……所以,此事便需木小姐来做个决定。”

      “让我去退婚吗?”木子多轻轻说。

      薛雨睿点点头:“若岳明树娶了公主,岳家飞黄腾达,从此便是皇亲国戚,他本人加官进爵自不用说,被废为庶人的岳大少爷也会得到他该有的东西。”

      木子多眼睛骤然一亮。

      薛雨睿接着说:“而且,木潼嗣大人的事,也可有转机。”

      她觉得薛雨睿的话自己全部都听得很明白,却又有哪里不是很明白。她想起那个被自己刻意遗忘的七夕,明树牵着她的手说“你等我一年”。他们认识十多年,定亲近五年,这些日子里积累的感情足够深深镌刻在心。木子多突然觉得有一种挖心掏肺一样的心痛,她悲哀地想,原来这就是“痛彻心扉”。

      可是即使这样痛,该怎么做,她也很明白。

      薛雨睿打断她,问道:“木小姐意下如何?”

      木子多闭了眼,眼眶里盈盈流转的泪水瞬间滑落。她说:“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呢。”

      她抬头去看靳王爷手里的玉佩,缓缓道:“要我修书,还是亲自去?”

      “此事,还需木小姐劝得岳二少爷心甘情愿才是。”薛雨睿又割她一刀。

      木子多便笑了:“明树娶了她,自会待她好。”

      薛雨睿夸她道:“木小姐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审时度势,颇识时务。”

      木子多狠狠地瞪他一眼,咬了嘴唇。

      许久不说话的靳王爷突然开了口:“雨睿,你先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就出发。”薛雨睿作揖道别,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木子多和靳王爷两个人。

      木子多看着他问:“我麝月姐姐呢?”

      靳王爷微抬了下巴,道:“驸马曾想对她不利,被她大闹一场逃脱了。你在牢里的时候她来过一次,又走了。如今我也不知她在哪里。应该是进京了。”

      “嗯。”木子多点点头。

      靳王爷把玉佩握在手里,起身走向她道:“伤心?”

      木子多摇头。

      “那是高兴?”靳王爷又问。

      木子多还是摇头。

      “那在想什么?”

      木子多低下头,轻轻道:“我再也不想离开家了。”

      沉默良久,靳王爷把玉佩塞回她手里,说:“回去睡吧,明天你就能回家了。”

      *

      木子多躺在床上,一整夜望着天花板,泪流不止。

      第二天她顶着红肿的眼睛出门时,被薛雨睿盯着看了很久。好在他没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出来。

      然而直到马车启程离开王府,也不曾见到靳王爷。木子多掀开车帘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扇没有门匾的大门,马车拐了个弯,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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