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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漏网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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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明树牵着木子多急急往回赶,眼见着日头渐正,若是赶不上午膳,必定会让先生察觉,到时惩罚起来可不是说着玩的。等赶到那边角门,木子多跑得气喘吁吁,脸红得好像要滴下血来。岳明树伸手推门——
“坏了!门锁上了”岳明树皱眉跺脚。
“那有什么!”木子多眼波一转,指向一旁:“喏,翻墙就是了!”
岳明树瞪她一眼:“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毫无淑女之体统!”
木子多眼一横,气势比他更足:“先生常说,利弊权衡。大姑娘不拘小节,体统算什么!”
岳明树被噎得无话可说,犹自站在那里。木子多已然三步并作两步,攀上了墙侧一棵矮树。
“哎,你小心!”岳明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摇摇晃晃的小身板,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木子多回头瞪他:“你小声点,怕先生听不见啊!”
说曹操,曹操到。角门“吱扭”一声开了。岳明树吓得怔住,半边身子挂在了树上。头顶的木子多已经叫了起来:“啊,先生,我们错了我们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先生饶了我们吧!”
门后的人背着手走出来,又是一个青衣俊秀的少年。他板起脸教训道:“叫什么叫,怕先生听不见啊!”
木子多一见是他,顿时喜笑颜开,“蹭”的一下从半人高的地方跳下来,拉起他的袖子,一脸谄笑:“怀素哥,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还是怀素哥好,见我们没回来,特意守着门等我们。”
岳怀素张了张嘴,似要反驳抵赖,又没有好理由,只瞪了瞪眼,继续训道:“再有下次,我定先去告诉了先生,狠狠打你们手板!……还有你,子多还小,明树你怎么也不懂事?!”
岳明树闻言低头,喏喏不已。
木子多牵着岳怀素的袖子,左摇右晃地撒着娇,顺带着一张脸笑得明媚无比,半是无辜半是讨好,只笑得岳怀素再也生不出脾气来,“哼”了一声放他们进门。
*
木子多甩着手走在前面,理直气壮,仿佛方才讨好求饶的根本不是她。岳怀素跟在她后面,一张脸仍是冷冷地板起。再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岳明树,战战兢兢。
匆匆吃了饭赶往学堂,大半学子都已乖乖坐好,等着先生检查功课。一把花白胡子的万伯臣先生手持一把戒尺,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威严无比。站在先生面前的童玉章一脸尴尬,却仍拗着脖子道:“先生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先生尽管布置功课,我完成与否便与先生无关了!”
“你你你……”万先生气得浑身哆嗦,“你”了半天也没“你”出来。
这童玉章是出了名的淘气,也是这私塾里年龄最大的,已然十七岁,却仍旧不成器,万般皆好,只不爱读书。
刚好一脚踏进门来的木子多脆生生地给他接了一句:“你这个无知小儿,竟敢顶撞先生,你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么!”她的童音清亮婉转,听起来倒不像是骂人,更像是撒娇。
但显然被骂的人不会这样想。童玉章岁数比木子多大五岁,被这么个小丫头称作“无知小儿”,还骂得如此难听,脸面上如何过得去?登时眼睛一瞪,就想做点“有辱斯文”的事来。
木子多眼珠一转,明媚灵动,上前给万先生倒一杯茶,笑道:“童师兄真是不懂事。功课没完成就没完成,还给自己找理由。虽说你完不完成确实与先生无关,但是先生总有因为你不完成就打你手板的权力。您说是不是啊先生?”
经过她这么一打岔,万先生也回过神来,啜一口茶顺顺气,恨恨道:“不错,你,伸出手来!”
童玉章再如何胆大,纵然不怕先生,也害怕先生一状告到他家里去。他向来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害怕自己的老父亲,童家家法请出来,不打的皮开肉绽誓不罢休。比起被父亲打,还不如被老先生戒尺打几下——反正他也挨习惯了。想到此处,恨恨地瞪了木子多一眼,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去。
万先生哆哆嗦嗦地捉住他手,戒尺扬高,重重地敲了他五下。就算童玉章皮糙肉厚那是出了名的,手心也被打得又红又肿,宛如红烧猪蹄。他甩着手抽着气,疼得呲牙咧嘴。
身为罪魁祸首的木子多倒是好整以暇,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又给万先生奉上一杯茶来,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怎么看怎么无辜:“先生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相信童师兄经过此次的教训,定然会懂得尊师重教的道理的!”
万先生接过茶杯又呷一口,抖着手指一一指过面前站着的弟子们,苦口婆心地教育道:“唉,你们这些大好二郎,竟然还没有子多这个丫头懂事!”
众人或羞愧,或不屑,倒是没人敢在这当口继续激怒先生,一个个垂首默立,乖乖受教。被当作反面典型的童玉章愤愤地瞪了木子多一眼,被她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
万先生消了气,也就不再追究功课的问题了,抚着山羊胡继续讲新课。小个子木子多坐在第一排,满脸崇敬地望着先生,把个老先生看得得意不已。木子多看似认真,实则走神,没过多久,她一颗小脑袋便入小鸡啄米一般点来点去,先生还以为她是在赞许自己,讲课更加卖力。
这学堂里真正用功的人只有两个,一个岳怀素,一个甄子坤。
放了学,木子多抓起书包就走人。岳明树追上她问:“子多,万先生昨天布置的功课,你做完了么?”
木子多脚步不停,理直气壮地摇头:“十遍《劝学》,抄得完才有鬼……”
岳明树和岳怀素对视一眼,无言良久。
木子多径自走出老远,才发现把那兄弟俩丢在了后面,又“哒哒哒”地跑回去,一边一个拽住两兄弟的袖子,笑意不减:“我不做没关系,只要让先生以为我做了,不就行了?”
岳明树瞪她一眼,欲要教育她,又知自己在嘴皮子功夫上绝对不是她的对手,嘴巴张了张,却也只是“哼”了一声。
木子多一脸鄙视地看着他:“还敢说我,难道你就抄完了吗?”
岳明树瞬间丢盔卸甲,躲到怀素另一边去了。
岳怀素一张脸冷冷板起,目不斜视。
木子多深知岳怀素的性子,他对自己那是典型的“刀子脸,豆腐心”,从来也不会真的给自己脸色看,遂一脸谄媚地讨好道:“怀素哥,你知道今天我们出门看到了什么吗?”
岳怀素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不理她。
木子多毫不泄气,再接再厉道:“怀素哥,我们看见杀人哦。一把火烧起来,火焰冲天哦!”
岳怀素这才变了脸,额上青筋都鼓了起来,眼睛一瞪:“明树,你竟然带她去看杀人?!”
岳明树一看自己兄长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动了真怒,急急忙忙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子多,你别瞎说,根本没有烧起来好不好!”
“没有烧起来又怎样!你带她去看杀人难道就对了?!”岳怀素袖子一甩,怒气冲冲。
木子多也发现怀素是真的生了气,偏着脑袋冲明树吐吐舌头,扮个鬼脸。明树无暇理她,垂着脑袋可怜巴巴地道着歉:“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怀素“哼”了一声,甩手走了,大步流星。木子多和岳明树战战兢兢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到了木子多家,怀素仍旧远远地站着不肯过去,木子多把明树扯到门口,偷偷地对着怀素指指点点:“喏,真可怕。”
明树正色而立,教育她道:“我哥也是为了你好,以后可别淘气了。”
木子多吐舌头,娇俏可爱,却又可恨得紧:“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走吧。好走不送!”她冲着远处的怀素挥挥手,怀素身子一扭背了过去,她已知他看见了,又冲着明树吐舌一笑,转身跑了。
*
木子多顺着花园小路,一路蹦蹦跳跳,拈花惹草,捉虫扑蝶,玩得兴致勃勃。冷不防听见身后一声咳嗽,熟悉至极。她小身子哆嗦一下,正正经经地扭头,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爹。”
“恩。放学回来啦。”
“是。”
“今天上的是什么?”
“是《劝学篇》。”
“哦?背一段来听听。”
木子多心头暗笑,还好没说实话,早料到父亲会来这一招了。《劝学》自己抄了没有十遍也有五遍,背一段那不在话下,遂老老实实背道:“……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木员外听得捻须点头不已,微笑叹道:“好,好!”
子多见好就收,低眉顺眼道:“爹,就教到这一段。”自然还得留着点家底,以备父亲明日找茬不是?眼角一瞟发现母亲走了过来,立马活蹦乱跳地扎进怀里,撒娇道:“娘——”
木夫人满脸的溺怜,“乖女儿”地叫个不住。
木员外正色道:“子多,你年纪也不小了。从下月开始,请个师父在家里读吧。”
木子多一听,小脸就皱了起来,可是她万万不敢顶撞父亲,只得不情不愿地答应道:“是……”
木员外捻须一走,木子多就跳了起来:“娘——我不要!”
木夫人摸摸她的小脸,笑道:“乖女儿,你也是大姑娘啦,怎么好一直混在那私塾里。”
“我不!”木子多小嘴一撅,身子一扭,气鼓鼓地拒绝道。
木夫人更是笑得开心了:“女儿,你乖乖告诉娘,是不是舍不得岳郎中家的小哥儿?”
“……”木子多无语凝噎,一张小脸却一寸一寸地涨得通红:“娘——您胡说些什么啊……”
“女儿的心思,为娘还能不清楚?”木夫人一脸的“知女莫若母”,苦口婆心道:“娘看那兄弟两个都不错,我们两家倒也算是门当户对。女儿你看上哪个了?娘也好去提亲哪!”
木子多脚一跺,撒腿跑了。留下木夫人在她身后,微笑不语。
至入夜,木员外和夫人锁在房内细细商量。
“子多这丫头眼看着十三岁了,还是天天调皮捣蛋,都是让你给惯出来的。”这般不满的,自然是木员外。
木夫人接过丈夫的外衣细细叠起,温柔软语道:“女儿也大啦。我看她与岳郎中家的走得很近,不知老爷怎么看?”
木员外沉吟半晌,思索不语。木夫人把蜡烛一吹,一抹白烟袅袅升起。
门内一黑,门外蹲梢的木子多猫着身子顺着窗子溜了过去。月光如水,她脸上那红晕浓得几乎散不开。
岳家的两兄弟都是俊秀人品,明树可亲,怀素可敬。木子多觉得脸上有点烫,伸出两掌按在脸上,小心肝“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她此时尚不明白什么是成亲,却也知道这两兄弟对自己而言,是与众不同的。
临走时听到里面父亲的声音:“恩……我明日去问问岳大人。”
木子多嘴角噙笑,身子一扭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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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的几日,木子多上学时便乖巧了许多。且不说她到底有没有把万先生的话听进耳朵里吧,这个认真的态度还是很值得赞赏的。万先生连连夸了她几句,她倒也无耻地照单全收。把个岳怀素听得眉头直皱。岳明树也乖巧了许多,竟不再寻思着随时落跑,端端正正地坐在学堂里,想来必定是受了教,被他哥哥拘着了。
一直挨到放学回家,木子多头一回没有抓起书包直接跑路,竟走出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来。直惹得大家窃窃私语。
岳明树跑上来问她:“子多,怎么了?是不是被世伯骂了?”
木子多给他一个凉飕飕的白眼,不屑道:“你才被骂。我这是淑女风范!”
岳明树撇嘴,比她更加不屑:“你?淑女?下辈子吧。”
木子多也不生气,挎着小书包莲步慢移:“淑女是不跟人生气吵架的……”也不知道是在跟岳明树说话,还是在劝自己。
回到家,从门卫到厨娘,再到几个大丫鬟帐房管家,都朝着木子多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木子多想到缘由,脸上一红,竖起小书包挡在脸前,一溜烟地钻回了房间。
果然,木夫人亲自送了晚饭到木子多房间:“女儿啊,你父亲给你请了个先生,以后就在家读书吧。”
木子多“蹭”地站起来:“娘,我不要——”
“不要也不行,你是大姑娘啦,得避嫌了。”
“从小也没避嫌,为什么现在要……”
木夫人眉目间不掩笑意:“你父亲跟你岳世伯提了……”
木子多“嘤咛”一声,一头扎进她怀里。
木夫人笑着拍她的背:“你怎么不问问是哪位公子呢?”
木子多脸仍埋在母亲怀里,含含糊糊地问道:“是哪个啊?”
“是二公子明树。”
“啊?”木子多瞬间抬头,惊诧不已:“为什么是明树哥?”
“大公子怀素早就定亲了,”木夫人抚着她头发:“我瞧着明树这小哥儿很是不错,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木子多骤然站起,奔到床前,一头埋进了枕头。
*
岳家两位公子回到家,同样也在饭桌上听闻了这件“噩耗”。只不过比起木子多来,他们要镇定得多了。
岳怀素连筷子都没停,仍旧大口吃饭。事件的主角岳明树脸红不已,只顾扒饭,不敢去夹菜。
岳夫人笑着问他:“儿子,你可愿意啊?”
岳明树含糊地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